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銓道：“啟奏皇上，臣告秦檜、孫近與金人勾結，以議和為名裏通賣國，彌天大罪，事實俱在。撤除兩淮邊備，名為議和先作姿態，實為金人南侵大開方便之門！”

“胡說！”秦檜打斷胡銓說話，聲色俱厲地叫道：“既要議和，就要表示誠意。不撤兩淮邊備，何以取信於人？你官位低微，不識大勢，妄言朝政，就是罪過！”

胡銓並不畏懼，道：“然則，兩淮一撤，大宋全無折沖之地，一旦金人反目，則可以長驅直進，危逼江南。少了制衡手段，豈不任人要挾！這不是裏通賣國，又是什麽？此乃其一。其二，秦檜、孫近以二聖及韋後回歸，中原可覆引誘皇上。胡說和議若成，這些都可以實現。然則，這些都不能實現。金人性情，向無信用。而開戰以來，又有哪個主和者不是以此說法誆騙皇上，又幾時曾見應驗過？若果然和議簽訂，大宋勢必將成大金藩屬，皇上亦必曲膝下拜。堂堂天朝上國，此膝一曲，祖宗基業將盡屬他國。如此屈辱，即便皇上能忍，百姓決計不能忍。那時民心向背，士氣散失，國勢將一去不振！這不是理通賣國，又是什麽？其三，現今國勢稍張，諸將盡銳，士卒思奮，兩淮、京畿、川陜連番用兵，盡皆奏捷。屢敗敵於淮上、於渦口、於淮陰、於伏牛山、於偃州，金人已呈崩潰之勢。而就在此刻，秦檜、孫近竟無端蠱惑皇上招來金使議和，所議條款皆附和金人意願，將一派大好情勢就此斷送，這不是裏通賣國，又是什麽？秦檜、孫近裏通賣國證據鐵鑿，不懲以重罪，難以服天下。臣請斬二人之頭，然後羈留金使，責以無禮。並徐興問罪之師，請還二聖及太後南歸。”

佟鈺暗自連連叫好：對對，就是這話！這人真是大學問，將我肚裏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了。有些話要讓我說，還說不了這麽全套，也說不了這麽清楚明白呢。這下小小皇上爺子應該知道了，這麽講和，那是和不得的。

這當兒，秦檜又道：“皇上，胡銓所說盡是虛妄之言，毫無事實根據。條款未簽，焉知大金不履行承諾？”

胡銓反駁道：“以往金人說話從無應驗，這便是明證。”

秦檜道：“可這回偏偏就要應驗了，你怎麽說？”

佟鈺心下來氣：這秦檜拿著尚未兌現的事賭咒發誓，這不是市井混混說不過理去耍無賴的行徑嗎？一國丞相，居然和市井混混一個腔調，顯見沒什麽學問。

胡銓道：“你這是拿整個大宋和皇上做賭註了，這才是真真切切的虛妄之言。且不說金人無信，所約各條款必不應驗，即便有些應驗，大宋士子百姓，又有哪個甘心屈辱願做藩國臣民？一旦激發變作，將禍起蕭墻。皇上，當初被金兵追趕，間關海道，何等危急！那時尚不肯俯就稱臣。而今國勢穩固，緣何又要臣屬他國？”

秦檜道：“你不識天下大勢，不懂變通之道。正因為國勢穩固，所以才有了與大金講和的條件，大金懾於大宋國勢，不得不履行承諾。這便也是我說‘偏偏這回就要應驗’那話的原由。”

胡銓道：“一旦藩屬他國，民心將一落千丈，三軍士氣將不戰而自餒，那時將何以處？”

秦檜道：“二聖及太後回歸，這是何等的大好事，天下士子百姓歡呼還不及呢，正可以提升民心士氣，何來不戰自餒之說？怎麽，你看到皇上一家即將團聚，盡享人倫之樂，不高興嗎？”

佟鈺立時斷定：這家夥是個奸臣！他時不時便擡出皇上的大帽子扣在別人腦袋上，好壓制別人，不讓人說話，自己占上風頭。凡是奸臣，慣會來這一手。大遼的蕭奉先也會這一手，借口皇上怎樣怎樣來打壓別人。趙夫人提醒說朝廷風氣不正，必有奸臣當路。還真是這麽回事，此刻我就聽出來了，這秦檜就是一頂大個的奸臣！

就聽胡銓道：“二聖及太後是否能回歸目前尚無法證實，但現下朝野指垢藩屬卻已是萬口一詞。你到皇宮外面去訪聽訪聽，洶洶謗議，如湯如沸，誰願含恥忍辱屈服他國？你這是欲要引誘皇上，效仿後晉石敬瑭的故事了。”

秦檜厲聲叫道：“胡銓，你敢影射皇上是石敬瑭，此乃大不敬！”

他兩人一遞一句爭執不休，旁邊群臣俱都插不進嘴去，那趙構卻也不發話制止，只管晃動眼珠兩邊觀瞧，不知他心裏打的是什麽主意？佟鈺見下面吵得熱鬧，自家肚裏有話卻說不出，不禁大感憋悶，心下焦躁得幾次欲要起身出去，都被宛霓制止。金使尚未出現，不知那根大木頭究竟有什麽古怪，此時還不是露面的時刻。

正在這時，忽聽大殿外面有人高聲唱喝：“大金使節到——”

原來金使來了，佟鈺神情一緊，忙即伏低身形。

大殿上趙構也坐直了身子，對秦檜和胡銓道：“你二人先退下，且聽金人怎麽說？傳大金使節。”

秦檜、胡銓各歸班位

有下人傳報：“傳大金使節上殿——”

不一時，金使帶人進入大殿，那根大木頭也被十幾個金兵擡了進來。

那大金使節神情倨傲，一直闖到丹陛階前才被人攔下。有人告給他：“我家大宋皇帝在上，請貴使上前覲見。”

那金使翻動眼皮道：“既然你家皇帝在這兒，緣何不出來迎接？我乃上國使臣，叫你家皇帝下來相見。”

群臣頓時大怒，白胡須老臣和張浚同時斷喝：“金使無禮！快來拜見我家大宋皇上。”

那金使聞聽竟然臉現怒色，轉對孫近憤憤地道：“你不是說你們已經同意和款了嗎？既已同意和款，為何見了上國使臣你家皇帝不降階行禮？這怎麽說？”

孫近望望秦檜，又望望趙構，狡辯道：“貴使不必相詰，宋金兩國議和條款雖已草擬，而且我家皇上也無異議，然則目前並未正式簽訂，此刻還應以對等國禮相見才是。”

那金使愈發怒了，道：“不是啊，在上京時你可不是這麽說的，你說和款既已擬就，金宋兩家就當恪守。現下和款已經擬就了，大金也恪守了，緣何你們不恪守？”

孫近答不上話，嘴裏唔唔啊啊張口結舌，模樣甚是狼狽。想來定是這孫近去大金上京與之談判，說話不慎露了口風，此刻被人家捉住話柄反詰過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便有些張皇失措。

金使似是得著了理由，道：“如此看來你們於和款毫無誠意，那還和什麽？我們回去，走走，不和了，不和了！”

說著話，金使轉身欲要退出大殿，卻被秦檜攔住道：“貴使且慢，對於議和大宋可說十足誠意，不然也不會與大金草擬和款。大金既然派貴使出使大宋，必然有所期望。這般回去，也不好向你家大金皇帝交待不是。”

金使蠻橫道：“有什麽不好交待的？你們既然沒有誠意，那我們即刻發兵攻打江南就是。”

眼見金使要走，趙構竟也有些急了，道：“貴使不必急於離去，前些時朕已下令調回前出的兵，包括前出朱仙鎮的兵，這足以顯示朕的誠意。”

金使道：“是啊，若不是你那麽顯示一下，我們還不跟你議和呢，也不會派出使臣。既然你顯示了一下，為何不顯示到底？現下又心生反悔了是不是？可見你們反覆無常，並不真心議和。”

趙構道：“朕對議和絕對心懷真誠，這一節貴使不必懷疑。”

金使道：“那好啊，既然你有誠意，我家大金皇帝正有詔書與你。”說著，從懷內摸出一幅絹帛，展開念道：“奉天承運，大金聖武皇帝敕曰：詔喻江南……”

“胡說！”

“狂妄！”

“無恥！”

金使剛念了開頭，大宋群臣已一片連聲地斥責出來。

金使慌亂地四下張顧，責問趙構道：“這怎麽說？你的誠意在哪兒，我怎麽沒看見哪？”

趙構臉現慍色，惱怒眾人驚擾了金使，但他終究不敢觸犯眾怒，便藹言道：“眾位愛卿，咱們且聽聽大金皇帝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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