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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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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博士當即叫起撞天屈:“哪有這回事啊?本店雖是小本經營,但最重信譽,煎茶的水都是我家自備的井水,根本不用河水。各位客官只管放心飲用,莫要聽信別人讒言。”

此計不售,佟鈺轉動眼珠另打主意,忽聽伏地叫子叫道:“你家井在哪兒呀?是不是城樓下院落裏那一口?”他號稱伏地叫子,別看身形矮小,嗓門卻出奇地高,鏜鏜鏘鏘,比佟鈺還高出一個調門。

茶博士忙即證實:“正是呀。”

伏地叫子誇讚道:“果然是口好井。”

茶博士立時賣弄起來:“這位客官倒是位識貨的,說起小店這口井,的確有些來歷呢,乃是小人先祖於太宗年間來此創業時淘打的,至今已有一百多年。用這井水煎出的茶,湯白色亮,提神醒腦,端的受用。不是小人吹噓,可著建康城,再也找不出這般獨一無二的井來。”

“受用啊受用!”伏地叫子在方凳上連翻幾個跟頭,似是歡喜無限。

佟鈺正挖空心思搞怪,要尋那些書生晦氣以洩私憤,聞聽伏地叫子幫店家說話,正要發怒,卻見伏地叫子沖自己連連脥眼,知道必有古怪,遂聽他說話。

伏地叫子道:“師父啊,弟子知道建康是師父的家鄉寶地,回到故裏,本地的達官顯貴定然要前來拜會。是以弟子暗忖:師父家鄉面前不好太過邋塌,須得打扮齊整些才好出來陪師父見客呀。也教眾鄉裏賞鑒賞鑒,咱這一門,師父是英俊少年,弟子也是一般的少年英俊。因此,弟子就想找個湯水好的所在沐浴沐浴。昨天尋到半夜尋到這口井,果然好湯水,弟子立馬躍入井中沐浴起來。想想上回沐浴是在四十年前,身上老泥得有銅錢厚,這一番沐浴,直把弟子四十年的積攢全都出脫凈了。”

佟鈺見他是繞了圈子幫自己說話,立時轉怒為喜:“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啊!我說你今天怎麽格外光鮮呢?敢情是沐浴過了,呵呵呵呵。我問你,你光洗脫身上老泥,那些蟲們可也洗脫了?虱子啦、跳蚤啦,四十年的蟲,子孫繁昌,子而又孫,孫而又子,那可是一大家窩子嘿!你可仔細了,等下為師要親自到各家茶碗裏去查驗,看看有無你家虱蟲的屍骸。各位客官也可以先行在自家茶碗裏查驗,他家虱蟲養育四十年,特別的與眾不同,只要看到黢黑、頭小、腹大、長毛的,那便是他家虱蟲無疑。可著天下,再也找不出這般獨一無二的虱蟲來。”

眾人雖然情知他倆故意這般胡說來惡心人的,但不由自主都向自家茶碗裏瞥了一眼。然而這一瞥不打緊,那些晃晃蕩蕩的茶葉、茶梗之間,恍然便似有黢黑、頭小、腹大、長毛的在裏面,立時驚駭得大叫起來:“小二,這怎麽說?”

茶博士只是叫苦不疊:“哪有這種事?哪有這種事?”

這當兒河東白墮也叫道:“半夜三更跳到井底洗冷水澡有什麽可誇耀的?我昨晚跳到茶鍋的熱湯裏泡了個熱水澡,那才叫舒服受用呢,連我脊背上生了三年不愈的癰疽大瘡也好了大半。你們瞧我後背衣衫可是平覆了許多?那便是膿包破了,膿水都流到茶鍋裏的緣故,一鍋茶湯當真是湯白色亮,鮮哪!鮮哪!”

他這裏大呼小叫,旁側黎丘丈人接著道:“洗澡哪有濯足爽氣。”指著茶博士手提為客人續水的大銅壺道:“這銅壺剛好容納一足,取兩只灌滿熱湯套於腳上,熱乎乎別提有多爽氣。格老子,兩腳暖了,全身就暖,躺倒困覺一覺到天明,爽氣啊,爽氣!”說時,豎起兩只黑黢黢,只穿著草鞋的光腳板直勁晃蕩。

童山三老形貌不揚,自身也不施檢點,從無潔面梳洗之事。身上的衣衫也從不漿洗,幾時糟爛得在身上掛不住了,便扯下來另換一件。三人身上,的確有些酸腐臭氣。然而氣味是自家的,別人說來卻是不行,便一齊發作,盡說些惡心物事來回敬眾人。

眾人都是文雅之士,稍有不潔尚且不悅,如何禁得住這般腌臜?一陣大嘔之後,俱都跌跌撞撞逃下城摟。

童山三老兀自大呼:“受用啊受用!”“鮮哪!鮮哪!”“爽氣啊爽氣!”

念兒見她三個師父說得熱鬧,便也從凳上站起湊趣,剛說了一字:“我……”忽又滿面通紅地坐了下去,想是肚裏的話難以宣之於口。

佟鈺急忙喝止:“念兒不許說!小姑娘家家的,不能口無遮攔,這等話要是說出去,以後甭想找婆家了。”扭臉瞧向宛霓,見她正透過城墻垛口眺望遠方,神情沈靜,安若處子,於身旁吵嚷充耳不聞。

而突不古則晃著腦袋時而瞧瞧這邊,時而瞧瞧那邊。他不明白,放著好好的茶不喝,盡說些膿啊便的做什麽?興許這是兄弟家鄉習俗,說得越臭,喝得越香,也未可知?便端起茶壺自斟自飲,一杯接著一杯,一壺茶全折進他一人肚裏。只覺口舌生津,頰齒留香。暗自稱讚:果然好生受用!

一霎時,眾茶客走得幹幹凈凈。茶博士滿面愁容:百年的買賣,這下可黃湯了。但卻想不出,究竟什麽地方得罪了這幾位大爺?

沒了人就沒了熱鬧,佟鈺等也就沒了興致。原本是來喝茶散心的,沒成想倒惹了一肚子閑氣,幾人便覺著有些厭厭的。

佟鈺轉而提議道:“其實這賞心亭也沒什麽好玩的,不如我們去坐畫舫船,也好教你們看看秦淮河的風景。”

念兒首先撫掌響應:“好啊,去花船,去花船!”佟鈺教她武功,總是叨咕“花船娘子”什麽的,早欲渴望一見,這時便極力慫恿。

伏地叫子順著她意道:“既是徒兒喜歡,那就去坐花船。”

下了城樓,沿秦淮河走沒多遠,就見一艘畫舫船泊在岸邊,佟鈺拿出富家闊少派頭,一抄袍角,晃身踏上跳板,招呼道:“老大,出來奉茶,有客人哪!”

聞聲從後艙出來個小廝,滿臉堆歡,道:“客官請……”話未說完,見上船來的幾人衣著形貌不整,立時“呱嗒”一下放下臉子,冷冷地道:“幾位這是要上哪呀?要趕腳往前二裏地有渡口,我們這裏可是大爺尋樂子的花船。”

佟鈺走南闖北,知道天下店小二都是這般狗眼看人低的嘴臉,便從宛霓手裏接過一錠十兩重的銀元寶,在空中拋了兩拋,道:“你家大爺正是來尋樂子的。”

見了銀子,小廝立馬又換上笑臉,打起珠簾相迎:“幾位大爺、小姐,請,請。”並向後艙吆喝道:“招呼客人哪!”

上了船,突不古、伏地叫子、黎丘丈人,各自將桅桿、長鐵棍、招魂幡等過長的家什都順放在船舷兩側。等眾人進入艙內坐定,艄公撤去跳板,扳漿搖櫓,“欸乃”一聲,船身輕搖,蕩向河心。

送上茶水糕點,那小廝拿眼一溜,瞧出這幾人老的老、小的小,只那位少年是個正主,便對佟鈺加意的巴結奉承。挨近他身邊道:“客官爺,您幾位是……”

佟鈺道:“你叫船家慢慢劃船,我們要沿河看風景。再治辦一桌酒席,只是酒要好酒,菜要時鮮。可別將隔夜的死魚端上桌來,要你家後艙水槽裏養的鮮活的。做時也不須放許多作料,只蔥姜蒜入味,少許黃酒去腥即可,而且要整魚裝盤,頭尾不要斬去。”魚頭魚尾最能瞧出所烹之魚是否鮮活,去掉頭尾,店家就可以大做手腳。佟鈺如此交待,乃是有意讓船家知道自己不好糊弄,少要偷工減料坑騙錢財。另外,也免得再妄生事端,招惹不快。

那小廝倒也乖覺,佟鈺說一句,他便點頭應承一句。佟鈺道:“你家花娘怎樣啊?若有好舞隊,好唱曲兒,以及諸般雜耍,也一並呈演上來。

那小廝見是大主顧,心下暗暗高興,但仍向佟鈺手中的銀兩瞟了一眼。佟鈺自是懂得他的意思,不禁暗自好笑:這家夥欺我是生客嘿,卻不知我打三歲起就隨爹爹上花船游玩,這裏的門道我比你熟絡:雇船是三兩銀子;酒席是五兩;舞隊唱曲兒的錢也叫纏頭,按每人二十文打發,也合五兩;他見我只十兩一錠的元寶只怕不夠,非要看清還有沒有銀錢付帳。便徉裝怒道:“舞隊唱曲兒的纏頭大爺另行打發,再要羅唣,可真是討打了。”

小廝忙即連連打躬,轉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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