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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國王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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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心中警兆催促著的阿拉貢在白城的長廊上疾馳,把同樣整夜趕路的衛隊拋在身後。就在他剛剛踏上宮殿第三層的時候,一名大臣突然從右前方奔出攔住了王駕,他的動作突兀誇張,似乎不惜被奔馬踐踏也要引起國王的註意。

用自己的聲音完美地詮釋著卑躬屈膝,大臣布瑞恩向阿拉貢致敬:“陛下!讚美梵拉您安全回來了!哦我的王啊,一個如此巨大的悲劇降臨了我們、整個王城的人民都在為您哀傷!此刻我的心與您和王後在一起,陛下……”

幾乎要怒斥對方魯莽行為的阿拉貢勉強壓住一聲詛咒,停馬追問究竟發生了什麽。大布瑞恩用更加戲劇化的口氣解釋道:“哦!是我們尊貴的王子殿下……您親愛的兒子……悲劇降臨了他!那些精靈們,您給予如此多恩惠的精靈們,竟然沒有保護好他!他現在正躺在治療室,而他的母親……哦,梵拉保佑我們的王後……她的心都要碎了!唉,唉……我這就領您過去……”

聽了大臣的話,阿拉貢的心漏跳了幾拍,顧不得理會這個喋喋不休的家夥,他策馬向醫療室狂奔,身後的衛隊幾乎無法跟上他的速度。

國王臉上的蒼白把醫療室的門衛都駭住了——那不只是長途勞頓造成的,還有無可抑止的擔憂。他沖進門去,目光首先落在了與萊戈拉斯和法拉米爾談著話的阿爾雯身上——她神色憔悴、驚魂未定,衣服也一反常態的臟亂。被妻子的樣子嚇到的阿拉貢不解地喝問道:“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麽??”

“埃斯泰爾!”阿爾雯啜泣著喊著丈夫的名字撲入他懷中,“哦,埃斯泰爾……”

“陛下,”法拉米爾躬身行禮。

“阿拉貢,”萊格拉斯輕輕地點頭致意,為看到他而由衷欣慰。

“阿爾雯,這是怎麽了?你受傷了麽?發生了什麽事?艾達瑞安在哪裏?大臣布瑞恩說……”國王隨即就看到了那張床——他的血脈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萎靡憔悴。發出一聲痛苦的呼喊,他撲向床邊、推開近處的醫生,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像怕把艾達瑞安弄痛似地,阿拉貢俯下身小心地摸索觸碰那小小的身體、一聲聲呼喚著孩子的名字。

他叫了好久,沒有任何回應。擡起失去血色的臉龐,阿拉貢焦躁地看向其他人,眼神狂亂地尋求著答案。

阿爾雯、萊格拉斯和法拉米爾以及醫生們隨即向國王解釋著伊錫利恩的偷襲、王子中了吹箭、俘虜已經關押等等前因後果,並告之了艾達瑞安現在的恢覆情況——當得知兒子所中之毒並非自己最擔心的能夠致命後,阿拉貢終於松了一口氣,緊緊閉上雙眼。

就在此時,床上的孩子突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艾達瑞安臉色變得青紫、痛苦地掙紮著想要呼吸。所有人緊張得同時抽一口氣、紛紛沖向床邊。醫生撥開其他人,飛快地把孩子翻過來,輕柔地按摩他朝上的脊背。艾達瑞安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是一股股不知名的液體從他的鼻子和嘴巴裏流出,看得他的父母心急如焚,阿爾雯甚至忍不住哭出聲來。

又折騰了一會兒,艾達瑞安終於把令他作嘔的東西都咳了出來,再次癱軟回床上陷入昏迷。顯然剛才讓他難受的就是這些,因為現在他的呼吸又恢覆了正常,臉上的青紫也已經褪去。醫生把孩子固定成側躺的姿勢,防止他再次嘔吐嗆到自己。

一名醫生嘆了口氣,神色鄭重地轉向國王夫婦。“王子沒事,”他保證道,這令在場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他的身體正在將毒物和其它令他不適的東西驅逐出去。或許是剛才我們餵他的湯藥讓孩子惡心,他需要把這些吐出來。我們接下來只要確保他不再咳嗽就好,相信他會恢覆的。

雖然這些話帶來少許安慰,但是大家一想到艾達瑞安這麽小的年齡卻要承受這些本不應該承受的痛苦,都覺得又心痛又無助。

孩子身受折磨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父親感到心正在被灼燒,他顫抖著握緊阿爾雯冰冷的手,在凝視中傳達著自己的悲傷和對她的愛。

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直到國王搖了搖頭,神色疑惑。

“這一切發生在伊錫利恩?你們倆怎麽會去伊錫利恩?”阿拉貢問他的妻子。

“我們是去游玩的,埃斯泰爾,艾達瑞安想要……換換環境……”她痛心地回答。

阿拉貢又轉向萊戈拉斯:“萊戈拉斯,這些……這些……家夥”提到敵人的他咬牙切齒,充滿鄙視,“這些偷襲我兒子的家夥們,是從哪來的?”

“從剛鐸東邊。我們猜測他們也許來自於比古戰場平原更偏僻的東部邊境。”精靈回答,“我的守衛第一次在南伊錫利恩發覺敵人的蹤影時就是在那個方向。他們在東部邊境出沒了一段時間,只是我們沒料到有那麽多人……”

“等等!”阿拉貢打斷了對方的話,蹙起眉頭,“你們發現過他們的蹤跡……”一個停頓表達了說話者的難以置信:“你們預料到有敵人?你……你們知道他們在附近??”

恐懼不安立即籠罩了精靈,好像一個大洞正在慢慢、慢慢地逼近,毫無質疑地欲將他吞噬。緩了一緩他才出聲回答:“是的,兩個月前我們發現有陰影在邊境處浮現,但我們不確定那是……”

“你知道他們在那裏、你知道附近有危險卻任憑阿爾雯和艾達瑞安呆在伊錫利恩?”阿拉貢不知不覺地提高了音量,眼睛直視萊戈拉斯,繃緊的臉上寫滿懷疑。

萊戈拉斯僵住了,法拉米爾不安地開始踱步。精靈腦海裏浮現出阿爾雯告訴自己她把守衛遣返並且懇求讓她和兒子留下的情景。他回想起當時自己是多麽不願意拒絕她和王子的造訪。

但是,萊戈拉斯如何向一個心如刀割的父親解釋這一切?當他的兒子在自己的領地、在自己的保護之下受傷的時候?此刻任何解釋都是無謂的推脫,阿拉貢是對的——精靈心裏承認著,垂下了頭——我理應被指責,這不正是困擾了我整晚的事麽?我其實已經料到了……只是阿拉貢挑明它的方式比我預想的要嚴厲而已……我很抱歉,阿拉貢。

但是另一個提出了相反意見:“埃斯泰爾,這不是萊戈拉斯的錯,”是阿爾雯在辯護,“他不知情,沒人知道會發生這一切。是我要求他答應我們留在那裏的……”

“但是他應當在知道附近有敵人的情況下做出恰當的決定,那就是讓你們立即離開!”阿拉貢沒有被妻子說服,他快步走近萊戈拉斯、擡手緊緊抓住對方的肩膀——傷處的疼痛讓精靈不禁瑟縮了一下,法拉米爾緊張地上前一步。

沒有留意到別人反應的國王仍然在怒喝:“你應該讓他們立即返回!!”

連續整月到處奔波著處理爭端的阿拉貢此刻精疲力盡,軍方無法杜絕流寇侵擾百姓的問題讓他焦頭爛額——他至今不能忘記一個在沖突中失去生命的幼小身影,那是一名與艾達瑞安同齡的少年。

和我的兒子一樣大……我在外面確保別人的安全,而我的兒子卻……緊咬牙關,國王臉上的表情是極度的傷心。

“伊利薩……”法拉米爾試圖勸說什麽,然而此刻的阿拉貢早已失去了冷靜,身為父親的心痛和身為保護者的疚愧讓他忍不住向所有人發洩怒火——也包括自己——那狂躁和受挫的聲音聽上去已經不像國王自己的:

“我簡直不知道自己還能信任誰!!”

萊戈拉斯聞言猛地擡頭,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醫生們呆立當場,法拉米爾垂下了頭。阿爾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微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精靈和代城主都被國王刺痛了,但是艾達瑞安是在伊錫利恩出的事,所以這句話更令萊戈拉斯難以承受——他像被閃電擊中似地僵在原地,臉色蒼白,雙拳緊握,一種似曾相識的痛苦感覺在某個熟悉的場景出現在腦海裏時包圍了他、吞沒著他:

幽暗森林的精靈竟然失信於人……

噩夢重演。

只是,這一次,它是真的發生著。

又一次,精靈像很多年前那樣在兩種可怕的窒息感中無助地徘徊:令阿拉貢失望的羞愧和自己的傷心憤怒——他沒有料到自己會如此難過,因為似乎誰都不記得他在戰鬥中犧牲的族人們,好像他們本就應該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樣也該受責備麽?

不該的!……

或許應該??……

不該……

應該……

如果我當時……只要我當時……

這些念頭在萊戈拉斯腦海中飛快閃過,但被糾纏其間的精靈卻覺得好像過了一年——辛酸和苦楚一而再再而三地襲來,令他難以抵抗、體無完膚。

這次我還是無能為力。

然而緊跟著這個沮喪的結論,另一個念頭湧了出來:還是有些事情他可以去做的。

精靈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層冰霜——那或許是被自己僅存的尊嚴強迫著不能溢出的淚水——萊戈拉斯擡眼看向阿拉貢,聲音溫和堅定,只有少許壓抑的痛苦流露出來。

“我對令您失望報以最誠懇的歉意,伊利薩國王陛下。”阿拉貢立刻一震,盡管仍在發怒,他仍被這樣的口氣驚到了。陛下?伊利薩?萊戈拉斯從來不用這個只在官方場合使用的名字稱呼自己,他總是用精靈名字埃斯泰爾或本名阿拉貢稱呼自己的。說這句話的人真的是萊戈拉斯麽?

然而精靈接下來用同樣的口氣證實了阿拉貢的疑惑。

“您的妻子和兒子理應受到更好的保護。我現在就離開,盡最大的力量去彌補過失。我唯一的懇求就是請您繼續為我受傷的族人提供庇護,當然,我保證只要他們一恢覆就立刻離開,為此我會銘記陛下的慷慨。”

轉向目瞪口呆的阿爾雯,萊戈拉斯略微傾身致意:“就像我之前說的,阿爾雯,你所謝非人。我只希望,如果不太麻煩的話,請在艾達瑞安醒來時替我對他說,就說……”說到這裏,精靈的聲音已經顫抖得無以為繼。

“萊戈拉斯……”她舉步走近想留住他。

快速收回目光的萊戈拉斯看向阿拉貢的雙眼,但是它們仍舊望著旁邊。

“告退。”精靈躬身致敬。

阿拉貢覺得嘴裏一陣發幹,他終於轉過來面朝萊戈拉斯,憋出兩個字:“不,萊戈……”

但是對面的精靈用他那與生俱來的流暢動作敏捷地轉身、在阿爾雯能夠阻止之前徑直朝外走去,風度優雅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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