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的眼睛註視著他從未預料過他會親眼看見的這一幕時，阿拉貢感到他的世界都坍塌了。

他立即的沖動就是呼喚他的名字。那個名字。他蠕動著他的嘴唇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窒息了，心中的悲痛奔湧而出，將他的咽喉持久地緊掐住，使他在痛苦的繩結中窒息。他睜大的眼睛中流露出瘋狂與恐懼，他雙膝跪地，拼命地，拼命地，大口吸氣。

伴隨著痛苦的努力，他吸了口氣，一次深深的吸氣。然後又一次吸氣。當他再次吸氣時，他快速、恐懼的呼吸使他的肺灼燒起來，讓他變得虛弱。他的腦海又回放了他雙眼看到的那一幕，或者說他認為他的雙眼看到的那一幕。

他仍不確定他看見的是不是真的，因為甚至在保護魔戒那一段最黑暗的時光，精靈都未受過重傷。沒有過一次。

他現在真的倒下了嗎？這兒？

他擡起目光。遠處，一群人將那倒在地上的身影團團包圍，將它遮蓋住，使其離開他的視野。當阿拉貢意識到他的眼睛沒弄錯時，他再次窒息了。他親眼看見萊古拉斯倒下。

他竭力想起身，想奔跑。跑到那裏，跑到那個應該受到詛咒的地方，但他的腳就是不聽使喚。他瘋狂地四處張望著。瑞拉斯！瑞拉斯在哪兒？

馬沒有出現在視野中。他再次原地轉身，望向溪谷之外，努力看到更多，努力用目光將對視覺形成障礙的人群分開，但那身影仍藏在他的視野之外，讓他看不到他。阿拉貢再一次變得瘋狂起來。

天哪，他不可能就這麽走了，他不會離去。

離去。這個詞語如魔爪一般將他的心揪緊，恐懼將他再次侵襲。他又一次彎身，頭頂森林的土地，手什麽也沒抓住，但竭力試圖抓住任何東西。

在接下短暫的幾秒鐘裏，千百種影像和思緒攻擊著他的心靈，殘忍地宣布著死神將從萊古拉斯也是最珍惜他的朋友那裏奪去一切：失去精靈希望航帆到瓦裏諾，返回阿爾達自然的綠色靜謐中的願望，失去他的父親對他這個可敬兒子的最後擁抱，和一個小男孩（阿拉貢之子，埃達瑞安）對他的由衷讚賞……當阿拉貢的思緒最終轉向自己時，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碎裂：他甚至還沒有機會將自己的懊悔講述給精靈聽，也沒有將他欠他真正朋友的友情債如數奉還。

游俠盡情發洩著他的悲痛，似乎身上所有的氣力都已離去。在那一刻他能感覺到的唯一動靜就是他旁邊輕盈的馬蹄聲。緩慢、輕盈的馬蹄聲就如同沈睡樹葉的沙沙細語。

瑞拉斯彎下它的長頸，柔和地蹭著他的主人。那般柔和。

什麽柔軟的東西掉在阿拉貢的背上。在可以思慮之前做出迅速反應，他起身，觸摸著它，將它拿到近旁。那是萊古拉斯的鬥篷。他沒有再次將它卷攏；它在整個前行的途中一直放在他身後，貫穿橫穿森林的整個經過。

現在它來到了他身邊。凝滯地，他望著它。撫摸著它。木精靈的氣息還在那裏，嘲笑著他。告訴他已來得太遲。太遲。

無助地，這位君王、游俠也是一位朋友將他的臉深埋入鬥篷中，積壓在心中的痛苦，此刻湧奔而出，隨著悲傷而滔滔不絕。終於，在絕對的安靜下，絕對的無語後，他的聲音再一次被釋放。阿拉貢將他生命的呼喊發洩在鬥篷中，一遍又一遍呼喚著他朋友的名字，他痛苦的呼喊和抽噎聲在這柔軟的衣物中減弱，他的心沈浸在徹底失去一位摯友的恐懼中。

“現在你殺了他，笨蛋！”一個粗啞憤怒的聲音向這位正從馬上下來的臉色蠟黃的騎兵喊去。說話的人正慌張地將從臟衣服上撕下的一塊布按壓在萊古拉斯身體一側的傷口上。因為恐懼而變白的許多張面孔正註視著他的動作。“首領會因為這，要了你的腦袋。”

這名下馬的騎兵傲慢地走向包圍在這仍倒在地上的身影周圍的人群。布魯恩就在他們其中。他的繩索已被割斷，現在正用瞪大、恐懼的雙眼註視著這倒下並血肉模糊身影的蒼白臉頰。現在他接著第一個說話的人責備著這走進的身影。

“泊拉斯（P?ras），你這個白癡！我將他沿途帶回來不是為了讓你殺了他！”他用尖銳的嗓音咆哮道。“我要將他活著交給薩拉姆巴克。他身上已中了兩記飛鏢，足以使他倒下。為什麽你非得殺了他？”

一聲惱怒的咆哮就是那個被譴責的人的回答。“嘿！我的刀揮舞著不是為了殺戮，只是為了阻止他。”他憤怒的註視著他的夥伴。“什麽？你們任憑他來屠殺我們自己？將你們這些笨蛋全部殺死？你們都看到了他是怎樣與十位憤怒的戰士戰鬥的，即使他中了飛鏢！”他轉向第一個說話的人，冷酷的眼中帶有挑釁。“你，納羅姆（N?rum）！你倒在他的刀下了嗎？難道你還不讓我殺了他？”

“閉嘴，泊拉斯，”納羅姆堅定地說道，臉因為憤怒而陰沈下來。“毒藥只是需要時間，你知道，你應該去等待。”他對泊拉斯咆哮道。“不會只有你一個人將感受到首領的憤怒。一切都會糟糕透頂。”

聽到納羅姆的話，泊拉斯的內心畏縮了，但他知道它們千真萬確，但傲慢為他帶上了面具來掩藏住他的恐懼。“啊，走開！”他暴躁地咆哮道，將其他人推到一旁，在這倒在地上不動的身影前單膝跪下。瞇起雙眼註視著精靈。

如果精靈已逝去，死亡好似已降臨，但死亡的跡象並不明顯，因為，甚至精靈的臉頰失去了生命的紅暈，並且身上有許多細小的傷口，但他的臉沒有失去一絲英氣，他的頭發也未失去金色的光澤，四肢也保留著它們優美的線條。但精靈的形象因為他身體左側的一道醜陋傷口而被玷汙，那道傷口刺穿他的衣服一直到皮肉之下。

泊拉斯粗魯地抓起精靈一只冰冷、無力的手腕，半信半疑的目光掃過精靈的容貌。伴隨著突如其來的動作，他從腰帶間抽出一把匕首，準備朝下向那依舊不省人事的臉揮舞而去。震驚和痛苦的大聲叫喊從他的夥伴口中傳出。

阿拉貢直起身，仍感到一種死亡的重壓在他的肩膀上。但他仍跪在那裏，強迫自己平穩住呼吸，努力放松緊閉的雙眼，努力使緊握在精靈鬥篷上的拳頭松開。來自他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難以理解和未曾預料地，一個堅定的聲音對他輕語著。

他沒有離去，也沒有死。你不能相信那一幕。你也不會相信那一幕。

游俠開始責問自己。如果那句話是真的，他想，萊古拉斯不會失去希望。他拒絕自己相信他的朋友已離去。除非他親眼看見精靈所有生命的跡象都消失，除非他抱住他，觸摸他，確定他已死去。

現在阿拉貢會做同樣的事情。他會堅持守住希望。

畢竟，他們不也想讓精靈王子活著嗎？

那句提醒如同鎮定劑一樣很有效果。他控制著他的呼吸，平穩住它，計算著胸膛的每一次起伏。他的眼睛再次望向溪谷之外，發現那堵人墻仍擋在他渴望看到的身影周圍。他現在鎮定許多了。他可以思索接下來該怎麽辦，可以計劃一些事情。他能夠控制自己不去理會他內心的渴望，不會輕率地手持寶劍沖到那裏，因為這樣做很可能只會將死亡帶給自己和他的朋友。即使萊古拉斯已離去，那也會是一個魯莽、毫無意義的行為，但如果他仍活著，對他來說想辦法幫助精靈甚至更為重要。

如果他活著。如果他活著。阿拉貢的心被希望點亮了。

在那一刻，他知道：他要做出行動的全部所需，突破任何的妨礙，只是獲得一些輕微的跡象，一些輕微的跡象，能證明他的朋友還活著。如果他獲得了那跡象，他會救出萊古拉斯，哪怕魔多所有的地獄之火在他們之間燃燒。

受到前一晚他和萊古拉斯似乎能夠感受並聽到彼此聲音的鼓勵，並敬畏著那奇妙的聯系，他決定讓它給他帶去希望。不論那是多麽小的光亮，它仍會是希望。

伴隨著那個想法，他甚至使他的呼吸更加緩慢。

吸氣。呼出。吸氣。呼出。緩緩地。

他將一切思緒都清空，一切思緒，只留下了他精靈朋友的面容。

下一刻，只有在那之後，他才用顫抖的嘴唇說出了一句悲傷、由衷的請求。

給我一個信號，我的朋友。告訴我你依然與我同在。讓我知道你沒有離去。

一次深長的呼吸為他的祈禱畫上了句號，阿拉貢準備好了。他繼續閉著雙眼，敞開心靈。他低下頭，忘卻了他的肉體，忘卻了他周圍的森林，等待著。

當泊拉斯的匕首在半空中懸留了那一瞬間，時間似乎凝固了，使註視著匕首動作的每一個人震驚不已……當匕首向下揮舞而去時，他的動作迅速至極，沒能讓一個驚詫的阿德汗人沖過去拽住他的手臂。

他的匕首停留在精靈臉頰上一發絲的高度處，他輕蔑地噴了一聲鼻息。“哈，你們有一幫人，反應卻這樣遲鈍。”他傲慢地評論道，沒有擡頭看一眼。“看！”

迷惑地，他的夥伴安靜地註視著，期待將要發生的事情。

當阿拉貢清空他的思緒時，他四周的樹木似乎都停止了生命脈搏的跳動，同他一起等待。瑞拉斯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安靜地站在那裏，似乎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沒有停止。

寂靜。

什麽也沒有發生。

然後它來了。

一陣輕弱、溫暖、有生命氣息的微風使空氣泛起了旋兒，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他吹去，在他周圍發出絮語。輕柔地，輕柔地，它吹拂著他的頭發，對他的兩耳低語，如同羽毛一般輕軟。

阿拉貢對這種奇特的感覺而驚訝，他的直覺驅使著他去迎接它，擁抱它。當它停止後，他的呼吸也止住了，當他幾乎快觸摸到它、領會它的含義時，他的心感到一種警告和失去的抽動。

但然後它回來了。

像一陣輕柔的撫摸，它撫過他潮濕的面頰，撫平他緊皺的眉。它讓另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使他的嘴唇變成一個緩慢、憂傷的微笑。當阿拉貢再次擁抱它時，他的心感覺到了他的眼睛所不能看到的：

他活著。

伴隨著刀的揮舞，泊拉斯將寒光閃閃的刀刃放在精靈的鼻下，等待著。納羅姆，布魯恩和其他人聚集在他身旁，註視著他想向他們炫耀的東西。

由生命的呼吸產生的輕微薄霧漫上了刀刃，幾乎無法看見，但它就在那裏。薄霧消失了，但又出現。消失，出現。

希望和自信在阿拉貢的心中燃燒起來，使他的身心如釋重負，他首先將臉朝向天空，然後轉向他四周安靜佇立的森林，向傾聽的雲朵和樹木用嘶啞的聲音宣布道：

“他活著！他活著！我感覺到了。他沒有離去。”

看到了精靈生命的呼吸產生的薄霧後，阿德汗人的緊張與疑惑變為認同和輕松，都呼出了一口氣。這些人剛才當想到將面對薩拉姆巴克的滔天憤怒時，還懼怕不已。

“現在我們的命是保住了，”納羅姆不情願地承認道，盡管他緊皺的眉並沒有舒平。“但我們必須想方設法讓他繼續活著，照料好那道傷口，否則它會要了他的命，並且所有的毒也已滲入他的體內。”他指向那道劍傷，血依然從那裏滲出，盡管很慢。

“那麽，把傷口包紮起來！一個人建議道。

“然後撕下更多的衣服，”納羅姆咆哮道，“否則我們沒有東西來包紮。”

布魯恩是第一個響應的，因為他已饒有興趣地把太多的精力投註在將精靈帶到這裏，從而得到報酬。焦急地，他開始撕扯下他的襯衣和他同伴臟兮兮的衣服，弄成另一團粗糙的布料按在那道傷口上，又將一條狹長的布綁在精靈的肋骨周圍來固定傷口。

“沒有任何藥物來治療他，我們怎麽讓他活著？”布魯恩問道。

“先止住血，將飛鏢拔出，”泊拉斯答道，手撫弄著刺入精靈脖頸的第一記飛鏢露在外面的部分。他迅速檢查著刺入精靈腿部的第二記飛鏢。當他開始赤手將它們拔出時，他命令道“讓一個人騎回森林中砍一些長樹枝來做個擔架；還需一個毛毯。我們不能讓他帶著那道傷口直接被放在馬上。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回來。”

“砍下足夠的樹枝，”納羅姆補充道，轉向布魯恩。“因為他的傷勢不容樂觀。把鏟子帶去以便挖掘。”

布魯恩並不情願離開精靈，但還是服從了這條指令，同另一個人迅速離開。如果他必須走，他不會失去在洞穴中同薩拉姆巴克親自談話的機會。

納羅姆向泊拉斯輕輕問道，“他能存活下來嗎？”

泊拉斯給出了一個帶著慍怒的淡淡的回答。“他的命運無從得知，因為我不是個醫者。而你知道的也比我多不到哪兒去。”

“薩拉姆巴克可不會喜歡這樣，”納羅姆抱怨道。“他在哪兒？”

“和他的魔鬼在一起，我保證，”泊拉斯嘟囔道。“它被這個我們必須讓他活著的精靈射中。他的力量和瞄準都值得註目，但這魔鬼不是那麽容易就殺死的。”

“對，它的皮膚表面就如同皮革，難以刺穿。弓箭無法殺死它。”

“盡管如此，它還是會不幸受傷。我可不想同它在一起，也許它會將我的腦袋撕咬下來。”泊拉斯說道，渾身戰栗。

納羅姆點點頭，但沒有一直想著那一個念頭。離開毫無知覺的精靈，他走向泊拉斯的同伴，開始對剩下的人下達命令，讓他們將倒下的同胞堆在平原的一側。“將死去的人埋在這裏，別讓他們留下來腐爛。無論你們用什麽東西，現在開始挖掘。”

帶著重新煥發的活力和擺脫悲痛的心情，阿拉貢站起身，緊握住鬥篷放在胸口處，再次望向平原，那群人現在似乎正興奮地談論著。

幾秒鐘後，他翻身上馬，瑞拉斯已蓄勢待發。抵擋住內心的強烈沖動，他離開森林的邊緣，選擇一條小路。那條路會帶領他繞過溪谷的弧形部分，到達他的朋友仍躺倒在地，一動不動的地方。他永不放棄地堅守著一個希望，一個信念：至少到目前為止，萊古拉斯還活著。

很快，非常快，他就將親自驗明事實。

我就來，萊古拉斯。我現在不會再失去你了。請一定要堅持住，等著我。

他的眼中顯露出鋼鐵般的決心，他的心同瑞拉斯的步伐一起奔跑，思索著一個並不怎麽可靠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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