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來，佟鈺潛水計數從一百二十能潛到二百。宛霓大加稱讚，說這已經很不錯了，明天數數會更多些。

佟鈺感覺這般潛水有些乏味，便耍小聰明，提議明日改在水淺些的地方，也好見見海底什麽樣。宛霓卻不同意，說是水深水淺感覺不一樣，水淺的地方沒有那麽大的壓力，即便一坨子打到底，到了深水也起不到作用，佟鈺這才打消了這個取巧的念頭。

這時天色轉暗，兩人駕船返回海邊，當晚借宿在附近漁家。

第二天兩人換了片海域潛水，至晚間，佟鈺潛水計數已達三百左右。佟鈺不禁沾沾自喜，以為再過一兩天就能潛到海底了。然而接下兩天，他潛水計數卻毫無進境。非但如此，愈往深潛，海水的壓力愈大，連胸腔肋骨受擠壓發出的喀吧喀吧的響聲也聽得一清二楚。佟鈺感覺身體就要被擠壓成薄薄一片了，急忙擺動雙腿浮出水面。

船舷邊，宛霓像出了水的魚一樣也張著大口在喘息。她臉色蒼白，容貌很差。佟鈺估計，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擔心不能與我同時潛到海底，而故意不顧身體承受能力強行深潛所致。便勸解道：“其實我一個人潛水就成了，你又何必？那紅綾雖說是樣寶貝，可沒有它不也過來了。”

宛霓一邊喘息，一邊強自提起精神道：“我師父當年所以沒有在海底見到南海葇荑，乃是因為急著趕去救人，不得不離開南海。自此以後多生變故，師父再也沒有機會來南海探詢南海葇荑，以致成了他老人家平生最大一件憾事。俗話說，有事弟子服其勞。而今我即到了海南，務必潛到海底以圓師父心願。”

湯不全醫術高超，救人無數，佟鈺對他早已心下佩服。但卻嫌惡他形貌猥褻，說話尖刻，因此在言語上始終敬重不起來。這當兒便又忿忿地道：“老湯頭有什麽好遺憾的？他有了你這麽一個美貌弟子，早就沒遺憾了。要說遺憾，也該我遺憾才是。現下你一口一個師父，我早就遺憾了，遺憾不該將他從大山裏找回來。要不這樣，他不是沒到過南海海底嗎？咱們找個水淺的地方，你一坨子打到底，就算代他圓了心願，也省得替他潛水受罪。”

宛霓忙道：“這可不行，我代師父還願，即便受罪，也是該當的。”

佟鈺見她堅意如此，也只好由他。

這之後日覆一日，兩人每天潛水不綴，雖說進境仍不明顯，但胸悶、嘔氣、擠迫、頭痛等癥狀，卻是一天天減輕。而宛霓容色，也恢覆如初。

然而，隨著時日一天天過去，離著江南幫派徽州聚會的日子也一天天臨近了。這可是大事，萬萬耽擱不得。

佟鈺與宛霓商量，打算放棄潛水到海底的初衷。但宛霓卻仍信心十足，道：“我掐算著時日嘿，再過幾天若果然不能潛到海底，那就暫且先放棄，等日後找機會再來。”

幾天工夫一晃眼就過去了，然則真到了第二天就要離開的日子，佟鈺又有些不甘心了。擡頭望望即將墜落的夕陽，央告道：“小情乖乖，我再試一次，這次我抱著錨石下水，看看這最後一坨子能不能打到底？”

宛霓想了想道：“錨石有重力，下潛會快些，是以會下潛得更深。不過，不可超出平時計數。好，我與你一同再試一次。”隨即也抱起一塊錨石，與佟鈺一起翻下水去。

佟鈺既下了最後一試的決心，心裏索性也不再默念計數，只管一路往下沈落。

大海深處沈沈如墨，目不視物，佟鈺若飄若墜，猛然腳下一穩，似乎踩到了實物。事情來得突然，令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稍一楞怔，這才意識到觸到海底了。然而驚喜之餘，隨即又陷入深深懊悔：好容易一坨子打到底了，卻無法看清紅綾所在。我這遺憾，可比湯不全還要遺憾十倍！

正當此刻，忽然一片清輝灑落下來，照亮了佟鈺身周數尺之地。擡頭一看，見是宛霓手擎夜明珠，從頭頂上方墜落。

宛霓神情急切，但水下口不能言，兩腳剛一站穩，忙即拋掉錨石，指定一處所在。

佟鈺順她手指瞧去，除了海底砂礫，並沒有看見什麽？再看宛霓，已是一副驚喜模樣，忙又轉過頭去，只見一處海水波折晃動有些異樣。盯住細瞧，喔喲，原來竟是一片狀如布帶的透明長葉！

這便是紅綾嗎？佟鈺大喜過望，原來紅綾在海底是這般模樣！他曾在夢裏無數次來到南海海底見著紅綾，但此刻面對實物，竟完全不是自己的想象。

佟鈺發現，其實細致一瞧，這南海柔荑不只一片長葉，而是像篁竹一般，一叢一叢的布滿海底。只是因為它透明無色，不容易被人一眼看出來罷了。

這些長葉，不知在這漆黑靜寂的海底生長了幾千幾百年？每一片葉都長達數丈。從下面望上去，仿佛一匹匹綢緞，從天上掛落下來，隨著海水波動，婆娑搖曳，煞是好看。

它們是海底的精靈呢，太神奇了！

佟鈺心下感慨，伸出手去想折取一片長葉，但隨即看到葉片背後有著一條條的脈絡。登時意識到，這可是南海葇荑的血脈呢！一旦斷離海底浮出水面，血脈就會破裂，鮮紅的血水就將充盈整個葉片。

血脈斷裂就會死亡，那我豈不成了殺死這海底精靈的惡兇？

佟鈺心頭一震，下意識地縮回了手。回望宛霓，見她揚手上指，心下會意，立時拋下錨石，兩腳力登，與宛霓雙雙向海面急速躥去。

出了水面，兩人大口喘息一陣，隨後駕船返回岸邊，將船交還給漁戶。當晚住宿一夜，第二天天不亮便起身踏上歸程。

盡管離徽州聚會之日尚有餘裕，但兩人一路疾馳並不稍停。中午打尖時，佟鈺疑道：“我怎麽覺得身上跟以往不一樣了？似乎有很多力氣，使也使不完。”

宛霓詭秘一笑，道：“力氣使不完不好嗎？這恰好證明你在南海潛過水了。”

佟鈺奇道：“在南海潛水，這有什麽特別的嗎？”

宛霓道：“當然特別。你感覺有使不完的力氣，就是特別之一。再有，縱躍之時，你不感覺身子很輕快嗎？這也很特別。”

佟鈺愈發奇了：“你這一說還真是的，果然輕快了許多。剛才跨躍那道溝，擱以前得拿捏作勢加很大力道才過得去。這次，只單腳一跳就跳過去了，輕巧得很。”說時，搖頭晃腦，洋洋自得。但忽然間似乎又想起什麽，臉上驚慌失色，道：“哎喲，不好，我這般輕巧，是不是像掃晴娘一樣已被海水壓成薄薄的一片紙了？你快幫我瞧瞧！”

宛霓笑道：“混說了，我同你一起潛水，你瞧我可是薄薄的一片紙？”

佟鈺心神略定，但仍不無擔心道：“現下沒變成薄薄一片紙，保不齊將來不會。那小壞蛋現下就快與我一般高矮了，要是被海水一壓從此我不再長高，那小壞蛋一定準會超過我。”

宛霓大感疑惑：“合喇長不長高礙你什麽事了？”

“怎麽不礙？”佟鈺認真道：“合喇什麽都比我強，只個頭比我稍矮些，若是我因此不再長高，那他的個頭肯定會超過我。如此一來，豈不是我樣樣都不如他？”

宛霓道：“你要總這樣擔憂可有的煩了，合喇一家盡出大個子，阿骨打爺爺、四王子兀術，都是大個子。合喇很可能也像他們。”

佟鈺不由著起急來，道：“你意思是小壞蛋一定比我長高了？”

宛霓不願他與別人比較這等毫無意義的事情，堅定地點頭道：“這事恐怕當真如此。”

佟鈺發狠道：“那……我就找別事再壓他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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