第八章 破碎的心

夕陽的餘輝將森林渲染上了一層璀璨的金色；樹木的枝葉在一陣溫和的清風中節奏輕柔地舞動著，將漸漸晦暗下去的光亮散射成閃耀的片片金箔。一個孤獨的精靈佇立在河流的淺灘上，柔韌的身軀因為沐浴而浸潤著濕氣，顯得格外光潔美麗，他的臉上遮蓋著一副面具。太陽的光輝在他白皙的肌膚上投下了古銅色的陰影，那傾瀉而下的柔長金發閃耀著恍若熔融的黃金一般的光彩，足可以與那漸落的暮陽相媲美。森林中的生靈們沈浸在一片虔誠的寂靜之中，滿懷敬畏地仰視著這神秘的美景。唯一可聞的只有樹木的沙沙聲，以及溫柔流淌的水聲，吟頌著美妙的合聲，向他們謎一般的客人致敬。

然而，峽谷中撫慰的氣氛並不能平息精靈王子內心的混亂。到這時為止，埃斯特爾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來見過他了，就從他告訴人類他已經沒什麽可以教授的那一天開始。他早已有所預料；過去的五年裏，他一直都料想著阿拉貢很快就會離開自己；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為這個時候做好了準備，但是他沒有。胸口處的痛楚是如此的劇烈，讓他覺得他那顆破碎的心正在被撕裂成微小的碎片並焚燒著。他明白，對這悲哀，自己已經抵擋不了多久了。伊倫迪爾之星已經將他作為中洲希望的火把傳遞給了埃斯特爾，未來的人類之王，他已經沒有繼續活下去的目的了。

萊戈拉斯渴望在死去之前再看他的家鄉最後一眼。他要回綠林，也就是現在被邪惡侵染的黑森林去。但在他離開以前，他必須見他的學生最後一面，向他告別。他們在一起經歷過這麽多的歲月，他覺得有必要為他們的關系締造一個恰當的完結。

事實上，金發精靈並不願意在尚未肯定埃斯特爾有了其他與之一同肩負重擔的人之前就離開人類。雖然支持阿拉貢的人並不少，但他們都對他寄予了太高的期望，以至於只會在不知不覺中給他增添了更多的負擔而已。作為那麽一個高貴，無私和善良的人，埃斯特爾毫無怨言地承受了這些負荷，從來也不在意自己的得失，只是希望自己不會使中洲世界失望。萊戈拉斯一直都覺得人類應該擁有一個可以照顧他的人，分擔他的憂慮和恐懼，毫無期望和條件地信任他。這份職責是金發精靈非常榮幸去擔當的，而他作為埃斯特爾老師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要去確保了人類永遠不必獨自面對黑暗。

然而，那個微小的聲音再度在他頭腦中嘲笑起他，嘲笑他這是在利用一個無私的動機去滿足自己的私欲。<你想去見他是因為你想他會求你不要離開；你計劃著假裝要走於是埃斯特爾就不得不承認他對你有感情來把你留下。可這樣的你就是全中洲最天真不可救藥的傻瓜，看著你走開他只會感到高興的。>

萊戈拉斯知道，他的自我警告中還是有一部分事實在內的，於是他輕蔑地搖了搖頭。可不管理由是什麽，他必須得去；他需要了解事實。他要與人類見面，如果埃斯特爾真的不在乎他的話，他就離開。他已然即將死於悲哀，因此也不可能再失去更多的什麽了。今晚，他要悄悄地潛入埃爾隆德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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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爾漫無目的地徜徉在花園裏，他的心因與影子漫長的分離而疼痛不已。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地，他開始哼唱起一首吟頌失去的愛與渴望的歌謠，那是他的老師從前曾經唱給他聽過的。

//祈望著，你能再度出現在此地

祈望著，你正身在我左右

總是以為若是我全心地夢想

就能見到你現身於面前//

這時他很驚訝地聽見，有個女子的聲音和他一起歌唱了起來，將這支歌變成了一部餘音繚繞的絕妙的重唱。

//祈望著，能再度聽到你的聲音

因為我了解 若失去你的幫助

我將永遠無法 夢到你所夢著的

我的所有夢想//

她的聲音優美而純凈，整個花園都陷入了沈靜，被他們的歌聲所征服。埃斯特爾發現自己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了；除了影子的聲音以外，再沒有什麽能比這個少女的音色更悅耳的了。她正背對著他，埃斯特爾只能看到她柔長波浪一般的秀發，縷縷的黑絲輕柔地隨著微風飄動。

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人類發誓他從來也沒有見過比她更加絢麗燦爛的人了。生著靈敏的藍眼睛，精致細膩的臉龐以及玫瑰花瓣一樣的嘴唇，那少女清麗脫俗的美貌宛若神界的一位天使。埃斯特爾曾聽說過貝倫與露西恩的傳說，那是人類的國王與有史以來最美麗的精靈女子的故事，而看著眼前這優雅而高貴的精靈，他肯定地認為她就是那位露西恩，於是便叫她“蒂努薇爾！蒂努薇爾！”

少女轉向他，微笑了。“你是誰？為什麽這樣叫我？”

而過了一陣以後，埃斯特爾才能再度開口。“我叫埃斯特爾，埃爾隆德王的養子。但我的本名是阿拉貢，阿拉桑的兒子，伊西爾德的繼承人。我這樣叫你，是因為如你一樣的美人只可能是傳說中的精靈女子。”

“我不是露西恩，雖然很多人都把我錯認作了她。我的名字是阿爾溫，埃爾隆德王的女兒。我聽說過許多關於你的事，埃斯特爾。或許你會願意和我一起在公園裏散散步，我很想聽到更多你勇敢豪邁事跡的故事。”精靈再度露出了笑容。

埃斯特爾臉紅了，跟上了她。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會迷戀上了她的註意，先前那麽多的精靈女子和戰士都曾要他與他們一起共度遠沒有在花園散步這樣純潔的時光啊。雖然阿爾溫的美貌是無與倫比的，但埃斯特爾從來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人。畢竟，他愛的是影子，不管他的相貌有多醜陋。

這想法一出，馬上便在他心中激起了一陣自動擴散開的波瀾，源於過去的那個星期裏所確定了的真知。<你能別這麽愚蠢麽？影子一點也不需要你！！更不用說，你永遠都不能在不讓你的家人察覺的情況下再見到他了。>

雖然心如刀絞，但埃斯特爾知道他必須繼續走自己的路。他要開始向新的可能敞開他的心扉，無論如何，他不得不承認，在或許能成為愛人的人選中，他不可能找到比阿爾溫公主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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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戈拉斯毫不費力地便潛進了林谷的花園，他很高興自己用不著使用魔法來隱蔽自己，因為他害怕埃爾隆德王能探測到他的魔力。惟有這一次，他慶幸自己擁有著這麽多年作為森林暗影的生涯；那將他鍛煉得很擅長於藏匿自己。

這時萊戈拉斯看到埃斯特爾就在一座樹籬構建的迷宮的邊緣上。望見人類如此無防備的樣子，精靈忍不住想趁此機會嚇他一下。那是萊戈拉斯願意去做的事情，因為這是唯一的辦法，能讓他了解他心愛的學生對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感覺。悄無聲息地，他挪動到正對著人類後方的樹後。而就在他即將展開突襲的那一刻，他看到她，從迷宮中走了出來。

他們靜靜地交談，共同歡笑。很明顯他們在玩一個游戲，看誰能更快地解開迷宮。阿爾溫公主正如萊戈拉斯記憶中的那樣美麗動人；在兩千多年前她前往洛絲蘿林的途中，他曾瞥見過她一次。王子看著那兩個，馬上便知道他們是多麽融洽匹配的一對。有了精靈中的長庚星陪伴身邊，阿拉貢將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國王。當萊戈拉斯看到他們半猶豫地試探著牽起對方的手時，他明白，已經不必再和埃斯特爾說什麽了。他的學生做好了準備，不再依靠他地去迎接世界的挑戰的那一天已經到來，他的職責到此便最終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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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萊戈拉斯踏上了重返黑森林的緩慢旅程。整整三個星期過去以後，他才到達了洛絲蘿林。若是從前，那只用十天就足夠了，但他的悲傷已經開始對他產生影響；他的體力和魔法力量正在逐漸削弱。只連續走了五個小時，疲憊就開始勒令他停下來休息了。精靈真是害怕，照這樣的速度下去，在抵達家鄉以前他可能就已經死去了。由於太過出神的緣故，精靈法師甚至都沒有察覺到四周的情形，這時候一隊蘿林的弓箭手從周圍的樹枝上一躍而下，用他們的箭矢指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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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為什麽要帶我到這裏來？”萊戈拉斯用盡全身力量保持著站立，質問道。他為自己的疲乏感到羞恥不已，在蘿林戰士挾制著他穿過森林，並將他帶到蓋拉德麗爾夫人面前的時候，他竟連反抗的力氣也沒有。

“還沒到時候，我的金色王子，你絕不能死。”夫人在他的腦海中說道。

王子從來都不喜歡精神交流。如果他想的話，他本可以凝聚起剩餘的魔力來將夫人拒之門外；然而在那一刻，他恰恰對任何事情都不在乎了。於是他僅僅是讓他的思緒保持著一片空白，除去他的悲哀和苦痛之外。

蓋拉德麗爾蹙起了眉。通過他們的聯系，她能夠感受到萊戈拉斯的痛苦，而她是真心地希望王子不用遭受如此的苦難。可是據她的一切力量所知，她是決不能幹涉有關心靈的事情的；萊戈拉斯和埃斯特爾必須靠他們自己來解決橫在他們之間的難題。然而，她不能教伊倫迪爾之星就這樣隕落。正如埃斯特爾是人類的希望，萊戈拉斯也是精靈的希望。她已經預見到，只有他們在一起，才能將索隆擊敗。

“你想看看鏡子嗎，我的王子？”蓋拉德麗爾問道，她放大了音量，因為知道如果不這樣的話，萊戈拉斯肯定不會理睬她的。

“為什麽要看呢？我知道自己的未來是什麽樣子，其他的一切我都不需要用鏡子來看。”精靈法師皺皺眉，反駁道。

“那埃斯特爾呢，金發的王子？你能看到他的未來是怎樣的嗎？”

蓋拉德麗爾了解，精靈王子是如此地深愛著那個人類，以至於無法這樣做。因為要使用魔法的話，萊戈拉斯就必須集中精力，並且將他的思想只投註在這件事情上，而強烈的情感是會讓法師分心的。並且除此以外，即使精靈能夠控制住他的感情使咒語持續下去，但卻由於埃斯特爾的命運是和萊戈拉斯的糾纏在一起的，就算是作為伊倫迪爾之星，也無法預見到自己行為的所有結果。自從金發精靈觸及了年輕人類的生活，他們的未來就緊緊纏結，密不可分了。所以就像萊戈拉斯預測不到自己的未來一樣，他也無法看到埃斯特爾的。

萊戈拉斯可不喜歡交談所趨的方向。他能夠感覺到蓋拉德麗爾在暗示些什麽：如果金發精靈現在死去，就會有什麽事情發生在埃斯特爾身上的。他可以去看看鏡子，然後就這樣打消自己的疑慮……可是鏡子是被蘿林夫人的魔法控制的；她可以讓它顯現出一切她想要的影象。由此他能肯定，不管它顯示給他什麽，都不是完全可信的。

最後，精靈明白自己不能用埃斯特爾的生命來冒險。出於責任感，他能帶著悲傷一直活過這五千多年，此時他要再多生存幾年來看護著他心愛的學生，直到人類命定的劫數完結。於是合上雙眼，萊戈拉斯堅定了心中尚存的信念。依靠著傳承自伊倫迪而爾之星的靈魂之光，王子將痛苦驅趕到了心靈最幽深的隱秘之處。而他要將它一直封鎖在那裏，直到埃斯特爾平安地登上岡多的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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