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時送菜上桌，佟鈺先夾了一筷填進嘴裏，立時，一縷鮮香直送入咽喉。又吃到家鄉菜肴了，從小的口味畢竟不忘。不禁喜動顏色，舉箸相邀：“嗯嗯，好吃，好吃，大家吃呀。”

但河東白墮卻不動筷，舉著紅鼻頭在空中大嗅特嗅。這當兒，小廝端著一壇酒送了過來，河東白墮像是發現了什麽珍寶，“哈”地一聲怪叫，一把將酒壇奪了過去，起掌朝酒壇上一拍，一股酒浪受他內力所震激沖而出，河東白墮就嘴上去，鯨海吸虹般地將酒吸入肚裏。待一壇酒喝得壇底朝天，這才呼出一口氣，道：“二十年陳釀鎮江紅，這酒還成。”他既號河東白墮，自是酒中行家，他說還成，已是極高讚譽了。

眾人見他搶奪美酒如同拼命般模樣，不禁莞爾。連黎丘丈人也將嘴咧了一咧，不知是讚還是損地咕噥一句：“龜兒子，硬是要得。”

小廝道：“您爺子敢是個會喝的，這酒果是二十年陳釀，我們只進了三壇，今日剛剛上船。”

佟鈺忙道：“既然還有兩壇，那就全都取來，等下一並會帳。”

等取來了酒，河東白墮又搶了一壇在手，吩咐小廝道：“你將那一壇給眾人勻了吧，這等美酒，若不品嘗品嘗，可是虧欠。”一邊說，一邊迫不急待揭去封皮，先傾出一碗喝了，隨後轉身與伏地叫子豁拳鬥酒。

佟鈺見他們喝得暢快自也高興。那邊黎丘丈人自斟自飲，也怡然自得。突不古向來是不用勸的，早已甩開腮幫吃將起來。他的吃法卻也一絕，將兩根筷子只一攪，便將一碟火腿片全攪到了他自家筷頭上，順勢塞進嘴裏細細咀嚼。佟鈺想起突不古是從未吃過火腿、臘肉、熏腸這類食物的，就教小廝多上了幾碟，以供他一餮。宛霓、念兒卻喜食素蔬。

佟鈺見每人都自在吃喝，正好騰出工夫對宛霓大獻殷勤，盡揀些細致菜肴布到宛霓、念兒碗裏。一邊談談講講，一邊觀賞沿岸風景。流水，行船，小橋，人家，融融樂樂，一船皆春。

邀同宛霓坐花船、吃花酒、看花娘舞隊，是佟鈺自小的志向，如今夙願得償，心情由是大樂。

酒過三巡，天色已暗了下來，船家點上燈，燈光漿影，更增韻致。此時伏地叫子與河東白墮酒鬥酒卻也到了酣處，呼喝之聲，一聲高過一聲。

伏地叫子又在椅上大翻跟頭，叫道：“老酒鬼，好教我也輸上一拳，一壇酒又教你一人喝了。”

河東白墮得意洋洋：“這一番你大獲全勝，老酒鬼輸得口服心服，尤其口服更勝於心服。哈哈哈，要喝酒麽，那得拿出本事來輸我，來來來，咱們再大戰三百合。”

輸拳罰酒，天下皆同，卻都樂在罰別人酒。伏地叫子與河東白墮雖然也是輸了喝酒，但其志趣是在喝酒，而非贏拳上，如此搏弈更烈。想來伏地叫子把把大贏，一口酒也沒有喝到，是以急得大叫。

眾人盡在興中。這些時連番征戰，難得有此等樂子。佟鈺忽然想起在西南吳階軍中時每逢開席，也是這般呼喝連連的場面。那可是十幾萬人的大場面，呼喝出來，聲聲震耳，卻不知現下怎樣了？遂不禁由地輕嘆了一聲。

這一嘆雖輕，其他人卻都聽到了，伏地叫子和河東白墮立時停止呼喝，餘人也都停下杯箸。佟鈺見掃了大家興致，提筷招呼道：“大家吃啊，這魚鮮得緊。”但眾人仍是興致不高。

佟鈺以為大家吃喝得差不多了，便招呼花娘上來舞隊。但舞了兩曲，眾人仍提不起興致。佟鈺隨即又招呼呈演諸般雜耍，這是他平日裏時常吹噓的。然而尋常雜耍如何入得這幾位武學大行家的眼去，那猴子鉆桿全無猴子的靈巧，直比狗熊還笨。還有“乾坤藏珠”，呈演者時而將珠子藏在袖內，時而藏於領口，卻每次都被念兒叫破，弄得呈演者也覺老大沒意思，躲入後艙，再也不敢出來。

佟鈺肚裏早已罵聲沸天：差勁，差勁，差天下最差之勁！這等疵毛貨也敢拿出來現世，真是差無可差，差之極矣！只覺大丟顏面，遂一拍桌案，怒道：“這叫什麽雜耍？欺負我們不識貨是不是？事先說下，再要拿這等疵毛貨混充行市，可別怪我不給錢哪。”

接下，上來一個懷抱琵琶的花娘，低眉脈脈，斂身施禮。隨又眼珠翻上，只一輪，與在坐諸人都打了招呼。佟鈺登時怒氣全消，這叫拋媚眼，文士們管這叫波兒媚，極是雅興。秦淮河的花娘都拋媚眼，不拋媚眼的，便不是秦淮河的花娘。這花娘一上來就拋媚眼，呵呵，這便有幾分建康城的光景了。

那花娘道：“待奴家伺候一曲《五更盼郎》，以助幾位大爺酒興。”說著坐下，拍板一響，手撫琵琶，琤琤琮琮，撥弄起來。啟喉唱道：“……郎哥哥耶，你可知奴家盼你到天曉，一更天盼郎心兒慌慌地跳，哪兒跳？心兒跳，你摸摸瞧。二更天盼郎心兒急急地焦，哪兒焦？心兒焦……”

佟鈺越聽越不是味，怒火倏地竄上腦門，提掌拍下，“啪”地一聲大響，半扇桌面被他拍得粉碎，震得腳下船板“喀啦”裂開一條大縫。幸虧不是底艙船板，否則這畫舫船非進水沈了不可。佟鈺沈聲怒喝：“沒的汙了我耳朵，憑這調調兒也想騙錢？今晚你是休想了。”

那花娘嚇得面如土色，跳起躲到一邊。卻聽後艙有人高聲叫道：“誰這麽橫啊？敢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我鎮西門的花船也敢來攪場子。”隨著話音，轉出一個胖大漢子。這人個頭有黎丘丈人般高矮，身子卻如河東白墮般寬闊。踏步上前，震得畫舫船也隨之顫動。

那小廝跟在胖大漢子身後，指著佟鈺道：“就是這小子，他聲稱要混賴白帳。”

胖大漢子道：“我還道是哪路好漢？卻是個乳嗅未幹的黃毛小子。打一上船我就瞧出你不是個東西，居然敢到我船上混白帳。”邊說邊提著兩個蒜臼般大小的拳頭直奔佟鈺。卻不料，一個人連同坐下椅子呼地挪移過來，攔在他身前。

佟鈺與黎丘丈人坐在桌案兩頭，胖大漢子要到佟鈺這邊，須得繞過黎丘丈人。此刻攔在路上的，正是黎丘丈人。胖大漢子一心要夠奔佟鈺，喝聲：“閃開了！”伸手向外一撥。黎丘丈人身子一仰，從他肘底鉆了過去，依舊橫在路上。胖大漢子劈手又一抓，卻又抓了空，不由“咦”了一聲？身形一挫，飛起一腿橫著踢出。

這胖大漢子從後艙一出來，佟鈺就見他步履沈重，顯是下盤功夫極穩。眼看這一腿勢挾勁風，黎丘丈人自是躲得過，但他坐下那張花梨木椅子怕是難以保全了。卻見黎丘丈人待等腿來，整個身子連同坐椅呼地斜飛躍起，輕輕巧巧便避讓了過去，落回地面，竟不發出一點聲息。

那胖大漢子三擊不中，愈加惱怒，恨恨地道“好個活僵屍，原是故意擋路來著，不顯些手段，諒你也不服。”兩掌一晃，改指為爪，奔著黎丘丈人頭頂直攫而下。

佟鈺霍地站起，心道：這胖大漢子點名沖我來的，自是由我擔當，可別讓黎丘丈人替我費力。正要縱出接手過來，卻見念兒早已躥了出去，一邊大叫：“師父先別占上手，待弟子來對付這個蠢胖子。”

佟鈺一驚，忙道：“念兒退下，你不是他對手！”這一聲卻是由三人嘴裏同時喊出，另兩人是伏地叫子和河東白墮。三人一般的心思，都怕念兒吃虧。略微不同的是，佟鈺叫的是“念兒”，伏地叫子和河東白墮則叫的是“徒兒”。

念兒異常固執，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徒兒若不成時，三位師父再給徒兒找回場子。”說著，縱到胖大漢子身側，兩掌一錯，擺了個勢子，稚聲叫道：“蠢胖子，你先過了我這關，然後再跟我師父鬥。”

那胖大漢子兩爪抓下，連黎丘丈人衣角也沒有碰到一片，已是十分焦躁。見一稚聲女童也敢向自己叫陣，直氣得七竅生煙。喝道：“滾一邊去，莫要找死！”呼呼又是兩爪抓向黎丘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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