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腦袋亂搖：“非也，非也，四王子這話說的不對。你四王子射不中，未必其他人也射不中。”

兀朮警覺道：“你的意思是要借我的鐵胎弓一用？啊，我明白了，你說了那麽一大撅話，竟是打了這麽一個主意。哈哈，佟鈺，你可真是鬼頭。不過，這事原本好說，你要殺劉豫我不會阻止。這家夥打了敗仗，折了我大金三路大軍的銳氣，居然還敢逃走？即便你不殺，按我大金軍紀我也不能饒他。可是這話你明說呀，偏你自作聰明耍鬼頭，拐著彎說，那這就不能怪我了。我知道你力氣大，能扳得開我的鐵胎弓。可一來我的鐵胎弓向不外借；二來劉豫已逃出鐵胎弓射程；是以，你也不必打我鐵胎弓的主意。”

佟鈺腦袋一個勁兒地搖動，片刻也沒消停。道：“四王子哪，你也太自以為是了，我可從未打過你鐵胎弓的主意。你的鐵胎弓是不錯，可要說天下第一卻也不見得。咦，看神色你還不服氣？我說鐵胎弓不是天下第一那是有根據的，我說出來你就不得不服。那，阿骨打爺爺的大鐵梃，你敢不服麽？”

兀朮咕嚕一聲，頸下喉結大大地彈動了一下，嘴巴連張兩張，卻終於沒有說出話來。

佟鈺道：“你可別說阿骨打爺爺的大鐵梃不是弓箭。當年在護答步崗，阿骨打爺爺親手將大鐵梃拗成彎弓，我連發三箭射斷遼兵大纛旗。這一節，十察虎大將軍可以見證。十察虎，我說的可有半點錯處？”

十察虎一直醉意朦朧，神色委頓，直到這時才為之一振，驕傲地一抖肩膀，道：“說的沒半分錯處，佟鈺哥哥射斷大纛旗，我們跟著都勃極烈猛沖下山殺入遼兵大隊，切菜砍瓜。他個膿包鼻涕蟲的，遼兵經不住這一番沖擊，頓時潰不成軍，敗下陣去。”

當年之事兀朮也曾經歷，臉上傲氣立馬減去許多。道：“我父王的大鐵梃，天下第一，誰比得了？”

見兀朮終於服氣，佟鈺立時不失時機地緊接著道：“這下四王子承認鐵胎弓不是天下第一了吧？呵呵呵呵，讓你認賬還真不容易，非得搬出阿骨打爺爺才將你壓服。所以啊，你的鐵胎弓只能算天下第二。這天下第二嘛，可就……咦，等等，不對，不對，恐怕天下第二也算不上。”

兀朮的臉登時又黑了下來，他可不願當著大金兵丁的面有損自己形象。

佟鈺道：“阿骨打爺爺天下第一，那是經過驗證的。鐵胎弓是不是天下第二，那也得經過驗證才行。”

這麽一說，兀朮臉色反而變得開朗起來。道：“你的意思是要與我比試箭法？這倒是件新鮮事！嘿嘿嘿嘿。佟鈺，我知道你力氣很大，連我父王的大鐵梃也扳得動。可這射箭與力氣大沒半點關系，那是個功夫。沒幾年射老虎頭的功夫，你就算能扳開弓，也難以中的。”

兀朮說的射老虎頭，就是練習射箭的靶子，這佟鈺懂得，他們女真人都這麽練習射箭，小壞蛋合喇的箭術就是這麽練成的。

佟鈺偷偷瞄了一眼還在山坡上奔逃的劉豫，這工夫，劉豫又向上躍升了老大一截，再過一刻就要翻過山頂。他一邊暗暗計算自己出手時機，一邊慢條斯理道：“其實，阿骨打爺爺從未說過自己的大鐵梃天下第一。他只說過‘天兵利器，惟仁善者居之。嗜勇好狠，不能善用，居之損大無益’。”

兀朮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羞赧，佟鈺借用的這句話，當年可是父王對自己說的。

佟鈺道：“今天咱們不說阿骨打爺爺，四王子，我想與你比試一下箭法。”

兀朮一怔，隨即笑道：“怎麽，你也學會射箭了？”說著，將自己的鐵胎弓向上連舉兩舉。

佟鈺也不隱瞞：“其實我老早就練著哪，只是老覺著欠些功夫，不敢拿出來示人。現下遇見四王子，你是射箭大行家，正好請你品題品題。”

兀朮更是興奮，道：“我卻沒有料到，你私底下竟跟著我的樣學。”

佟鈺誠懇道：“那當然，四王子箭術冠絕天下，只要是好的，我都照著樣學。不過也不是什麽都學的會，比如四王子連珠九箭的箭法，我練至今日也還是不成樣。沒辦法，只好當面討教了。”

“好說了，你想怎麽個比試？既是討教，比試方法就由你定。”兀朮十分大度，這可是他當著自己兵丁面前顯示本事的機會。

佟鈺也不客氣，伸手向上指去，道：“那，咱們就以劉豫為靶子，以他的腦袋為鵠的……啊，說鵠的太過文氣，這是我們讀書人的話，你不大懂。鵠的就是箭靶中心，也就是你們的老虎眼睛，這便懂了吧？好，然後咱倆各自施展連珠九箭，以射中劉豫腦袋為勝，如何？”

剎那間，兀朮臉如土色，好一陣沒緩過神來。但他又不甘心，踩著馬鐙直立站起，手擎鐵胎弓對著山上的劉豫比量了比量，隨即又頹然坐倒。喪氣道：“劉豫離這裏已將近八百碼步，別說我的鐵胎弓，就算父王的大鐵梃也射不到。”

佟鈺又是連連搖頭，道：“不對，不對，四王子這話可是大錯特錯了。比試箭法是咱兩人的比試，可不是鐵胎弓和大鐵梃的比試。說的再明白些，就是比試的是人，而不是弓箭。”

兀朮眼皮連眨，一片迷惘之色，道：“這不是廢話嗎？說好就是咱兩人比試，可不拿弓箭又怎麽比？噢，光一個空人站這，那還叫比試箭法嗎？”

佟鈺道：“的確，比試箭法，人、弓、箭一樣都不能缺。但是，同樣的弓箭，你射不到，未必別人也射不到，這就是人的作為了。”

兀朮奇怪地望著佟鈺，道：“這麽說八百碼步你也能射到？這可聞所未聞。啊，我猜著了，遮莫你得了一件好寶貝，比我的鐵胎弓，甚至比父王大鐵梃的弓力還要強？這倒要見識見識了，拿出來吧，讓我們大家都開開眼。”

佟鈺苦笑道：“四王子哪，你還是沒聽懂我的意思。說實話，我身上向來不帶兵刃，漫說是寶貝，便是尋常弓箭我也沒有。我說比試箭法比的是人，而不是比弓箭，意思是說一個人若當真具備了射箭本事，那無論使用什麽樣的弓箭，也能射中鵠的。”

兀朮錯動眼珠，道：“嗯——我好像聽懂你的意思了。那好，這麽遠的距離，我承認射不到，我認輸。”

佟鈺簡直打心眼裏笑了出來，這可是兀朮第一次當著他兵丁面認賬服輸！教他如何不樂。

但兀朮並不會徹底認輸，道：“佟鈺，我是射不到，接下就請將你絕世神功演示給我們吧。我倒要瞧瞧，你使的什麽弓？射的什麽箭？又如何射中老虎眼睛？”說時，仍不忘將他的鐵胎弓連舉幾舉。”

佟鈺道：“說不上什麽絕世神功？不過是個熬磨人的熟練工夫而已，任誰學個一年半載也能學會。至於學得怎樣？那就全憑個人是不是聰明了。我有幸是聰明的那個，是以……”

兀朮見他說個不了，不耐道：“餵，佟鈺，你再多說兩句，劉豫可就要翻到山頭那邊去了。別是你故意啰裏啰嗦想拖延時刻吧？哼哼，你貶損了我好一陣，想這麽賴皮混過去可不成。咱們醜話說在前面，今天要是教劉豫就這麽逃了，我可要拿你頂罪。”眾人隨他手指瞧去，劉豫果然距山頂僅幾步之遙。

其實，劉豫的行蹤片刻也沒逃離佟鈺的眼睛，只不過他在把握時機，尋找那既不引起兀朮懷疑，又要一擊必中的一瞬間。

佟鈺故意叫起撞天屈：“這可不能怪我，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向來不帶兵刃，手裏沒弓箭，你讓我怎麽辦？”說時，眼睛溜向兀朮手裏的鐵胎弓。

兀朮下意識地向後一縮手，道：“我也早就說過，我的鐵胎弓向不外借，你自己另打主意。”

佟鈺輕蔑地一撇嘴，不屑道：“就你拿它當個寶貝，我可沒瞧在眼裏。你要當真借我，我還嫌它墜手呢。那——我就跟你的兵借一張弓吧。四王子，你看那張弓好？幫我挑挑。”他邊說，邊舉目在金兵隊裏找尋。

十察虎見了熱情招呼道：“佟鈺哥哥，要不然，你用我的弓試試？”

十察虎的弓有兩石弓力，也算得上是一張好弓。佟鈺不禁心存感激，在這種時刻，這種場合，十察虎能表明態度站在自己一邊，實是難能可貴。但這麽做很可能會給他自己招來麻煩，那兀朮可不是心胸豁達之人。更何況十察虎行軍時酗酒已觸犯了軍紀，再要招惹難免不招致報覆。

佟鈺裝作十分厭惡的樣子叱責道：“你的那張弓難道比四王子的鐵胎弓還要寶貝嗎？也敢拿出來顯擺？還是你自己留著用吧。四王子，你說我用……”

“佟鈺，你用這張弓好不好？”這當兒，兀朮忽然指著前排一名金兵背負的弓箭道：“這可是你讓我幫你挑的，不好用須怪我不得。嘻嘻，哈哈，哈哈哈哈。”說完，他實在忍俊不住，不禁由地放聲大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