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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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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大金使節如期而至,當晚住進了館驛。佟鈺打聽確實,轉天一早,金使便要去朝見大宋皇帝。按照計議,後半夜佟鈺等要進皇宮潛伏,由於突不古不會輕功,佟鈺要他天一亮去到來時路過的一片樹林裏躲藏。突不古扛著根桅桿太過招眼,佟鈺擔心一旦皇宮裏鬧出事端官軍戒嚴搜城,突不古就有麻煩了,是以提前教他躲出城去。本來佟鈺也不讓念兒進皇宮來著,她武功修為尚淺,喘息粗重,很容易被人發覺。但念兒小丫頭打定主意一定要進皇宮瞧瞧,童山三老也有意讓她多經歷練,並說他們只在大宋朝廷議事大殿對面一處池塘的水亭上藏匿,這是事先他們查探好的。這時節那裏風涼水冷,不會被人註意。佟鈺這才應允,卻一轉臉又說出十幾項不許這樣、不許那樣的規矩,以約束念兒不得任性。

佟鈺自己則和宛霓潛進議事大殿,大宋皇帝趙構將在大殿接見金使。當晚醜時,佟鈺等悄然進入皇宮,各自藏匿。

臨安的皇宮比不上京都汴梁皇宮的洪浩巨制,但經過這幾年營造,也小具規模。殿宇飛檐鬥拱,畫棟雕梁,極一時之能。

當初趙構被金兵追趕從建康一路逃到了杭州,本想在杭州喘口氣,不料,金兵竟又隨後追來,趙構便又從杭州逃到了海上,待金兵退去,這才回到杭州,並將杭州改為臨時帝所,取名臨安。

官府稱,臨安乃臨時帝都,之所以取名臨安,兼有北圖恢覆的意思。然而據有識之士看來,若果有恢覆之志,建都當首選襄陽。襄陽上可以控扼川陜,下可以綰轂數路,為楚豫咽喉。左擁秦隴之兵,右挽江南之財,以此聚集國力,號召民心,恢覆之計當有八成勝算。即便次之定都建康,隔江相望中原,亦有不望國恥、收覆河山的氣象,據此抗敵,也占一定贏面。唯有建都臨安,遠離抗戰前線不說,離海道卻是極近,大有金兵再來,便再逃往海上之勢。

當下,佟鈺在議事大殿上方一處格柵下隱起身形,這格柵裏外通透,正對著殿外池塘水亭,議事大殿裏若有意外,自己一呼喝,童山三老便會知覺。宛霓則自去選擇藏身之處,從躍落時發出的輕微響動可以聽出,相距並不太遠。

過得一時,天色開始慢慢發亮,佟鈺躲在格柵暗影下不敢稍動,此時正是大內侍衛盤查最緊的時刻。

太陽升起來時,殿外有了人聲,先是一兩個,不久就嘈雜一片。而後,殿門大開,有人結隊魚貫進入大殿。

這光景佟鈺在東京汴梁早先的大宋皇宮裏見過,敢是朝臣們上朝來了。朝臣們在大殿內分班站定,佟鈺透過梁木縫隙想看看朝臣當中有沒有相熟的,但朝臣們大都背向著他,看不到臉。

這當兒,從大殿一側角門擡出一乘肩輿小轎,來到丹陛階前轎夫放下轎子,從轎內鉆出一個人來。這人身穿皇帝服飾,步上丹陛階,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朝臣們待那人坐定,齊齊跪倒,口呼萬歲。原來這人便是大宋現下的皇帝趙構。

趙構是徽宗趙佶第九個兒子,早先封康王,佟鈺曾與他鬥過蟲,他輸了就將一錠金子推了過來,比他大哥趙桓爽氣。這時趙構坐在椅子上,正面朝著這面,佟鈺見他臉孔白瘆瘆的似是得過一場大病,兩只眼珠骨碌骨碌轉個不停,顯得驚慌不定。坐在椅子上也只坐了半個屁股,擺出一副隨時起身就走的架勢。現下該叫他小小皇上爺子。趙佶是老皇上爺子、趙桓是小皇上爺子,所以趙構應是小小皇上爺子。比起他的父兄來,趙構顯得年輕多了。不過,看面相也顯得比實際年齡大,就像四十多歲似的。一當上皇帝,人都顯老。

佟鈺正胡思亂想,忽聽一尖細聲音道:“眾卿平身。”伏在地上的朝臣們便都爬了起來,原來是小小皇上爺子發話了。趙構原來說話可不這樣,聽這聲音,像是曾經受過好大驚嚇似的。

待眾人站起,趙構道:“大金議和使節已經到了臨安,過會兒朕要見他,這事將如何應對?朕想先聽聽卿等有何良策?”

佟鈺立時豎起了耳朵,原來大金派使節是來議和的,這倒要好好聽聽了。

這時朝臣們大都側過了身子,佟鈺緊忙挨個去看,除了一個叫張浚的曾在西南吳階那裏見過一面之外,旁人全都不認識。不由心下奇怪:議和這等大事,怎不叫吳階大哥、岳飛元帥、韓五爺等人也參加啊?韓五爺我雖然沒有見過,可聽人說過他的面相,他要站在這裏,一眼就能認出來。

趙構話音剛落,就見一人出班奏道:“啟稟皇上,依臣之見,現下對金之策無非是戰、守、和三字。而戰非策;這幾年戰事不斷,國力雕敝,至今未得休息。倘再開戰端,財物從何而來?而守亦非久策;守一年、兩年?八年、十年?時日一久,軍心民心必然渙散,那時怎麽辦?況且守得住守不住還不得而知。唯有和之一途,方是長久之策。”

“丞相之言差矣!”又一人高叫一聲站了出來,道:“戰非策,和亦非策。金人虎狼之性,未必真心講和。即便講,條款亦必苛刻。一旦無法滿足,勢必反目,那時將何以對?試問,烏雲敝天,大雨將至,是置身雨中——譬如戰好呢?還是棲身卵翼——譬如和好呢?臣以為兩者皆不完善。上上之策,當是一個守字。長江天險,大可以堅守,只要善加經營,必然固若金湯。如同撐起一把大傘,雨來張之,雨去收之,張收自己,隨心所欲,強如看金人臉色行事。”

佟鈺心裏對這兩策都不讚同,無論和策或守策,都沒把江北算計在內,難道江北就不管了嗎?那些被大金占去的山之東西,河之南北,陜西大部,大宋也都不要了麽?而且江北還有那麽多大宋百姓,他們怎麽辦?這兩個當大官的卻把大宋往歪歪道上引,另一個還是丞相呢,但願其他朝臣都不同意這兩人的說法。

這時卻聽張浚道:“戰、守、和,開戰以來就是這三字,現下耳朵都聽出膙子來了,早成了陳腐爛調。現下的問題是,人家大金使節已堵上門來了,當務之急是我們得拿出對策,幫聖上出出主意。”

有人道:“哦,這麽說張兄已經有主意了,願聞高論。”

張浚道:“我有什麽主意?要有主意早對聖上說了,還等這會兒?”

“嗐,原來也是個沒主意的。”

有人抱怨道:“光這麽泛泛而議,總感覺文不對題。既是議論對策,須得讓大家知道點什麽呀?孫近,是你將大金使節請來的,你去過大金,你說說,大金對這事怎麽說?”

佟鈺的心向下一沈:原來不是大金打了敗仗主動議和,而是大宋先提出來要議和。這可有點不對勁了,別又要演一出“澶淵之盟”的故事,大宋武事勝了,文事卻又敗了。

就聽那個叫孫近的道:“大金麽,還能怎麽說?自然同意議和了。不然,也不會派使節來。”

有人質疑道:“不是問你這,是問你大金有什麽條款?你到大金說議和就議和,人家就沒有一點說法?憑什麽你那麽大面子啊?”

“條款……那當然……”孫近一邊吱吱唔唔閃爍其詞,一邊扭頭望了一眼身旁那個丞相。那丞相微一點頭,孫近像得了暗示,立馬直起腰身道:“當然有條款,頭一款,大宋官軍須撤回江南,包括兩淮防務,也要撤了。”

“轟”地一聲,象是炸了營,群臣大驚失色:“兩淮一撤,只限隔長江,豈不是沒有了防務?”

“如此,江南時時處於大金的耽耽虎視之下,有如累卵之危。”

“若江南有失,我等更去何處安身?”

“這樣一來,大宋豈不是太過吃虧?那我們就不能跟他們講和。”

佟鈺肚裏立時大叫:對對,和不得的!註意看去,見後面說話這人一部雪白的大胡須,肚裏暗讚:上了年紀,就是有見識。

又聽孫近道:“別以為大金願意跟你和呢,人家大金現下是大國,大宋才多大點地方?你也不比照比照,到底誰吃虧誰占便宜呀?人家還覺著吃虧呢。也是我們好說歹說,人家才應下的。”

有人聽出他話裏另有由頭,當即道:“孫近,敢是你這話裏還有話呢!什麽叫好說歹說?好說怎麽說?歹說又怎麽說?”

孫近又歪頭瞧了一眼那個當丞相的,道:“好,我就一古腦都說了,省得你們一遍一遍老問。撤消兩淮防務是頭一款;大宋退守江南,宋金依長江劃界是第二款;大宋尊大金為正朔是第三款;每年大宋輸大金幣絹若幹是第四款……”

未等他說完,群臣又是一片嘰嘰嗡嗡的議論之聲。有人驚呼:“這……這不把大宋當成大金的藩屬之國了嗎?原先朝野私下傳言議論的那些,現下可都屬實了。”

那位白胡須老臣,更是神情激動,雪白胡須不停抖動,踏上一步道:“孫近,你這是賣國!你這是賣國!如此勾當,將置大宋於何處?將置皇上於何處?難道還要皇上向大金跪拜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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