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道：“我不知道你是聽哪些人說的，但決不是同州人。而且，俱是不實之詞。”

張浚道：“咦，這便奇怪了，聽你這口氣，這人還真是堅守城池的英雄了。那我得問問你，張刺史不是自殺的嗎？”

佟鈺道：“是自殺。”

張浚將手一攤，道：“這不結了，既是英雄，正大大有功於社稷，為何還要自殺？”

佟鈺道：“具體張大人自殺時心裏如何想的，他沒有說，旁人也無從揣測，但決計不是畏罪。”

張浚道：“不是畏罪，那幹嗎自殺？好端端的，哪個會自尋死路？螻蟻尚且惜命，何況一州官長？沒有道理嘛。”

這個問題，佟鈺也曾經千百遍地問過自己，至今難以索解。但要說張大人是畏罪自殺，他心裏決不讚同。然而，一時又無法說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只得道：“或許……是出於自責吧，畢竟同州棄守了。”

張浚卻進一步質疑道：“棄守就要自殺嗎？這話就更令人難以信服了。要說棄守就得自殺，那我們這裏怕是一個也活不成了。這裏的諸位大臣，包括皇上在內，哪一個不是棄守而脫險的？要不然也不會都齊聚到江南來不是。”

他的話立時引來大殿上眾人一片聲地附和：“是啊，當初金兵勢大，我們又沒有防備，不棄守後撤就要做金兵俘虜。我們是大宋之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肯做金兵俘虜。”

“那時我等追隨皇上，從江北退守江南，又退海上，一路風波可有多兇險，現下還不是由我們撐起江南這一片天地。”

“這話在理，當年棄守就是個策略，以圖東山再起，現下可不就起來了麽。可見退守不但無罪，而且有功，起碼保存了皇家一脈，以及諸位國家棟梁。”

這當兒，趙構也跟著大點其頭，似乎此話說中了他的心思。

恍然間，佟鈺明白了幾分，怪道一說起張大人堅持守城，這些人都異口同聲地反對呢，原來在大金入侵之際，這些人都棄守城池逃跑來著！若是張大人被稱頌為英雄的話，那這些人——包括趙構在內，就都是棄城而逃的罪犯了。

天底下再也找不出像同州張大人那般固守孤城，頑強抗敵的官長了。然而他的悲哀之處，卻也正在於此。大敵當前，別的官長都棄城而逃，偏他一人不逃，這叫逃跑的人如何能夠容他？所以，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張大人成為英雄。所以，他們便拼命抹黑，並不惜捏造罪名詆毀張大人，以此掩蓋他們自己當初曾望敵而逃的卑鄙行徑。所謂千夫所指，眾口鑠金，即便無罪，也成有罪了。更何況張大人還確曾有過開城降敵的念頭，盡管那是在既無外援，又內無糧草的絕望情形之下的一絲閃念。

如今張大人已死，他自殺的真正原因無法再去探究，不過對於眼前這一幕他或許早已預料到了，是以他才在同州百姓撤離之後便毅然決然舉劍自刎，甚至還要殺死自己的妻子兒女。張大人久經官場，自然明白官場內的兇險，他是想以一死來保全自己的清白名節。

或許王彥王副將也預料到了眼前這一幕，是以在即將撤離同州之際，就將張大人輯錄的堅守城池的功勞名冊付之一炬，並要張大人的公子改姓為同州之同。

或許現下只有同州的百姓還記著張大人了。這裏的人——滿殿的文武大臣，包括趙構，他們對張大人卻只有仇視。甚至比恨敵人還要恨張大人。因為正是張大人獨守孤城的英勇大義，才襯托出了他們棄城逃跑的膽怯卑微。

面對這樣一群人，還能辯白什麽？霎時間，佟鈺感覺再與他們多說一句話，也是對自己的褻瀆，便掉過頭去望向屋角。

趙構瞧出佟鈺面露厭惡，忙用眼色制止張浚，道：“張刺史的事已經過去了，此刻也不忙著追究。佟愛卿，你們剛從江北過來，定然還沒有尋到住宿的地方，不妨就在這皇宮裏住下了，每日裏朕也好找愛卿與公主說說話，知道些江北的事情。”

佟鈺道：“你想聽江北的故事？那可多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都是大宋軍民英勇抵敵金兵的故事。等幾時空閑了，我細細說與你聽。只是住宿的事不勞費心，我們都是山野之人，別壞了你皇宮裏的規矩。”說著，向殿門外擺了下手。

童山三老正把守在大殿門口，趙構望了一眼，登時臉上一寒。

佟鈺笑了一下，隨即起身告辭。趙構與眾位大臣在後相送，剛至殿門口，忽聽半空中傳來“唳”的一聲啼叫。

這叫聲聽上去極是熟悉，佟鈺心下一驚：是海東青！忙即擡頭去尋，見一黑點騰空而起，急速向北飛去。

佟鈺指著海東青飛起的方位問道：“那是個什麽所在？”

趙構道：“那是柔福公主的的寢殿。”

佟鈺驚喜地道：“柔福帝姬也回江南來了？那駙馬也一起回來了吧？”剛才事情一多，卻把遇見柔福的事忘記跟趙構說了。隨即心又向下一沈，柔福嫁給了拓跋黑，而拓跋黑本是大金將官，莫非海東青是拓跋黑放飛的？這家夥明著當了大宋駙馬，暗地裏卻還在為大金做事，瞧我不戳破他的假面皮。

卻聽趙構也吃驚道：“柔福回來有一陣子了，她的經歷倒也十分坎坷，只是並不曾婚配，哪來的駙馬？還有，帝姬一說乃是大奸賊蔡京的主意，現下蔡京早已伏誅，因此他的倒行逆施也須糾正過來，是以柔福仍舊恢覆公主稱呼。”

佟鈺心裏又是一怔：咦，原來柔福並沒有真的嫁給拓跋黑？噢，許是拓跋黑年紀太大，過後柔福又不樂意嫁了，也未可知？這種事可不是什麽大美事，教人知道了沒什麽光彩，柔福既沒有說與人知，那我也不必予以點破，海東青和拓跋黑的事只在暗中查探就是了。當即用眼色制止了想要說話的念兒，道：“柔福公主能平安回來就好。”隨後告辭出了皇宮。

幾人走在路上，念兒終於忍不住詢問道：“大哥哥，咱們這次進皇宮你不是要質問朝廷為什麽要從朱仙鎮退兵嗎？怎的見了小小皇上爺子你提也沒提？”

佟鈺道：“事情都明擺著，還提什麽？朝廷裏有大奸臣，小小皇上爺子被金兵嚇破了膽，他們不想向江北進兵，也不敢進兵了，就是這麽回事。”

念兒不由著急道：“那……那怎麽辦？”

佟鈺道：“說服小小皇上爺子繼續進兵呀。今天大金使節這麽一鬧騰，小小皇上爺子應該能夠看清大金的真正面目了，議和根本行不通，人家也不跟你和，還是進兵是正路。是以咱們得說服小小皇上爺子堅決進兵。另外，也要防著朝廷裏的大奸臣們從中壞事。”

河東白墮這時忽道：“你還防人家，人家先防你嘿，現下後面就縋上了。”

佟鈺早就感覺身後有人跟蹤，情知這是趙構和秦檜派來監視自己的大內高手，索性也不避行跡，道：“那好啊，做說客得費些功夫呢，索性咱們就在附近住下。”心道：這裏離著皇宮較近，可以隨時進宮打探消息。而且仗著宛霓大金公主的身份，趙構、秦檜也不敢隨意暗中加害。

想著，佟鈺領頭徑直進了路旁一家客店，將一錠銀子拋到櫃上，故意高聲道：“掌櫃的，給我們開三間上房。我們可是常住，住個十年八年也不定準，是以你得打個折扣。”

客店掌櫃的一見來了大主顧，連忙起身招呼：“是是，一定折扣，一定折扣。”當下取過鑰匙，也不叫小二，親自領著佟鈺幾人去到上房。

安頓好了，佟鈺正要出門去城西將突不古找回來，卻聽隔壁房內“啪”地傳出一聲脆響，接著一只瓷盤從支起的窗戶裏飛了出來，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盤中一條沒了魚頭的魚，掉在泥地上連滾了幾滾。房內有人發出慘呼，另一人則高聲喝罵：“混帳！老子叫你做三椒魚，你做的這是三椒魚嗎？”

另一個聲音顫抖著道：“是……是三椒魚啊，都是按照你老人家吩咐做的。”

“哈，你這也叫三椒魚？真是氣死老子了！做三椒魚那得先將魚在油鍋裏煎得透了，再用文火慢燉。燉時蔥姜蒜作料自是必不可少，最要緊的是花椒、胡椒、望天椒這三樣須得時鮮才入味。”

“好我的客官爺嘿，您老人家也不看看現下是啥節令，小的上哪兒淘渙時鮮的去？”

“重做！重做！做不好，別說我不給店錢！”

佟鈺聽其中一人說話有幾分耳熟，不由凝神細想，這人是誰？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時店小二從隔壁走了出來，左邊臉頰腫起老高，顯是挨過打了。來到院中，一邊將瓷盤碎片和沒了魚頭的魚撿拾到托盤裏，一邊小聲嘀咕：“也不知打哪兒聽來的破三椒魚，這都重做三回了，還說不對味，可每次魚頭都給吃了個幹凈。您老人家得意這一口，那就直說呀，就算白吃那也沒什麽，我們又不是管不起，叫我家大花貓省下一嘴就是了，何必又打人又摔盤子的。”

佟鈺猛然想起：哎喲餵，原來是他！見店小二起身走了，便跨出房門，張口叫道：“杜伯當，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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