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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綠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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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貢不記得那天他是怎麽出發的,他和他的極少的衛兵(都是他衛兵中騎得最快的,因為他不會放慢速度來等著他們跟上來)在陽光剛露面的時候就出發了,中途只有極短暫的時間停下來休息和補充營養。他只記得在瑞拉斯的馬蹄下飛速奔馳而過的大地,以及周圍一閃而過的樹木、巖石、山崗等景物混合而成的模糊的線條。因為他的眼中只有一個前方的尚未到達的目標。

他可以不分晝夜地奔馳,但是他的衛兵們已經很疲勞了,因此他充許他的隊伍在到達安都因河邊的時候稍微休息了幾個小時,因為前面就是佩拉格爾了。所以第二天清晨當他們到達鎮上時,沒有任何儀式或隊伍來迎接國王和他的衛隊,因為沒有人知道他們會來。

阿拉貢感到很欣慰,因為他看到河面上的貿易通道已經修覆了。但是鎮長知道他到來以後,急忙趕來迎接並為他準備茶點。鎮長是一個好人,所以阿拉貢留下來接受了他的款待,盡管他現在很難有什麽胃口。他很著急,他的嘴裏現在只有苦澀的味道。

“我會在下個月慶典的時候前去覲見您,陛下。”當阿拉貢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桌子的時候,鎮上恭敬地說。聽了這話,國王停了下來,這讓他想起了他身為國家統治者的角色。

我還不知道,對我來說那場慶典是否還是快樂的。但是剛鐸的生活還會繼續下去,不論我自己會遭到什麽樣的風暴。他暗自想著,一邊強迫自己客氣地回覆對方:“我很高興等著你來。”然後在自己的情緒沒有暴露的情況下,他迅速地離開了。

一個小時以後,他已經坐在了橫渡安都因河的渡船上,前往南伊錫利安去尋找精靈。船上只有瑞拉斯一匹馬,因為渡船不夠大,裝不下其它的馬匹。

我們需要一條更大的渡船為河上的通行服務。當萊格拉斯打通了更多的森林通道時他曾這樣決定著。然後他看著自己的腳下想,如果他還有足夠的時間留下來做這些……

阿拉貢嘆了一口氣,他的身體和精神都是疲憊的,但他的感覺卻是鋒利的,他很高興河上的冷風可以讓他心頭的火熱的風暴冷靜下來。他的黑發迎著微風輕輕飄揚著,船邊泛起白色的水花,慢慢地向前翻滾著。當船頭的風減弱的時候,阿拉貢的思想又回到了從前:

他曾經率領著黑色艦隊航行在這條河上,在拼死一戰的最後時刻趕到帕蘭諾平原,援助剛鐸對抗魔多的最後的進攻。當他作為游俠和埃爾隆的兒子,加入羅翰的救援部隊時,他曾深深地憂慮著。他們感到氣餒,因為他們有許多同盟戰友已經先行到達了米納斯蒂裏斯,但他們還在艱難地渡河,並且風向也不利於他們的行程,因此部隊的進展很緩慢。

阿拉貢記得,在那些船上唯一沒有被天氣的困難壓抑的就是精靈王子萊格拉斯。吉穆利的心情也像是船上鐵錨的鏈子一樣沈重,並且對眼前勞苦的劃船工作十分不滿,矮人已經接近絕望了。

但是萊格拉斯突然笑了起來。“把你的胡子擡起來,都靈之子!”精靈說,“不記得這樣的話了嗎:當一切都失落的時候,希望就會產生了。”

精靈從遠處看到了什麽希望,沒有人說得出來——而且他也沒有明說。當天夜裏,當他們看到米納斯蒂裏斯的火光映紅了天空時,心情更加惶恐。但是到了午夜,希望真的降臨了,海面上刮起了大風,因此在天亮之前船隊揚起風帆,加快了速度,在海面上激起白色的浪花。這樣他們及時趕到了帕蘭諾平原,並且立即投入了保衛剛鐸的戰鬥之中。

這些回憶讓阿拉貢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盡管他的心現在是沈甸甸的,但他為他的精靈朋友感到自豪。我是埃斯泰爾,人類的希望,而你是整個艦隊的希望,我的朋友。他憐愛地想著。

你是一片真正的綠葉,萊格拉斯:每個春天的第一位使者,帶來新鮮和鮮活的新生。當別人做不到的時候,你鼓舞著我的情緒——只有你可以做到。

然後阿拉貢的笑容消失了。也許我的王朝會是長久的,但我不知道,這片綠葉是否仍能穿過我的冬天看到我,並且幫我召喚春天的來臨。

這時,一陣聲音打斷了他憂郁的思緒,他聽見了一陣鳥叫聲。阿拉貢意識到,他們已經接近那塊陸地了,南伊錫利安。他瞇起眼睛,他的精明的灰色的眼睛已經能夠看到遠處微弱的房屋的倫廓了。

他擡起頭,看著天上的白雲,然後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因為在他眼前,他似乎看到那些雲朵正像渦流一樣變化著形狀,那正是對精靈第一位的極度痛苦的折磨所在——海鷗。而且突然間他聽到了那個聲音,那是海鷗的哭泣聲,它們用哀怨的聲音在鳴叫著,呼喚著,召喚著首生子:回家吧,回家吧。

然後阿拉貢想起了曾經在黑色艦隊上看到過的,精靈王子在他生命中第一次看到海鷗時的情景:它們對他來說是一個奇跡,也是對他心靈的一個麻煩。他就那麽站著,甚至忘記了自己正身處中土世界的戰場上,因為它們用哀傷的聲音對他訴說著大海的呼喚。他從沒見過大海,但在他們族人的心靈深處隱藏著對大海的深切的渴望。那是危險的攢動,現在它們攪亂了他的心。他在山毛櫸或榆樹下再也不能感到平靜了,就像那位金發女王曾說過的那樣。

強弓能戰勝它嗎?

渡船在增大的波浪中搖晃著,陷入沈思中的阿拉貢沒有站穩,突然往後絆了一下,險些跌倒。一雙手在後面及時地扶住了他,並且一個聲音在禮貌地詢問著:“陛下?”國王回頭看了看他的衛兵,並且搖了搖頭,表示他沒事。

當他再次擡頭看向天空時,那雲彩中的海鷗已經飛走了。他皺著收頭,視線又回到了寬闊的河面上。萊格拉斯,他心裏說,我在河的那邊將會發現什麽呢?

仿佛是對他的回答,遠個一個模糊的輪廓開始出現——那是阿拉貢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都不想見到的形狀,它靜靜地停在前方的水中,但是國王敏銳的眼睛已經足夠可以看清它的樣子,那是:一艘船。

它是用灰色的木材建造成的,而且那是向國王傳遞的殘酷的信息。回家,回家,他的腦海中回響起了海鷗的叫聲。並且那灰色的船似乎也在傳達著對首生子的承諾,我會載著您,回家。

當渡船靠岸時,阿拉貢的心沈到了谷底,他立即跳上了陸地,只等瑞拉斯一上碼頭,他立即飛身上馬,指示他的衛兵在原地等待,自己一個人向那艘船的方向馳去。

不到幾分鐘的時間,他就接近了那艘船和正在甲板上忙碌地工作著的精靈。精靈們很遠就看見了他,並且有兩個精靈已經快步來到船邊等候著他的到來。

“伊力薩王陛下,”當阿拉貢到達船邊並下了馬後,精靈朝他行禮問候。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奇怪的,混合著驚喜、沮喪和愧疚。阿拉貢的心頭有一百個問題要問,他回應了他們的問候,並且他的目光在船上四處搜尋著。

現在他已經清楚地看見了這條船,即將來到的損失感讓他感到自己快要僵住了。但於此同時,一種痛苦的被背叛的感覺刺痛著他的胸膛,直到他感到眼淚已經快要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強忍下自己的淚水,開口說話了。

“你們的王子在哪兒?”他問道。

“王子殿下現在不在這裏,陛下。”一個精靈回答說。

“我知道,”阿拉貢故作平靜地說,“他在哪兒?”

那兩個精靈互相對視了一眼,顯然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他——在——哪兒?”國王再次提高了聲音問。

“我——我們被命令不能告訴任何人,陛下。”

阿拉貢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誰的命令?”

“王子殿下。”

阿拉貢覺得心頭的迷惑和憤怒在上升,他用幾乎的想要用嚴厲地聲音命令精靈回答他的問題。但這並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他記得很清楚,因此他只得咬著自己的舌頭來控制著自己。

這時,其他一些精靈,包括哈米裏和蘭維爾,都從船上走了下來,他們一邊往他這邊走來,一邊大聲喚喊著他,用他們的手按住胸口向他表達著精靈的問候。他們走過來的時候,他們纖細的身影在河岸邊柔軟的沙灘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們的長發——黑色的、棕色的、金色的——就像被風的手指轉動著的絲質螺紋一樣飄揚著。這樣驚人的美凡,這樣無限的優雅,讓阿拉貢忍不住發出感慨,中土世界怎麽能夠失去這樣美麗的風景呢。

當他們都來到他的面前時,他的眼睛掃視著這些英俊的面孔,那們都是那麽忠於他們的王子,都為他保守著秘密。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怒火已經消退了,而巨大的悲傷沖擊著他。他用動情地聲音說:“我不是你們的國王,我的朋友們,我也沒有權利對你們施加命令。”他輕聲地對面前的眾人說,他語氣中的悲痛和失落讓他們感到震驚。

“我對你們的王子沒有任何要求,我只是想讓我的心更加靠近他的友誼,而且我想他也會願意這麽做的。”他停下來看著哈米裏和蘭維爾,“我不了解到底是怎麽回事,或者現在這樣的距離之外我能為他做些什麽。但是我不願意再從別人的口中聽到他的情況。”

“我奔波了一天一夜只為見到他,所以,請告訴我,他在哪兒。不然我是不會離開這裏的直到我見到他,或者他來見我。”

精靈們開始在他們自己的隊伍裏竊竊私語,他們臉上的神情因為同情而顯得柔和。大部分精靈被打動了,阿拉貢似乎在他們的臉上發現一種讓他迷茫和氣餒的表情——微笑。他瞇起了眼睛。

微笑?

一股冰冷的怒火又從他的心頭湧起,他們是在無情地嘲笑他的困惑嗎?

只有哈米裏仍然沒有反應,但他的眼睛盯著河岸邊的沙灘,好像在做著什麽決定。最後,他擡起頭命令其他的精靈都回去繼續工作。當別的精靈都回到自己的工作邊去的時候,他轉回身來對著阿拉貢說:“王子殿下在這離裏步行大約兩個小時的方。”他柔和的眼睛裏裝滿了同情,還有另外一種阿拉貢說不上來的感情。“我們不應該讓它暴露,但是或許,現在是時候了。”

阿拉貢長嘆了一聲,無聲地表示同意,他叫著哈米裏的名字。

“我會帶您去那裏的,陛下,”哈米裏說,“但我想您的隨從最好還是留在這裏。”阿拉貢點點頭,把瑞拉斯留在岸邊。

“你們王子在那裏做什麽?”

“這個……我不能說,陛下,”哈米裏回答,明顯地在掩藏著什麽事,“但是有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的王子對您的友誼的珍惜程度並不比您少。如果他知道你不是這樣認為的話,他會感到很悲傷的。”

哈米裏溫柔地指責並沒有得罪阿拉貢,反而給他的心帶來了一絲安慰,但是他仍然需要答案。“我並沒有否認他對我的友誼,我的好哈米裏,”阿拉貢真誠地說,“我必須首先告訴你,沒有比你們王子更加高尚的朋友了,並且我真的沒有比他更好的朋友了。但我必須承認我遇到了麻煩,因為我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他會躲在那邊?這了陣子他一直在那兒嗎?”

精靈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是的,他大多數時間都呆在那兒——但我不是那個可以告訴您為什麽的人,”他為難地說,“他有時來這裏看看這條船的進展情況。”

船。

阿拉貢的註意力被帶回到他不喜歡的這條船上,但他不得不面對它。

“等等,”他深吸了一口氣,對哈米裏說,“在我們出發之前,我可以先看看這條船嗎?”

哈米裏嘆了一口氣,伸出雙手向阿拉貢表示邀請。國王硬起心腸走到了船邊,慢慢地,面無表情地沈默地走了一圈。他心裏讚嘆著它的精美,又憎恨著它的含義。它是阿拉貢看見過的最精美的同時也是最討厭的船。

它是為萊格拉斯王子建造的,法拉米爾曾經說過,並且它的工程已經接近尾聲了。“什麽時候——?”阿拉貢想問,但他的問題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還有一些最後的工作要做,但它將可以在一周內下水航行了,最遲兩周。”哈米裏平淡地說著,好像他是在告訴阿拉貢晚餐什麽時候可以做好一樣。

國王覺得他的心沈入了深淵,他的嘴唇也變得幹燥起來。一周?他心裏驚叫著,一個星期!梵拉,我還沒有準備好啊。噢,萊格拉斯……

然後他又想起了阿爾雯的話:還有許多這樣的故事還沒說清楚。於是,阿拉貢站直了身體,並且用他的眼睛從頭到尾仔細地察看著那條船,倔強地想尋找著什麽征兆——某些表明這條船也許代表的是其他含義的征兆。

但是除了萊格拉斯將要駕著船離開的傳聞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線索。沒有。然後他的目光偶然找到了一些在船頭上的東西,這讓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在船頭的邊緣處裝飾著他那該死的希望的標志:幽暗密林的皇室的徵章。

剛鐸國王感到他的心碎了,那麽這一切都是真的了。

但是等一下。他搖晃著轉身面對哈米裏,問:“這條船——這是為你們國王建造的,對嗎?這是皇家的標志,是為你們國王的吧?”

哈米裏奇怪地看著他,很有耐心地說:“不,陛下。”他用手指著船頭,“看,那是什麽?”

阿拉貢仔細地審視著那個徽章,他的眼睛瞇了起來。他現在看清了之前他錯過的是什麽,而且他的雙膝感覺無力地在發抖。在皇家徵章的底部,清晰而驕傲地雕像著的,是萊格拉斯王子個人的象征:一片唯一的綠色的葉子。

“王子計劃等船一造好就立刻啟航,”哈米裏的聲音傳了過來,每一個字都像毒藥一樣灌入阿拉貢的耳中,“他等這一時刻已經很久了。”

阿拉貢轉回再次看著哈米裏,但是現在他的嘴角是嚴肅的,而且他的臉色像建造這條船的木材一樣灰暗。“帶我去找他。”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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