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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看不見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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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精靈將他搖醒之前,布魯恩感到眼皮好像灌了鉛似的那樣沈重。

“該出發了,”萊古拉斯說道。

阿德汗人緩緩睜開雙眼,睡意仍舊濃重。他瞥了一眼這遲遲到來的黎明所投射下的溫暖的陽光穿透森林密密匝匝的枝葉,在洞穴的巖壁上抹下一層暗橙色的光輝,他知道他並沒有睡很長時間。火已經被熄滅,一股寒氣慢慢滲入了洞穴,餘燼和一縷微弱的青煙將成為表明這裏曾經有人的唯一跡象。在這堅硬的地面上睡了一覺後,他感到渾身酸痛並且僵硬,因為牢牢綁在身上的繩子在他睡覺時並沒有讓他的四肢得以充分伸展,盡管他的衣服還沒有緊到在他身上勒出血痕來,但它們仍使他非常不舒服。

精靈真是種奇怪的生物,他們做著奇怪的事情,甚至當他們捆綁囚犯時,他們仍使其承受比薩拉姆巴克施加的少得多的痛苦,他飛快的思索道。

他使勁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呵欠。

然而精靈,並沒有表現出困意或是感到不舒服的跡象。在布魯恩快癱軟成一塊破布時,他依舊同他們剛出發時那樣精神抖擻、充滿警覺。布魯恩一起身,精靈便卷起毛毯和鬥篷,走向阿洛德,將它們系在馬鞍上。甚至在這荒郊野外裏,阿洛德也被刷洗過,看起來和它的主人一樣精力充沛。

布魯恩的肚子已開始咕咕叫著表示抗議,於是他決定冒險問個問題:“早餐呢?”

萊古拉斯指向洞壁旁的一塊小巖石。在那上面,他已放置好了水囊和葉子上的白色精靈餅幹。

“還是沒有幹面包?”布魯恩抱怨著,但他從精靈那裏得到的全部只是一臉冷漠,暗示他要麽把它吃掉要麽就選擇挨餓。精靈真是沒有廢話。他惱怒地想道。小聲抱怨著,他拿起自從他們離開就是他們唯一食物的蘭巴斯。它不是他以前吃的那些食物,而且它也並不是特別符合人類的胃口,但他只得用它填飽肚子,盡管他並沒有吃太多。

精靈和他們的生活方式比一只有五條腿的貓還要奇怪,他想道。

他們很快再度啟程,精靈駕馭著阿洛德離開了洞穴。因為他們是夜晚進入的森林,布魯恩無法確切地指出他們的所在。但當他望向太陽,他發現他們似乎偏離了他們來時的路。他揣摩著精靈的意圖,但他還需再確認一下。

“我們要返回我們來時的路嗎?”

“對,”回答他的是一句鎮定的答覆,盡管精靈似乎在擔心著什麽。“返回森林的邊緣。昨夜你無法看清我們在哪裏進入了森林。你無法引領我走更遠,除非我們折回森林的邊緣,這樣你就可以指出正確的道路。”

布魯恩點了點頭。沿原路返回確實比試圖從他們現在的位置找出一條路來要快。他又偷偷瞥了一眼精靈仔細考慮時的面容,然後當精靈駕馭著駿馬離開森林時,他一直安靜地坐在精靈後面。

對原路返回,精靈還有另一個原因,但他沒有向阿德汗人透露。

當他們離開森林之後,阿洛德迅速跑向平原,萊古拉斯這才發現他們昨夜橫穿的土地無比空闊而又平坦。穿過平原,他可以遠觀的雙眼能模糊地望見他們日落時分離開的森林一小塊黑色土地。

在走了很短的一段路程以後,阿洛德轉身再次面對森林。在清晨陽光的照射下,萊古拉斯發現這裏的地勢更高,他們可能會必須徒步穿過森林裏的斜坡。在旭日溫暖陽光地照耀下,這座森林看起來並不十分陰森可怖,但它仍舊比伊西利恩四周的樹木更加密集。多節扭曲的樹枝從葉叢中伸出,如同一根根貪婪的手指。木精靈在友好的森林中就仿佛在家一樣,但這些樹木似乎因為薩拉姆巴克的手下曾經從其穿過而遭受玷汙。

“現在我們向哪裏走?”萊古拉斯向布魯恩問道。

布魯恩左顧右盼地尋找著似曾相識的景物,從而找出他和同夥過去幾次走過的路線。

“去那邊,”他指向左方。在萊古拉斯的命令下,阿洛德向著布魯恩指出的方向緩慢地跑去。在他們走了大約三十碼的路程之後,布魯恩叫他們停下。

“那裏,”他說道,手指向一棵樹幹粗壯,比其他樹木更加高大的古樹。它的兩根枝條離樹幹大約十二英尺,如同張開的雙臂一樣指向北方和南方,這樣這棵大樹極像一位哨兵歡迎著進入這片森林的闖入者(sojourner寄居者)。

“你確定?”萊古拉斯謹慎地詢問道。

一句帶有嘲諷意味的回答停滯在布魯恩的舌尖,但他只是簡單地回答:“對。”

伴隨著精靈舌間的一聲哨音,阿洛德跑向那棵大樹。萊古拉斯發現一條由許多雙腳在最近才踩踏而成的小路在地面上延伸。布魯恩似乎講了真話;從他的聲音裏沒有透露出任何的緊張和猶豫。

萊古拉斯翻身下馬,站在那裏從上到下打量著這棵大樹。

不久以後,他又再次上馬,精靈、阿德汗人、阿洛德一起進入了森林的更暗處。

自從黎明來臨後,阿拉貢繼續出發,只食用了一塊冰冷的蘭巴斯和一些沿途找到的水果作為早餐。潮濕的灰色薄霧籠罩著森林。當阿拉貢裹緊大衣和鬥篷,努力抵禦透骨的寒冷時,這潮濕的霧氣已將他額前和臉頰兩側的頭發黏成一縷一縷。他有時不得不徒步牽引著馬,彎腰朝向地面,觀察著他所跟隨的蹤跡。當足印逐漸將他們稍稍引向北方時,潮濕的樹葉不是粘在他腳下,就是粘在馬蹄下。現在主要是依靠萊古拉斯的馬留下的足跡,他不禁感謝這逐漸明亮的光線能讓他看見它們。

足跡又逐漸將他稍稍引向東方,當他繼續前進時,樹木變得更加稀疏,暗示他正在走出森林。很快,萊古拉斯昨夜騎馬橫穿的開闊平原映入了他的眼簾。他大致回想起法拉米爾在白城檔案中找到的一幅地圖上的圖案。它沒有展示出過多的細節,但它標示出一片平原——一個古老的戰場——坐落於兩座森林之間。阿拉貢猜測那就是他目前的所在地。當他仍舊穿行於繁密的樹木之間時,他一定已經穿過了Reclaimed Lands的最南端。

阿拉貢迅速估計出他已經走過的路程,推測萊古拉斯可能在昨日傍晚剛剛到達這個地方。

萊古拉斯可能做了些什麽?阿拉貢停了下來,思索著。他與精靈長久的友情告訴了他答案。他可能在白天穿行在樹木的掩護下,而在夜幕的籠罩下穿過開闊土地。

薄霧很快便消散了,阿拉貢眼望平原,努力估測它究竟多遠。他沒有精靈的雙眼以看見對面的森林。但如果地圖是正確的,萊古拉斯照他的猜測已經穿過平原的話,在午夜過後的某個時刻,精靈可能已到達了那座森林。他接下來不會繼續往下走,因為他的向導不是精靈,無法自己看清路線。

所以夜晚你露宿在森林裏,我的朋友,在它邊緣的某個地方,阿拉貢帶著些許的自信想道。精靈不會逗留很久,他知道。你極有可能在太陽升起時就啟程。盡管如此,你還是不會在森林裏走太遠。

意識到那一點後,游俠的心被急迫和期盼所填滿。阿洛德的蹄印在這裏依舊清晰,阿拉貢在沿著同一個方向前進上沒有絲毫浪費時間。他很快加速了步伐,向著太陽前往東方,潮濕的頭發在風中被吹幹。他意識到走得過快可能會錯過一些痕跡,在這樣一片廣闊的草原上,這樣很容易。但如果他走得過慢,也許不會很快趕上他的朋友。他選擇了速度,因為這裏植物稀少,幾乎沒有什麽樹木來阻礙他們前行,使他的馬得以飛速前進。

然而在半途中,游俠發現他已經看不到馬蹄印了,想知道自己是否已經跟丟了萊古拉斯的馬的足跡。他放慢了自己的馬的速度,先匆匆騎向右方,然後再一次返回左方,努力再一次找回正確的路線,但——他懷疑地意識到——他似乎已失去了痕跡。他讓馬慢跑著停下,唇間傳出沮喪的嘶嘶聲。阿拉貢瞇起雙眼,但他還是在平原之外什麽也看不到。

速度真是一個愚蠢的選擇,他責備著自己。我還在沿著正確的方向走嗎?

他將指尖穿過發際,擔憂的雙眼仔細觀察著四周。

你在哪裏,mellon nin?

在這很短的時間裏,他只是坐在那裏,思考著。然後,對他心中的聲音做出反應,阿拉貢俯視著他的馬。突然,他翻身下馬,解開他的毛毯,取出包在這裏面的,他沿途攜帶的萊古拉斯的鬥篷,將手指撫摸過鬥篷,註視著它。

它仍保留著它主人的氣息——林木、花朵、太陽的氣息,如同溫潤的回憶一般讓游俠短暫地感到愜意。

他轉身,走向馬的前面。阿拉貢用精靈語安慰它,拿鬥篷輕柔地撫摸過馬臉的一側,然後將鬥篷輕輕舉到馬鼻下,讓它吸入精靈的氣息。他感到有些窘迫,因為這畢竟不是獵犬。但另一方面,這也不是什麽尋常之馬。這馬是由羅瀚的馬王繁育而成,身份級別都不低於它,況且是由精靈王子親手訓練的。有時,看不見的紐帶將一種生物與另一種生物聯系在一起,這紐帶的力量勝過纖維或是鋼鐵,盡管這有些不符合常理。但他為什麽不去試一試呢?

他將另一只手放在這動物的長頸上,對它輕語著。

很好瑞拉斯,幫我找到他。追蹤你的訓練者留下的線索。找出他的氣息和你的同伴阿洛德的氣味。帶我去見他們,我的朋友。

瑞拉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阿拉貢等待著。

然後,非常輕地,它推了推它主人的肩膀以示回答,並擡起它驕傲的頭顱噴著鼻息,前腿踏著地面。當阿拉貢再次上馬,將鬥篷在身後固定在馬鞍上時,它繼續高仰起頭,張大鼻孔。當馬將它那高貴的頭顱緩慢地從一邊轉向另一邊時,強健的肌肉在阿拉貢身下收緊,然後它將身體調到稍稍朝北的方向。

在很短的時間裏,它仍舊停在那個方向,阿拉貢屏住了呼吸。當他感到馬在蓄積中肌肉繃緊時,一種預感刺痛了游俠,他將手指伸向韁繩,並緊緊地握住。

又過了一剎那,馬依舊站在那裏,準備一躍而起。

然後,馬體內蘊藏的力量迸發了,使阿拉貢向後倒去,這匹高貴的馬如同箭一般向前射去,有信心地平穩地奔跑著,鬃毛像綢緞一般在風中飄舞,頭面朝它前進的還無法看見的目標,絲毫不左搖右晃。

阿拉貢的信心隨著馬的步伐而增加著,無論它前往哪裏,他都相信這聰明生物與它精靈訓練者之間的聯系會指引著他。他們前進得越來越迅速,阿拉貢此時身體躬向前方,對他們去的地方沒有絲毫恐懼,任由友情的呼喚作為他們的向導。他們下方的土地流淌成一片模糊的綠色和棕色,當人和馬滑行過它時,就如同跨過什麽物體那樣簡單。此時計算走過的距離不是通過實際的路程,而是通過心跳。

馬野性的奔騰使游俠感到快活,雙耳聽到的只是風的抽打聲,身體意識到的只是平穩的前進。推動他們,貫穿整個旅程的不是要前往某個地方,而是追上某個人。

然後,在他可以控制而又不想去控制那情緒之前,他暫且不去理會他對朋友的擔心。一聲突然爆發的大笑從他的唇邊放出,他感到自己的心都在飛著。這正如很久以前,在他的生活束縛於王的責任,被石墻所包圍之前,他能夠漫步、奔跑、騎馬,享受一個草莽的年輕人應有的自由。那時的情形正如他此時此刻沒有束縛地去尋找他追趕的精靈同伴一樣,可以熱情而又無拘無束地體味生命。

這奔湧的情感灌註了他的全身,將他壓倒——這位北方的游俠,這位鋼鐸與阿諾的王,這位男人,這位朋友——只有大地和天空是他的見證,讓他將情緒毫無保留地釋放,讓自己的呼吸變成坦然的抽泣。他溫暖潮濕的痛楚淚水與笑聲混合在一起,未受邀請與控制地滑過冰冷的面頰,在風中蒸發。

人類和駿馬在由於追趕而譜寫的飛一樣的樂曲中疾奔,在彼此逐漸加快的心跳中專心得忘記了自我。那俊美臉龐的影像似乎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他們感到精靈那輕柔的手指繃住了他們的心弦。在他們前奔的途中,愛與忠誠交織譜寫成一首壯麗的樂曲,直到最後,在遠處,一條樹木的綠帶進入了視野,耐心地召喚著,像一條長長的閉簾,等待他們的好戲上演。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次疾奔,阿拉貢顫抖地思索道,也不會忘記從他靈魂深處奔湧而出的使他精神抖擻的真切感受。他真心真意地希望萊古拉斯能經歷像他自己橫穿平原時的感受,但他知道精靈不會有這種感受,因為精靈與一名俘虜在一起身受負擔。他心懷希望地對自己發誓要花時間再次享受這單純的快樂,並將這快樂分享給那些他珍愛的人。

當那一排樹變得更加清晰時,阿拉貢不情願地讓疾奔的熱情減退,緩慢地,緩慢地,直到所有剩下的只是一種溫暖的麻木感,提醒著這種情感正穿流過他全身的血管。當他感到他們的腳再次踏上地面時,他發出了一聲顫抖的嘆息。

頭頂的森林景觀讓他再次清醒,讓他想起還有任務等待完成。然而,目光所見正如阿拉貢所希望的那樣,因為這意味著他已到了地圖標示出他應該去的地方,這裏通向阿德汗。

想必,憑借瑞拉斯的全速前進,我們一定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他希望地想到。

這種想法激勵了他。他沒再努力在樹木之間識別他應該向哪裏前進,仍讓馬選擇道路。

阿拉貢對瑞拉斯的信任並不是徒勞無功的,因為很快,瑞拉斯和阿拉貢便接近了同一棵樹,這就是萊古拉斯和布魯恩的足跡剛剛出現的地方。當瑞拉斯接近森林的邊緣,密集的樹木和巨大的樹根對奔跑制造了障礙時,它放慢了速度。但當馬跑向那棵樹木,準備在樹根四周找路,通過這巨大的沈默哨兵進入森林時,它似乎十分自信。

環顧四周,阿拉貢突然放慢了馬的速度,試圖讓它停下。他的目光集中在樹下的土地上。他翻身下馬,銳利的目光看見了一個使他心跳加快的東西,他迅速走向它,彎下身近距離地端詳著。

他伸出了因希望和激動而顫抖的手指。

阿拉貢突然露出了微笑,甚至在他渴望的手指撿起這現在對他來說比mithril或是黃金更有價值的東西之前,他就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快樂的叫喊。

那只是一片普通的mallorn葉,緊貼地藏在兩樹根之間狹窄的縫隙中。葉子上的折痕毫無疑問地體現出它最近只包裹了蘭巴斯——精靈們也是萊古拉斯王子的旅途面包。

想必,精靈王子將它留下作為一個不易察覺的記號,他相信不會錯過它的只有精靈或一位人類的雙眼:游俠阿拉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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