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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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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戈拉斯走後很長時間大家的目光仍然看著門口,沒有人說話。阿爾雯猛然轉向阿拉貢,盡力忍著淚水:

“埃斯泰爾……”她不敢相信地搖著頭,好一會才找回語言。“埃斯泰爾,你知道他寧可付出生命,也不會讓艾達瑞安或者我——抑或你——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你怎麽能——怎麽能對他說那樣的話?”

國王仍然閉口不言,起初寫滿懊惱的臉上又增添了新的痛苦。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無聲地辯解。我只是說……我說了什麽?我是在向誰說?一半的他想去追萊戈拉斯,而另一半的他仍然麻木地釘在當地。

法拉米爾凝視著阿拉貢好一會兒,認為國王確實對萊戈拉斯太過火了,但同時他也意識到在家人身處危險的情況下任誰也無法保持冷靜。身處兩難處境的代城主覺得自己還是離開讓王後和國王談談為好,於是他清了清喉嚨,以向大臣們通告王子的消息和去查看俘虜為由告退。得到阿拉貢的點頭同意,法拉米爾示意醫生和他一起離開。

旁人都走後,國王王後靜靜地看著床上的孩子,安靜的醫療室裏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稍頃,阿拉貢走向床邊,看著兒子憔悴的臉,輕撫他一動不動的小手。

但是他的內心是一片空白——沒有感覺、無法思考、完全麻木。

阿爾雯看著自己的丈夫——他是如此的疲倦而擔憂——認為這不是爭吵的時候,至少要等孩子先醒來。“埃斯泰爾,”她溫柔地走近,“坐下,親愛的,休息一會兒。你太累了。”停了停,又加了一句:“那是能補救的。”

她知道自己無需多言對方也會明白其中的意思。

阿拉貢的眼睛從床上轉向妻子,那其中的哀痛緊緊攝住了她的心。

“我必須去追他……”他開口了,並且站起身想往外走。然而剛剛踏了兩步,一個微弱的呻吟飄了出來,緊接著是幾乎低不可聞的幼嫩聲音:“媽媽……”

“艾達瑞安!”國王和王後立即撲到床前,同時喊出了孩子的名字。

當這對父母透過淚水終於看到那雙小小的、海灰色的眼睛霍閃著睜開時,他們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了。孩子對於眼前的情形有點意外。“爸爸,”他輕輕地叫。下一刻,國王將其緊緊擁入懷中,任自己的淚水奪眶而出。

然而那淚水,對於兒子終於脫險的阿拉貢而言,並不完全是釋然的喜悅。

走出醫療室的萊戈拉斯覺得有一千把匕首在狠狠戳著自己的心。從門衛面前昂首挺胸而過的他發現自己抖得如此厲害甚至無法走完前十個臺階。剛才發生了什麽?他震驚又迷亂,沒有了思路、喪失了感覺,並不知道他的朋友——他珍之重之更甚生命的朋友此刻也是同樣的心情。精靈只覺得那一刻發生的事情釜底抽薪般奪去了他的全部力量、令他呼吸困難,不得不手扶著冰冷的墻壁撐住自己。

一些宮廷的大臣和貴婦看到了走出來的萊戈拉斯,也聽到了國王之前難辨內容的大聲怒吼。從精靈痛苦的表情上他們得出了小王子情況不妙的結論,人群一時議論紛紛。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是真正關心著艾達瑞安,但精靈臉上的悲慟讓想要上前探聽消息的人望而卻步。

萊戈拉斯盡可能快地舉步往前走,沒有目的,只想離開這裏。這時他聽到身後有個輕盈的腳步接近了,一個清朗的精靈嗓音隨即響起:“領主大人?”

和他一起從伊錫利恩來的一個精靈此時站在萊戈拉斯面前,關切地看著他們的王子。他猶豫地舉起一支胳膊,不確定王子是否需要攙扶。萊戈拉斯迅速地讓自己鎮定下來,用優雅的辛達語回答:“我很好,哈米裏。”他無法說更多,害怕暴露自己此刻的脆弱。

看著對方毫無血色的臉龐,哈米裏的表情變得嚴峻:“國王的遷怒讓您難受了。”忘記四周的人並不懂精靈語,哈米裏壓低了聲音,然而其中陳述而並非疑問的口氣卻非常明顯。萊戈拉斯猜到他有可能知道了醫療室裏發生的一切,畢竟精靈有著卓越的聽覺。

“你聽到了?”萊戈拉斯用同樣低的聲音問。

哈米裏點點頭,眼睛裏流露出不平的神色:“事情不應該變成這樣。”

“伊錫利恩的事情也不應該變成這樣。”萊戈拉斯馬上答道。

“可那不是您能阻止的。”哈米裏反駁。

“我同樣沒有能阻止艾達瑞安受到傷害,”放緩了聲音,萊戈拉斯隨即溫和地補充:“我不是一個父親,哈米裏,但是我猜,當一個父親一定很不容易。”

哈米裏本想再爭論,但是改變了主意。他知道此刻無論自己說什麽,他的王子都不會同意。

“請別對其他人說這件事,好嗎?”

哈米裏只好點了點頭。

看到對方答應了自己的要求,萊戈拉斯放心地轉移了話題:“你找我有什麽要緊事?”

“蘭維爾剛才抵達了王城,他帶來了一些消息,”哈米裏稍微放大了一點兒聲音,這讓旁邊伸長耳朵的大臣們很沮喪,因為他們好不容易能夠聽到精靈的對話,卻仍然無法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們又抓到了另一個企圖逃跑的襲擊者,蘭維爾馬上就過來通知您了。”

萊戈拉斯聞言立即崩直了身體,“那人押過來了麽?”

“沒有,我們把他關在伊錫利恩等待您的命令。”

那再好不過,萊戈拉斯想,正是我想要的。“蘭維爾在哪裏?”

“他去休息室看望受傷的族人了。”

即使清楚和阿拉貢之間的不快對自己的影響還遠遠沒有消除,萊格拉斯此時已沒有時間再去想這件事了,現在有更要緊的事要他去處理。

把手放在哈米裏的肩上,萊格拉斯邁起優雅的精靈步伐向休息室走去,毫不理會周圍探究的目光。

蘭維爾正坐在為換藥的利西安的床邊,看到萊戈拉斯進來他馬上起立,以手撫胸致意:“見到您真好,王子殿下。”

用同樣方式回禮的萊戈拉斯隨後緊緊抓住對方的胳膊,小聲地用辛達語與之交談,不希望被醫生們聽到。

“你們把俘虜安置好了?”他問。

“是的殿下,我們等待你親自回去審問或下令把他押到這裏來。”

“謝謝你,”萊戈拉斯稱讚,“你們做得很好。之前的俘虜什麽也沒交代,我這就回去。我們的族人們怎麽樣了?”

蘭維爾想了想,猜測王子指的應該是沒有帶到白城的傷者,“他們都安全,傷勢已經處理好了。這裏的呢?殿下?”

萊戈拉斯向四周看了一下,“就像你看到的,他們不需要多久就可以覆原,並且將會很快離開。你累了吧?吃過東西了麽?”

“吃過了,殿下,”蘭維爾回答著,同時上下端詳萊戈拉斯,“您呢?”

萊戈拉斯張了張嘴,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忘記吃飯了。於是他沒有回答,因為不想說謊。

“您的傷呢?殿下?”蘭維爾又問,皺起的眉毛中有責怪的意味。

終於可以說實話的萊戈拉斯笑著回答:“已經處理好了。現在和我一起回去的話你會不會太累?”

“不,我準備好了。”

“那你能去為咱們準備馬匹麽?哈米裏會和其他人留在這裏。我再去和他們交代一下,一會兒咱們馬廄見。”

蘭維爾致意後立即轉身離開,萊戈拉斯看著他深深呼了一口氣。

是我讓你失望了,阿拉貢,也許我理應承受這些痛苦。他想。

閉上眼睛,萊戈拉斯意識到即使他並不情願,可還是無法否定自己的痛苦。

他的心在流淚,卻並不絕望。

我們的友誼對你不像以往那樣重要了麽,埃斯泰爾?他悲傷的自問。沒關系,我會去為你找出是誰傷害了你和你的家人。

下定了決心,他睜開了雙眼,神色如常地走向自己的族人。

當醫生確定艾達瑞安已經完全脫離了危險且正在恢覆後——孩子甚至還喝了一點果汁——國王和王後終於被勸回他們自己的寢室休息,畢竟王子被最優秀的醫生照顧著。

去追萊戈拉斯的念頭再一次從國王腦中劃過——但是他早已離開了,阿拉貢痛心地想,何況孩子才剛剛醒來,萬一他要父親陪他怎麽辦?

不,我不能走。其實阿拉貢早已筋疲力盡,他感到自己確實需要休息和睡眠。

新的一天帶來新的機遇,坐在陽臺上的國王徒勞地嘗試寬慰自己。但令他感到諷刺地,這正是萊戈拉斯在護戒隊時經常說的話。精靈即使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也能成功地鼓舞起他的鬥志、令自己相信無論何時總有希望。

阿爾雯註意到了丈夫的沈默和痛苦,明白這源於何人。她起初為阿拉貢遷怒萊格拉斯感到很震驚,但她知道兩人間的友誼之深會令阿拉貢承受不亞於萊格拉斯的痛苦——話從口出的瞬間他一定已經後悔了。

阿拉貢接下來的的一個嘆息更確定了她的想法。

“我不是那個意思,阿爾雯,”他垂著頭說,知道妻子懂他的意思。“這一切不是他的錯,但是我承認我的語氣聽上去就是在責怪。現在,他走了……”

“埃斯泰爾……他會明白的。他能理解的。”——阿拉貢的語氣聽上去如此揪心,但是頭一次,阿爾雯發現自己的寬慰如此無力。腦海裏浮現出萊格拉斯被阿拉貢緊抓傷肩時眼裏閃過的痛苦神色,阿爾雯低低祈禱:“但願它愈合了。”

“但願什麽?”阿拉貢問,他聽不清妻子最後一句話。

阿爾雯沒有解釋,因為她知道那會讓丈夫陷入更深的自責。就在此時,風中傳來的馬蹄聲打斷了二人的思路,聽上去似乎有人在白城的街道上縱馬奔馳。阿拉貢猛地擡頭、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步沖到陽臺邊向外張望。

漸暗的天色中,他堪堪能看到兩匹駿馬從城內向城門而去,夕陽映出兩名騎士修長身軀後飄揚的長發,一黑一金……

“他才正要離開!”倒抽一口氣的阿拉貢喃喃地說,“我剛才應該……”

他想大喊,叫出他珍愛著卻傷害了的朋友的名字,但是他知道對方不會聽到。此刻阿拉貢能做的只是無助地看著、寄希望於萊格拉斯能夠在城門口停下,企盼他能像往常一樣改變離去的心意。

他就那樣看著,等著,指節因為用力抓著護欄而變成白色。阿爾雯則在一旁和他一起等。

不徐不急地,兩位騎士策馬從米那思蒂裏斯層層而下,一會兒在房屋門廊的阻隔下消失了身影,一會兒又出現在寬闊的街道上。

王城的大門通常在傍晚就會關閉,今天也一樣,但是城門的守衛一定老遠就認出了精靈獨特的騎姿而專門為他們打開了大門。當精靈們放慢馬速的時候,阿拉貢屏住了呼吸。

萊格拉斯驅策著坐騎慢慢馳近了門口,阿拉貢的視線不敢稍離。

“調頭啊,”阿拉貢的聲音低不可聞,期待著精靈像以往許多次一樣回心轉意。“請回來吧,我的朋友,給我一個挽回的機會……”

但是馬匹始終沒有停下腳步,它的主人同樣沒有回頭。萊格拉斯直接策馬穿越城門而去,帶走了阿拉貢撕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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