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歸途

歷經三個月的出訪，精疲力盡的埃爾隆德從黑森林返回了林谷。瑟蘭迪爾的王國裏危機四伏；但這已經算不上新聞了。自從那裏的儲君失蹤以後，大綠林就再也沒有從真正意義上恢覆過。索隆的魔軍侵襲了那片國土，將那一度美麗的大森林變成了危險的黑暗之邦。因此林谷之王才調遣了自己軍隊去幫助森林精靈抵抗邪惡的沖擊，但他恐怕這還不足以長時間地牽制它們。而讓形勢無法扭轉的是，瑟蘭迪爾王拒絕與杜內丹人建立任何聯盟。黑森林的精靈為五千年前他兒子的失蹤而歸罪於阿拉米伊斯王，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將一切人類都視作敵人。

精靈王實在沒有心情舉辦什麽宴會，但埃斯特爾的生日快到了，一個宴會肯定會讓他靦腆的養子覺得自己實際上是受精靈們的歡迎的。一直以來他親眼看著人類漸漸成長為一個行事躊躇而沈默寡言的男孩，而那樣子對於一個有朝一日將要成為人類之王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合適的。有時候，埃爾隆德懷疑，如果這個男孩在一個和伊姆拉德裏斯的統治家族完全不同的家庭裏撫養長大的話，結果會不會更好一些。自從雙子的母親離開以後，他們就總是在追擊奧克斯；而格洛芬德爾在沒有外交任務的時候，也是要為增進他們國土的防禦力量而奔忙。還有，埃爾隆德自己也是，不是外出，就是被治理伊姆拉德裏斯的瑣事纏得脫不開身。

埃爾隆德一家人很清楚，其他年輕的精靈們根本沒有將那個人類男孩看作他們當中的一員，因此他們才拼命抽出時間來盡可能多地親自教授埃斯特爾。精靈王知道，他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將中洲的希望寄予在男孩身上的人；甚至米斯蘭迪爾和蓋拉德麗爾夫人也都相信埃斯特爾有一天將會聯合起中洲的自由人民，並最終將邪惡擊敗。不過，即便在他們的努力之下，年輕人卻也每每表現得不盡人意。黑暗正在一天天崛起，而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只期盼著當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他的人類孩子能夠成長到足以與索隆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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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宴會確實稱得上是一場宏大的盛事。盞盞明燈自大廳的天花板上垂吊下來，閃爍如群星，為大廳當中的舞者傾灑下一片輕淡的柔光。伊姆拉德裏斯最好的歌手們在吟唱著一首歡快的歌曲，許多的精靈讓他們美妙的聲音為那音樂營造出一種飄渺虛幻的情致。各色各樣的美食讓大廳裏香飄四處，甜美地足以讓一個不夠高貴的人為之垂涎。林谷的所有居者都出席了宴會，只除了一個人，恰恰是這次宴會的主角……埃斯特爾。

“埃斯特爾哪去了？”埃爾隆德問。

“我不知道。我們今天下午才從追擊奧克斯的途中回來，一回來就趕忙準備好到這裏來了。”雙子中較大的一個，埃拉丹答道。

“我也不知道。昨天很晚的時候我才從伊姆拉德裏斯東部回來，因為途中太累了，我幾乎睡了整整一天。”格洛芬德爾回答，很快就開始為年輕人擔心了。

埃爾隆德王心裏對此也同樣湧起了不好的感覺。因此雖然他極其厭惡將他們的對話公開出來，但他還是清了清嗓子，將聲音提高到足以使整個會場的人都聽見他的質問。“有誰見過我的兒子沒有？”

大廳裏剎那間一片寂靜，精靈們呆立在那裏，駭然地望著林谷之王。雖然他們不喜歡那個人類，但他們都知道男孩是多麽的重要，因此他們不得不容忍。然而，這並不能阻止他們盡可能地將埃斯特爾的生活弄的困苦難捱。他們毫無情面地嘲笑他的不足，並且無論什麽時候和埃斯特爾練習對打的時候，他們一向不會讓他不帶著點傷回去的。於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不約而同地都開始懷疑，是不是人類最終還是受不了他們的對待而離家出走了。

在沒有人回答的時候，埃爾隆德王用更具威脅意味的聲音又問了一次。“你們最後一次見到我兒子是什麽時候？”他註意到有幾個初級學生精靈在恐懼中顫抖了起來。他走過去，盯著他們。“恩？”

不敢接觸精靈王的目光，其中一個年輕的精靈脫口說出，“我們在您離開以後對練了許多天了，我的王。我們從那時就沒見到他了。”

“什麽？”埃爾隆德向在場的所有人大吼道。“你們是在告訴我過去的三個月裏沒人見過我兒子麽？”

又一次地，沒人開口了。格洛芬德爾快步走上前接管了大局；作為林谷戰士們的總指揮者，這件事此時已經是他的責任了。“宴會到此結束了。所有能戰的人明天黎明時在這裏集合，十五個人分為一組搜索伊姆拉德裏斯的每個地方，想方設法一定要找到埃斯特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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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月，是埃斯特爾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裏，他從影子身上學到的東西比他整個童年在林谷所學的全部還要多。此時，他已經是一個能幹的徘徊者了，並且非常擅長使用弓箭。同樣，他在他的劍擊課上也做得很出色，他的老師已經斷定他的基本功已經足夠紮實，該開始修改策略，學習更覆雜精密的訣竅來應對特別的對手了。

然而，並非是日益增長的才能給埃斯特爾帶來了如此之多的快樂，相反那僅僅是因為與影子在一起而已。他的老師可能會很嚴肅，雖然他通常都是風趣愉快的。有時候，精靈會沒情面地奚落和揶揄他，為了哄他做到某些他本來認為自己做不到的事。不過，他的老師對他顯現出了如此之多的信心，讓他覺得仿佛自己已經是個偉大的國王了。這個精靈也許對外面的人很無情，但與埃斯特爾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那麽親切。

年輕人知道他的老師或許是在一直盡力地讓他心理失衡。他已經開始意識到這正是影子訓練他保持集中和對抗逆境的方式。雖然他極厭惡承認這一點，但他老師的策略確實很有效，因為埃斯特爾永遠都不會忘記影子教過他什麽。

但是，雖然他的老師既寬和又體貼，埃斯特爾還是可以感覺到，影子總是將一部分的自己隱藏起來。不管年輕人如何努力地去接觸，竭力地想要更深地了解他的老師，精靈總會找到一些辦法逃避他的接近。事實上，影子甚至都不願摘下他的面具。男孩依然記得那一天，當他懇求精靈不要再戴它時的情形。他告訴他的老師他已經見過了他的臉；並且那缺損一點也沒有讓他感到不適；他要影子對他袒露出真實面貌，就像他願意接受他的訓練一樣。而他也不能忘記當時他的老師看來是多麽悲傷，還有那溫柔的聲音聽來有多混亂。

“求你，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做，但別對我這樣要求，”影子那樣說著，隨後轉身走開了。就如同精靈戴著的面具不但遮蓋住了他的臉，同時也遮掩住了他的一部分心靈。

現在，埃斯特爾很肯定，他想把自己交給他的老師並不是出於欲望。他想要影子相信他，對他敞開心扉並與他分享愛人之間最終極的親昵。不，還不止這些；他想要贏得他老師的信任和愛，這樣精靈就可以永遠留在他身旁了。即使在沒有真正懂得自己的感覺的時候，埃斯特爾就知道，影子是他的光。他的老師為他做的，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他永遠都不想失去精靈，所以他付出他所能付出的唯一的東西，希望能與影子永結連心。

但無論埃斯特爾做什麽，他所能成功的，就只有將精靈推開了去。每一次他試圖突破影子心中的那道障蔽時，結果都是一樣的；他的老師會逃走。於是，他只得向事實讓步，死心於精靈戰士並不想要他；可是，隨著與他的老師一起度過的時間一點點地累積，他的感情卻越來越強烈。他願意做任何事來和影子在一起，然而諷刺的是，能夠讓精靈伴他身側的唯一辦法，卻是只能隱藏起自己的感情，什麽也不要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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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只有每當和埃斯特爾相處的時候，埋藏於萊戈拉斯心中的那難禁的苦痛就無時無刻地不在折磨著他。男孩簡直讓人驚嘆，在教給他的所有事情中都顯示出了一種天生來的非凡才幹。隨後在要那孩子答應他只將他的技巧用在對抗邪惡的戰場上以後，精靈法師開始傳授給埃斯特爾經過改進的上古精靈的戰鬥技藝，那正是五千年前他為了阿拉米伊斯所研修出來的技巧。

這些技巧在交戰中即便對手是精靈也同樣具有著致命的作用，因此僅有萬裏挑一的幾個古代精靈戰士對它們有所了解；而至於真正精於它們的就更加稀少了，因為這些技藝最為重要的要素在於它們必須根據每件不同的武器，每場不同的戰鬥進行不同的調整適配。作為伊倫迪爾之星的在世，萊戈拉斯繼承了這種秘技，而他不僅自身精通於此，綠林的金色王子還將它作過了一番改造使之適用於人類，從而賦予那個人足可在戰場上與最強的精靈戰士匹敵的力量和技能。

再有不久，埃斯特爾就不再需要他了。再有不久，男孩就擁有了以人類之王阿拉貢的身份，接受他與生俱來的王權所需要的一切能力技藝，然後聯合起他所有的人民起來抗擊索隆了。到了那個時候，萊戈拉斯的義務就可以完成了……到了那個時候，他就最終可以放開一切，安然離去了。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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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法師感覺到有人穿越了他領地上的魔法周界。他用魔力探視了過去，隨後看到入侵者們是來自林谷的精靈。他知道他們是為埃斯特爾而來。雖然男孩在過去的三個月中已經學到了不少東西，但他仍未完全準備就緒。埃斯特爾身上仍蘊藏著太多的潛力，萊戈拉斯很清楚，如果他們現在就分開的話，那些尚待挖掘的潛力一定會荒廢在那裏的。

<我可以帶著埃斯特爾離開這裏，等他的訓練完成以後，再把他送回林谷。可是既然精靈們已經知道未來的人類之王失蹤在外，他們就不會輕易放棄的。或早或晚，他們會把蓋拉德麗爾夫人牽扯進來。而我不想和她作對；畢竟她是中洲最年長和睿智的精靈。並且即使她不來幹預，埃爾隆德王也會認為事態重要，進而運用天之戒的力量來確定埃斯特爾的位置。那樣的話，萬一被索隆覺察到了，整個伊姆拉德裏斯都將陷入危險之中的。>

“怎麽了，影子？”男孩問道。埃斯特爾早已了解，他老師的心情會影響到他們四周的環境。早些時候，按照自他們相遇的那一晚開始形成的慣例，當精靈為他歌唱，並撫摩著他的頭發引他入睡的時候，男孩感覺到的平和與寧靜不止來自他的內心，同時也來自他四周的一切。而現在，即便是在睡夢裏，他也能感覺到山洞裏的空氣緊張了起來。於是他知道一定有什麽事情正在煩擾著他的老師。

精靈向他不敢去愛的男孩看了過去。他必須告訴他。這一切都應該由埃斯特爾來決定，即使那會使他死於悲傷。“一個林谷來的偵察小隊就要接近這裏了，他們在找你。你想和他們回去嗎？”

在埃斯特爾想起收養他的家族時，他正要不假思索地說出他只希望與影子永遠呆在這裏。雖然林谷的其他精靈曾經讓他的生活艱難不已，他養父的一家卻一直都在保護著他。他們都承擔著重要的任務，但他們總是拼命為他抽出時間。現在，他們一定為他擔心得茶飯不思了。還有，他是岡多王位繼承人的事實就擺在這裏。影子相信他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國王；而他也非常非常希望證明給他的老師，那就是自己是值得他的信任與親切的。因此雖然埃斯特爾是那麽想和影子在一起，他還是知道自己的義務就是回去林谷。除此以外，還有一點小小的原因，那就是他的心。與影子在一起的每一天裏，他都感到自己越來越深地陷入了深愛，一份他明明知道沒有回報的愛。回去林谷會讓他在此時痛苦至深，但等到影子最終決定離開他的時候，或許能讓他免於那無從逃避的心碎。他確信，那樣的事情一定會徹底將他摧毀的。

“我會和他們一起回去的。”埃斯特爾斷斷續續地輕聲說。他討厭讓影子看見他哭泣，但他怎麽也阻止不了那洶湧地溢出雙眼的淚水。

這正是萊戈拉斯預期的。<可他為什麽哭呢？難道一部分的他還是想要留在這裏……和我一起嗎？>精靈知道，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答案。“埃斯特爾，你已經告訴了我你會怎麽辦，那現在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想要怎麽辦呢？”

男孩默默地凝視著他。比起自己心中的悲傷，埃斯特爾眼中的苦楚更讓萊戈拉斯心痛一千倍。精靈得到了他的答覆；他不能離開他的學生。他們兩個，將會一同前往林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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