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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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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大殿裏登時一片寂靜,眾人都扭頭去瞧丹陛階上的趙構,看他如何表示。佟鈺也望了過去,暗自替白胡子老臣捏了一把汗,他激憤之下說出“跪拜”兩字,觸了小小皇上爺子的忌諱,怕是要治他的罪。舒大哥說過,藩屬之國就是依附別國的屬國。就象五代時後晉的石敬瑭,稱契丹為父,自己甘作兒皇帝。既然自認是兒子,見了爹爹自然要行跪拜之禮。小小皇上爺子家祖先趙匡胤是馬上皇帝,打下八百座軍州,何等的英雄豪傑。雖說他的後世子孫一蟹不如一蟹,到如今八百座軍州丟得多一半了,可祖宗的血性總應還有一點。聞聽要跪拜,小小皇上爺子還不暴跳如雷!但卻見趙構坐在椅中並沒有什麽特別表示,甚至屁股都沒有挪一下,既不暴,也不跳。而且,面皮連怒容也沒顯現一下。只是輪著兩只眼珠,時而瞧瞧孫近,時而又瞧瞧白胡須老臣。

這時孫近身旁的那個丞相揚聲道:“當拜則拜,有何不可!”

登時,眾位大臣又是一陣騷動。

白胡須老臣銀須亂抖,顯是氣憤已極,道:“秦檜,你竟然說出這等言語,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原來這人叫秦檜。佟鈺見他有四五十歲年紀,黃白面皮,稀疏的幾根胡須,削肩聳背,像只收了翅膀,蹲棲在曠野裏的黑老鴰。

孫近見秦檜幫他說話,愈發來了精神,道:“仲老,你先別那麽激動,我剛說了兩家擬和的條款,大宋得的好處我還沒說呢。”

眾位大臣立時靜下來聽他如何說法。

孫近道:“如和款議成,大金許諾徽、欽二聖及皇上生母韋太後一並南歸,這是不是一樣好處啊?”

一家人相聚團圓,這自然是好事,何況還是皇上一家。眾位大臣均個個點頭。那位白胡須老臣也道:“二聖及太後能夠回歸,那自然是一樣好處。但這是明擺著的,表明大金有議和的誠意。如果連這也做不到,那和議也就沒有了根基,還和什麽?還有呢?”

“還有……中原可覆。”

“這也是根基所在,還有什麽?”

“哎呀仲老,大宋得了這兩樣好處,還希冀什麽?”

“不對呀,這兩樣事雖說都是大宋得的好處,可這好處並不牢靠。二聖和太後回歸只是和議成了之後大金的許諾,不在條款裏。而‘中原可覆’四字,單一個‘可’字,便是模棱兩可的言語,事後金人不認,也沒有約束他的辦法,這不等於跟沒說一樣?孫近,皇上派你主持和議,怎的條款中盡是大金得的好處?沒一樣是大宋的好處?而且條款還這般苛刻。”

有人附和道:“孫近這是在替金人說話辦事。”

“這哪裏是宋金兩家的和議條款,分明就是大金的‘敦降書’嘛!”

“從來議和金人都是拿二聖回歸、中原可覆這兩樣說事,卻從來沒有真正應承過,反倒經常拿這兩樣事來要挾我們。”

“這樣的條款,大宋根本就不能答應。”

“對,決不能答應!”

這當兒,忽聽有人高聲道:“然則,皇上答應了!”這話一出,原本洶洶議論的群臣,立時又靜了下來,連白胡須老臣也退縮了回去。大家又都轉頭瞧向趙構。

佟鈺聽出說這話的是秦檜,他此時擡出小小皇上爺子,是想壓制旁人說話,也說明小小皇上爺子早已知道了那些條款。

就見趙構在椅子上扭了幾下屁股,道:“這個……是的,朕以為,母後若能回歸,條款麽……不妨可以考慮……不過,連這一條金人也做不到,那朕將堅決用兵,不予講和,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決不妥協。”後兩句話,他說得倒是十分決絕.

趙構既表示了態度,群臣俱都垂頭不語。

但佟鈺卻聽出了點別的味道:咦,趙構只說他母後回歸,可沒說他父皇和皇兄也回歸,難道他就不想讓他父兄回歸大宋?怕是這事還真讓趙佶、趙桓說著了,趙構果然存著擔心他二人回來與他搶皇位的心思。可憐趙佶、趙桓在淶流水枯井底下日日坐井觀天,還巴望他家九哥來搭救哪。不過,要是這麽講和,江北豈不一古腦地都拱手送給了大金?這可不行!

佟鈺是想到了就要說話,剛支起身子,忽聽有人輕道:“佟鈺哥哥快伏低,你的頭影都晃到地上去了。”聲如蚊蚋,就像附在耳邊說話一樣。

是小情乖乖!佟鈺急忙伏低身子,向下一瞧,可不,光線從頭頂格柵孔隙中透了進來,都映射到地下站立的大臣身上了。想來剛才著急起身,腦袋遮擋了格柵,是以光線也把自己一顆大頭影子晃到了人家身上。虧得那家夥垂著頭,沒有發覺。

小情乖乖這是在哪兒跟我說話哪?也不怕別人聽到?啊,是了,她說的這是腹語,別人聽不到。在遼北江寧雪崖上時她與白毛老妖就曾說腹語來著,雖然我就站在白毛老妖對面,可他兩人說話我一句也沒有聽見。

佟鈺扭著頭頸想找到宛霓藏身所在,卻聽耳邊道:“別找了,小心露了行藏,你看不到我的,我就在你身後。”

佟鈺心道:我瞧不見她,那別人就更加瞧不見她。遂放心下來,全神專註大殿上群臣如何講論。

這時,那個叫秦檜的見好久無人說話,出班奏道:“皇上,大家既無異議,該當請大金使節上殿,核準所議條款。”

“皇上不可!”後排大臣中有人高聲斷喝:“秦檜、孫近無恥賣國,臣請斬二賊之頭!”隨著話音一人閃身出班,走上前來。

佟鈺見他從朝班末位出來,估計官職不會太高,但這人敢說話,令人好生欽敬。

孫近見了這人臉色一變,兇霸霸地大聲呵斥道:“胡銓,你上來幹嗎?皇上正與棟臣們商議國家大事,你只是我的下屬,廟堂之上,可是你多嘴的地方?退下去!”

那胡銓並不退下,反而大步來到丹陛階前,道:“皇上降旨,聽取百官朝議,我為何不能說話?你敢抗旨嗎?”

孫近登時氣為之一沮。

胡銓轉對趙構躬身道:“臣,右通直郎樞密院編修胡銓啟奏皇上,丞相秦檜、樞密院使孫近,勾結金人,裏通賣國,罪應處斬!”

未等趙構說話,秦檜一步跨了出來,搶言道:“啟奏皇上,右通直郎胡銓,越職言事,攪擾和議,訕謗大臣,理當治罪!”

群臣也都望向趙構。趙構卻又輪起眼珠,瞧瞧胡銓,又瞧瞧秦檜,好一陣兒才道:“胡銓,你說秦檜裏通賣國,可有證據嗎?沒證據胡賴人可不成。”

胡銓道:“證據確鑿!”

趙構又瞧了瞧秦檜和孫近,對胡銓道:“那你說說看。”

胡銓轉身瞧著秦檜、孫近,怒目以視。自他踏步出來一直背對著佟鈺,直到這時佟鈺才看清他的臉。這胡銓大約三十幾歲年紀,四方臉膛,微有唇髭,中等身量,此刻當堂直立,顯得器宇軒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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