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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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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勸解道:“交由大理寺處治也是一樣,佟愛卿不必著惱,過來坐下好說話。你說先國事後家事,你家裏有什麽事嗎?說出來朕一定給你做主。”

佟鈺悻悻的仍有些不大得勁,一招失算,將他全盤算計都打亂了,恍恍惚惚,好一陣才強自鎮定下來。道:“我家?我家……我家沒什麽事,是你家的事。”

趙構聞聽卻是一怔,道:“我家什麽事呀?”

佟鈺道:“前幾天我去了一趟大金淶流水,見著了你父皇老皇上爺子,和你大哥小皇上爺子,他們讓我捎話給你。”

趙構一直聽他稱呼自己是小小皇上爺子,似乎有些貶意,卻又不好發作。直至此刻才明白,這小小皇上爺子的叫法是從老皇上趙佶,和小皇上趙桓那裏順延下來的。道:“哦,太上皇和大哥有話給朕麽,什麽話?”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旁人聽說是兩個皇上的消息,便也都異常關註。

佟鈺道:“兩位皇上爺子現下都給關押在淶流水的一口枯井裏,每日裏坐井觀天。那裏地處極北,實是寒苦。兩位爺子受不了了,見了我痛哭流涕,叫我捎話給你,盼望早日將他們救回大宋。”

趙構道:“北地寒苦,朕何嘗不知,只是……早日救回卻是艱難。這個……佟愛卿,你見過太上皇和大哥,可曾見過朕的母後?”

佟鈺見他閃爍其辭,已明其意,道:“我只找到了兩位爺子,其他人卻不曾見,想是關押在了別處。兩位爺子說了,他們回來決計不與你爭奪皇位,只要能夠南歸,他們願削去一切帝王封號,做平民百性。

趙構猶疑道:“去封號……這種事……其實朕一直在盡力迎請太上皇和大哥回歸,與金人議和條款中,這便是其中的一項。可金人哪有那麽好說話,你都瞧見了,他們竟來威脅朕。是以……早日……難。這次議和不成,怕是又要遷延時日了。”

佟鈺誠懇道:“這麽議和可不是辦法,人家占著咱們的地方,扣著咱們的人,正在上風頭,處處制約著咱們,如何肯真心誠意議和?即便和了,也必定受盡屈辱,和投降也差不多。不如橫下一條心,抵敵金兵到底,待把大金趕出大宋,那時議和他們才真心,所議條款也公平合理。”

趙構含混道:“抵敵麽……也說的是……可也沒那麽容易,大金畢竟是大國。”他聽到佟鈺當著大金公主的面說抵敵金兵,眼睛奇異地向宛霓連眨幾眨。

佟鈺道:“抵敵金兵自然不容易了,可也只有這一條路好走。咱們現下兵精糧足,根本不懼金兵。”

秦檜這時插話道:“看來這位少年沒經歷過多少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那兵精糧足四字,豈是隨口說的。先不說兵精,單這糧足便是疑問?前年去年,江南連著兩年水澇,農田毀壞了將近三成,幾乎顆粒無收。如今度日都很艱難,哪有餘糧充作軍需?況且戰事愈往北去,糧道拉得愈長,一旦運輸供給不上,如何支持得戰事長久?軍中不得一日無糧,兵法雲:‘軍無輜重則亡,軍無糧食則亡,軍無委積則亡’。到時也不須大金動手,大宋官軍自己就潰敗了,怕是連江南這一小塊地方也保不住。而戰事也不是一年兩年就能夠完結的,三年四年是它,五年六年還是它。以大宋現下財力,甭說五年六年,便一年也支持不了。”

佟鈺反駁道:“看來這位大官沒去過兩軍陣前,不知大宋官軍與金兵交戰情形。我說兵精糧足,那是有根據的。先說兵精,自金兵渡河以來,官軍與之交戰每戰輒勝,連兀術賴以成名的鐵鷂兵也幾乎全軍盡沒,實是銳不可當。先頭已經打到了黃河邊上,說話就要收覆東京汴梁,要不是朝廷下令班師,一定準就將金兵趕過黃河。”

秦檜打斷他道:“少年人說話就是太過輕狂,打一兩個勝仗能說明什麽?你只見識了兩軍陣前,卻不掌握大宋與大金的全局。總體上,大金依舊強大,大宋仍不是對手。若不趁著打一兩個勝仗與大金議和,人家也不同意和呀。”

佟鈺道:“你這人當著大宋的官,緣何盡替大金說話?這麽議和,大宋人還不幹呢!憑什麽大宋就該著屈辱?大金依舊強大是不假,所以我們才叫抵敵金兵。但是勢頭已經扭轉過來了,每戰輒勝就是明證,大金正在走下坡路,而大宋越來越占據上風頭。這也不光在兩軍陣前,總體上,大金也顯露出敗象。我去過淶流水,那裏曾經是演兵場的一座山崗,現下布滿了墳丘,葬在裏邊的全都是在大宋戰死的人,還都是大官。小兵戰死了,他們的屍體可運不回淶流水。那裏的百姓已經在抱怨了,說薩滿神也不保佑在大宋打仗的人,表明他們軍心已經動搖。而且留守淶流水的兵丁,俱都是些十三四歲的孩子和五六十歲的老人,沒有一個青壯。這從另一面表明,大金敗象的內瓤,已經盡上來了。”

秦檜道:“只淶流水一地,那也說明不了什麽。現下大金的疆域,可比大宋廣大得多。”

佟鈺道:“淶流水是女真人的老家,也是大金的根基所在,大金人輕易不敢觸動這個根基。淶流水尚且如此,其他地方也就可想而知。我一路行來,所過村落情景大致相同,這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這個……這個……”秦檜一時無話可說。

佟鈺道:“這還只說兵精,我再說糧足。當官的經營事項,眼睛不能光盯著一個地方。俗話說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剛你還說全局、總體什麽的,要說全局,江北也應算計在內。江南遭災,江北可沒遭災。”

秦檜像是又捉住了話柄,嘲諷道:“江北除兩淮之外,盡皆淪陷大金之手,你總不能讓大宋朝廷去大金那裏籌措軍需糧草吧?這樣大宋倒是樂意,只不知大金樂不樂意?小孩子家,張口就胡亂說話。”

佟鈺輕蔑一笑,道:“事在人為,端賴謀事者的謀劃。江北的糧草,正可以為大宋官軍所用。這次官軍一路北上,都是當地的豪傑義士和百姓們接濟的糧草,就算是官軍一路打到燕京,也能接濟得上。”

秦檜不屑道“百姓怎麽可以指望?他們都是些追逐利益的烏合之眾,有利則聚集一處,無利則一哄而去。何況又在大金治下,金人一威嚇,他們便四散逃了。”

佟鈺道:“不知你這人是大宋人還是大金人?怎麽這麽不信服大宋百姓。大宋百性可不是你說的那樣,他們一心只向著大宋。這次我跟隨岳家軍,每到一地,百性們都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並主動提供金兵消息,官軍因此獲益極多。而百姓做這些事都是無償的,決沒有收取任何微利,即便給他們錢財,他們也不要。再比如大殿外面站立的三位義士,他們年紀加起來快有三百歲了,但每與金兵對陣都身先士卒,直是以命相博,抵敵住了大金武功最厲害的第一大國師。大金的大國師,那可是花費重金聘請來的。而這三位義士,到了皇宮連皇帝的面也不見,連殿門也不進,又何嘗有絲毫邀功請賞的心思?你這麽說大宋百姓,實在是對他們的褻瀆。”

秦檜兀自強辯:“但是行軍打仗畢竟要受軍法軍規的約束,百姓們如何約束?到關鍵處,他們散去了,這種亂局將如何收拾?那時再要反悔可就來不及了。”

佟鈺哈哈笑道:“你說關鍵處散去了的情形決計有,但不是百姓,恰恰是受軍法軍規約束的官軍。這一節無須我多說,小小皇上爺子最有體會。當初被金兵追逐一路逃過江來又逃往海上,那時可有多關鍵。可官軍呢,連金兵的面都沒有見到,便都散去了。這才叫沒指望呢,連後悔都教你無從悔起。倒是百姓們從不散去,因為他們知道,抵敵金兵就是守衛自己的家園。比如同州,守城官軍不足萬人,卻抵住了兀術、婁室兩路金兵數十萬大軍的連番攻城,而最終保住城池沒有被攻破。這並不是說同州的官軍有多大本事,他們靠的就是同州百姓的鼎力相助,官軍和百姓共同守城。戰至最後,同州城內無一間完整屋宇,所有的磚瓦石木都投到城外抗擊金兵去了。”

這時張浚疑惑道:“不對呀,我聽說同州守將張刺史本打算叛國投敵,後被部下所阻此事不成,最終畏罪自殺,是個大大的奸賊。聽說他還有後人,朝廷正設法捉拿,以正國法。然而照你這說法,他反倒是個抵敵金兵的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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