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既發了話，群臣雖仍舊憤憤不已，卻也無人再出聲抗爭。

佟鈺心道：大金對大宋下詔書，這本身就是一種羞辱，而且只說“詔喻江南”，連大宋國號都不提，早把大宋看作是大金的藩屬之國了，居然趙構連這也能忍。

就見趙構轉對金使道：“貴使，請接著……”

“皇上不可！”隨著一聲大喝，胡銓又從後面踏步上來。

孫近截著他道：“胡銓，現下是皇上請大金使節說話，你敢抗旨嗎？退下！”

胡銓怒視他一眼，朝趙構躬身道：“皇上，這金使狂妄無禮，竟敢口稱‘詔喻江南’，分明是有意小我大宋天朝。臣懇請皇上，立即斥逐金使，廢黜和款，重言抗戰。”

那趙構被他打斷說話，怒道：“胡銓，你知罪嗎？”

胡銓隨即跪倒拜道：“臣驚擾了皇上，冒瀆天威，罪該萬死，甘俟斧鉞。但金使無禮在先，臣不能不辯。”

趙構道：“你還沒聽人家要說什麽，怎知是無禮？”

胡銓道：“只這‘詔喻江南’四字，已是無禮之至。其欲小我天朝，滅我大宋士氣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趙構道：“難道朕要聽，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胡銓雖俯身跪著，但仍倔強地將脖頸往起一拱：“皇上一聆聽，則縱容金使愈發囂張，而我大宋民心士氣則一落千丈，是以，皇上也不要聽。”

趙構道：“大膽胡銓，居然管到朕的頭上來了。”

這時，秦檜踏上一步道：“皇上，胡銓藐視天威，攪擾朝堂，理應治罪。”

白胡須老臣也出班奏道：“皇上，金使無禮在先，胡銓斥責於後，並無過錯。”

秦檜怒而叫道：“張元幹，你敢忤逆皇上，與胡銓同罪！”

那叫張元幹的白胡須老臣毫不退讓，針鋒相對道：“斥責無禮，回護大宋尊嚴，何罪之有？”

胡銓道：“要獲罪也只我胡銓一人，仲老不必如此，與奸賊相鬥，來日方長。”遂又大聲道：“皇上，金人欲要滅我大宋，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天下百姓士子與臣心相同，哪個願做藩屬之臣？比如臣，寧願東海赴死，也不願處此區區小朝廷。”

趙構已是怒極，厲聲叫道：“來人，將胡銓押了下去，送交大理寺治罪！”

立時上來一隊兵丁，將胡銓綁縛了押出大殿。

佟鈺怒不可遏，幾次欲要起身，都被宛霓制止，勸告他那根大木頭的秘密尚未揭破，此時須暫且忍耐。

這陣子金使倒很輕閑，眼見大宋朝廷起內哄，他冷眼旁觀，幸災樂禍，嘿嘿嘿地譏笑不止。

趙構對白胡須老臣和秦檜道：“你兩個退下，且聽大金使節宣讀大金皇帝詔書。”

金使更加倨傲，斜眼瞧了瞧兩邊大宋群臣，展開那幅絹帛接著念道：“奉天承運，大金聖武皇帝敕曰：詔喻江南，須賠付大金戰爭輸款絹、銀每年四十萬匹兩，以示和議之誠，欽此！”

“什麽？這麽多！”那邊張浚已當先叫了起來：“即便全體大宋人把脖子都紮起來不吃不喝，每年也拿不出這麽多。”

孫近也驚慌道：“這是怎麽說的，和款中輸銀具體數額兩家尚未商定，大金如何就要求四十萬匹兩？”

金使道：“這是你們賠付的戰爭輸款，與和款不是一事。”

孫近道：“你的意思還要加？那大宋決計拿不出。”

“拿不出麽？”金使嘿嘿冷笑：“那正說明你們對和議毫無誠意。”

那趙構原以為大金的詔書中定會對自己議和之舉有所嘉許，是以笑瞇瞇地等著金使宣讀詔書下文。不料，等來的卻是大金皇帝跟他要錢的敕令。立時掛下臉來，道：“孫近，你不是說只要我們一退兵，大金就同意議和嗎？怎麽他們又來跟朕要錢？”

孫近道：“是，是啊，大金原本是那麽說來著。現下他……他們又來要錢……不過，這與議和沒有關系。”他一邊說話，一邊不時歪頭瞅瞅身旁的秦檜。看情形，與大金議和以及議和條款，顯然都出自秦檜的主使，孫近凡事都聽秦檜的主意。

到了這般時，秦檜也不得不責問金使：“貴使，大金既已同意議和，但有所求，盡可以在和款裏體現。緣何又旁生枝節，於和款之外跟大宋要錢？”

金使道：“你們雖然口頭上議和，但誰知是不是真心啊？也許現下是真心，過些時就不真心了。我家大金皇帝說，宋人十分狡猾，即便簽了的約定也不遵守，早年間大金就曾吃過大虧，這次我們可不能太過相信了。跟宋人打交道，就要比宋人還要狡猾，要十二分地狡猾，比大宋人還要多兩分狡猾。是以，大金對你們議和誠意要一步一步加以驗證。這賠付戰爭輸款，就是驗證的第一步。賠了款項，證明你們是真心的；不賠，證明你們不是真心。那時，大金更要兵加江南。”

佟鈺是主戰的，聽金使說要兵加江南，立時肚裏大叫：好啊，那就打啊！誰怕誰？又不是打不過你。但隨即心裏又打了一個突：大宋剛剛撤兵，士氣正自低落，而江北抵敵金兵的百姓也都散了，這時要打，大宋擺明吃虧。而大金則吃準了這一節，便以此為借口來要挾大宋。

聽那秦檜道：“貴使有所不知，現下大宋實是拿不出這許多。早先輸給大遼絹銀，也只二十萬匹兩，況且那時還是舉國之力。此時大宋國力已大不如前，只區區一個江南，無論如何也拿不出。”

金使翻動白眼道：“那就搜刮搜刮嘛，江南富甲天下，區區四十萬匹兩，還是能夠湊出來的。”

趙構也陪著小心道：“著實湊不出，還請貴使見諒。”

“湊不出也得湊！”金使卻是惱了，翻臉道：“如何這等推三阻四？我家大金皇帝陛下的詔書，難道可以說了不算嗎？”

金使這一光火，大殿上的大宋君臣立時噤若寒蟬，不敢發出一聲。尤其趙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甚是尷尬。

這時佟鈺反倒樂了：瞧瞧，我說什麽來著，這下小小皇上爺子該看清大金的本來面目了吧？這麽屈辱著議和，決計不是正路！還是堅持抵敵是正經。

佟鈺暗自得意，不料，趙構囁嚅了半晌，對秦檜道：“要不，就……搜刮搜刮？”

秦檜附和道：“皇上說的是，搜刮搜刮，也可以知道咱們的確切底數。”

白胡須老臣出班懇切道：“皇上，這怎麽行？所謂搜刮，無非是打百姓主意，與強搶民財何異？一旦激起民憤，禍事不遠了。”

趙構尚自躊躇，秦檜卻已轉身去與金使商量：“貴使，我們可以搜刮，若果真搜刮不出許多，還請貴使與你家皇帝陛下代為委言。”

“那可不行！”那金使愈發強橫起來：“四十萬匹兩，少一文也不行！宋人真是無用，居然來與我大金打折扣？若不使出些手段，諒你們還是百般推脫。來呀，將大樹擡近前來！”

十幾名金兵吆喝一聲，擡起大木頭直至階前。佟鈺見他終於說到大木頭了，瞪圓了眼睛專註他如何說法？

金使指著大木頭道：“見沒，這棵大樹十分奇特，你們誰能認出哪端是根，哪端是梢？”

自打這根大木頭擡上大殿，群臣誰都沒有特別留意。心想：臨安正大興土木建造宮殿，大金送來一根粗大梁木卻也尋常。這時聽金使說出原委，這才註意觀瞧起來。連趙構也欠起屁股向下看。

金使道：“大家不妨近前觀瞧，誰能認出來呀？”

群臣包括秦檜、孫近、張浚及白胡須老臣，圍著大木頭前後觀瞧，卻無一人分辨得出這大木頭哪端是根，哪端是梢？

金使更加得意，又從懷內摸出一張大紙，打開向眾人展示道：“還有這個，這上面的字，你們哪個認得？”

群臣更是連連撓頭。

金使面現鄙夷，道：“怎麽，認不出麽？膿包鼻涕蟲的，宋人真是沒用，連這兩樣也認不出，還跟我們大金議什麽和款？四十萬匹兩絹銀，限你們十日內湊齊，否則，大金立時發兵打過江南。”

趙構卻也坐不住了，接連問秦檜和白胡須老臣：“就沒人認得出嗎？”

秦檜和白胡須老臣也是無奈搖頭。

趙構不由怒道：“還真是讓人家說著了，朝廷養了這麽多人，關鍵時刻，竟沒一個頂用。”

金使神氣活現，道：“到現下還認不出，可見大宋沒人，我們大金……”

未等他說完，忽聽有人高聲道：“誰說大宋沒人？讓我瞧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