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哪管他們叫嚷，踏上地面正要飛奔而去，猛見眼前人影晃動，忙即舞動雙袖護住頭臉。偷眼看時，見枯井四周圍了一二百名金兵，而合喇打頭站在前面。

佟鈺暗自懊惱，都是被井下那兩個爺子氣的，這麽多人圍了過來竟一點也沒發覺。他見合喇和金兵只是圍著井口，並沒有動武之意，便也收起架式，神態倨傲地對合喇道：“就憑你這點兵，休想攔得住我。即便你四叔兀術的千軍萬馬之中，我也是縱橫來去。”

合喇卻笑吟吟地道：“我說過，你是我大金的貴客。有我這話，哪個敢阻攔你？佟鈺哥自可以在大金縱橫來去。”隨即他又將面孔一板，道：“不過，你要將井中這兩人帶走卻是不能。佟鈺哥，這不是不給你面子，也不關咱們之間的情義，這是兩國交往，我不能因私廢公，墜了大金的國威。”

佟鈺本沒有救走趙佶、趙桓的打算，但經合喇這麽一說，倒像是若不將他二人救走便即怕了合喇似的。略一打量，見四周金兵雖然不多，卻擺了個天門陣的陣勢。佟鈺久經慣陣，自是識得陣法，知道這天門陣有一十六種變化，一旦誤入陣中很難脫身。心道：喝，小壞蛋學會擺弄陣法了，長進不小啊。不過他用的這些兵卻不濟事，怎的盡是些長白胡子的老爺爺兵和沒長胡子的孩童兵呀？啊，是了，大金的青壯都給派去打大宋去了，家裏可不就剩下些老爺爺兵和孩童兵了嗎。

猛可裏，佟鈺心裏打起一道電閃，隨即醒悟：哎喲餵，乖乖不得了，原來大金這家字號存貨不多了！除了店面那點陳年舊貨，庫裏盤空。呵，大金外表張牙舞爪顯擺厲害，其實內裏空虛。再打下去，他們連兵也派不出來了。只要前方一落敗，那大金這邊非得稀裏嘩啦，連同淶流水一塌裏落敗不可。呵呵，這消息要是帶回去，必定鼓舞士氣，岳元帥、吳階大哥他們不定怎麽樂呢。小壞蛋居然還跟我擺陣，且先將他這股風頭打下去。想至此，可著嗓門高聲道：“好啊，那我就縱橫個樣給你瞧瞧，看看你怎樣不墜了大金國威？”大笑聲中，突然運起蝸步功夫，像尾大魚一樣，“哧溜”鉆進金兵陣中。金兵尚未看見他人影，只覺一陣風過，手中所執各樣物事，槍啦、刀啦、旗幟啦，連同合喇腰間懸掛的綠鯊魚皮鞘短劍，就都統統不翼而飛。

佟鈺將一抱亂七八糟的物事朝地上一丟，得意洋洋地拿著綠鯊魚皮鞘短劍在手上盤旋把玩，以此向合喇炫耀。

眾金兵俱都驚懼不已，唯有合喇仍舊笑吟吟的，鎮定如常，道：“佟鈺哥在人堆裏鉆進鉆出的功夫幾年前就曾見識過，現而今這功夫愈發地精熟了，佩服啊佩服。”

他話裏的譏諷之意佟鈺如何聽不出，不過這一手也是以往慣常做的，除了蝸步這一樣，其他也都屬於庫底存貨，早不時鮮了。不唯合喇瞧不上眼，自己也覺得不大帶勁。便一邊歪著腦袋打主意，一邊跟合喇強詞奪理：“佩服嗎？這叫本事，要不你也縱橫一下我瞧瞧？但是你的兩只腳千萬別落到大宋的地面上，否則的話……哼哼！”

合喇依舊笑模笑樣，道：“佟鈺哥這話卻是說的早了，大宋我是一定要去的，不過不是現下，到時我想佟鈺哥一定會像待親兄弟那樣待我。”

“是麽？”佟鈺眼瞇一線，輕蔑地盯著合喇：“那除非發生一樣事，就是你的腦袋比這塊石頭還硬。”說著抽出短劍，嚓地將身邊一塊巖石一劈兩半，隨手將劍拋到地上。警告道：“要想保住腦袋，最好管住你的兩只腳，如若不然，休怪我不講客套。”說話時一瞥眼，見合喇臉孔變得煞白，擔心自己瞧著合喇難受心腸一軟又要改說軟話，忙即轉身疾走。

身背後傳來合喇的聲音：“她還好嗎？”

她，自然指的是宛霓。佟鈺頭也不回地道：“好著哪，反正比在你們大金好！”說完，感覺仍是餘怒未消，撮唇呼嘯，立時眾人頭頂似是響起一串驚雷，轟隆隆地滾滾而去。

一直奔出三十多裏，佟鈺這才止住長嘯。探聽到大金內部空虛這一機密，他想盡早讓大宋官軍也知道，是以日夜不停向南疾奔。這日，正行進在一處大草甸子上，忽然感覺身邊有些異樣，扭頭一看，嚇了一跳，就見身邊與自己並肩傍行著一位老尼姑！這老尼姑何時來到身邊的沒有覺出，看情形似是有段時辰了。

老尼姑也正瞧著佟鈺，神色頗為好奇，見佟鈺扭過臉來，道：“少年，你是誰家弟子？緣何走得這般迫急？”

佟鈺這時正鼓著腮幫子憋著一口氣撒腳狂奔，生怕一說話走了底氣，便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腳底，意思告給他：我正在趕路，不便答話。

老尼姑卻並不理會，仍舊詢問道：“你那師父好沒道理，怎的教你功夫卻不教你走路？”

佟鈺覺著稀奇，走路誰不會呀，還用得人教？想是這老尼姑終日坐禪清修，不大懂得人情事故，就又擠古擠古眼，告訴她別打擾自己。

但那老尼姑似乎十分執拗，一定要引逗佟鈺說話，道：“少年，你的師父是誰？他沒教過你走路麽？你這般走法難看之極，就像一頭驢子。”

佟鈺終於忍耐不住，氣呼呼地道：“老師太，我可沒招惹你對不對？你幹嗎說我像驢子？”嘴巴一張，奔行速度登時緩了下來。

老尼姑道：“我在幫你說話呀，替你抱打不平，向師父討還公道。”

佟鈺一邊奔跑，一邊調勻呼吸，隨口道：“我沒師父，也不用你打抱不平。”

老尼姑露出一臉的驚訝，道：“沒有師父？那你這一身武功是如何練成的？”

這事老是被人提起，佟鈺已經不耐煩了，沒好氣地道：“我自己學的，怎樣？我照著冰雕學，冰雕就是我師父。”

佟鈺甩臉子本是想讓老尼姑識趣走開，不料，老尼姑反而愈發好奇，道：“照著冰雕就能學功夫，那你可算是絕頂聰明了。貧尼曾見過嬰兒在繈褓中學功夫的，以為那便是天下之奇。沒想到還有你這無師自通的，可算奇中之奇。不過這倒叫貧尼明白了，為何你身負絕頂武功卻不會走路？原因就是冰雕是死的，它可無法教你走路的活功夫。”

聽到人家對自己滿口稱讚，佟鈺自是不好再繃著臉皮，轉而央告道：“師太，現下我可陪不了你說話，雖說我這人頂愛說話，可我現下有一重大軍機要傳遞給大宋，耽擱不得。十萬火急，馬不停蹄。”

老尼姑頓時端正起面容，道：“原來少年肩有重責，如此打擾，這便是貧尼的不是了。少年，請隨我來。”說著，甩動袍袖，走到了前面。

佟鈺覺著奇怪，叫我跟著幹嗎？就見老尼姑輕足緩步，徜徉而行，樣子甚是輕松自在。心道：她是出家人，又是個上了年紀的婆婆，輕閑慣了，我可比不得，我還有好多路要趕呢。當下憋足氣力，撒腳如飛。

佟鈺以為這一發力，定準將老尼姑甩脫到了後面。但是趕了一程，眼見老尼姑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走著，就是追趕不上。咦，古怪了，我這兩條腿倒騰的跟鼓槌似的，怎還不及個婆婆走得快？定神細瞧，老尼姑走路一如平常，並不見有多慌急迫促。不像自己這般風頭皮骨的火急樣子。但她的步幅卻是極長，如同貼在草皮上滑行一般，一步能趕上常人十幾步。嘿，她倒會找輕省！

佟鈺看出便宜，遂也學著她的樣舉步滑行。初時不慣，磕磕絆絆的，走沒幾步差點沒扭了腳筋。但十餘步之後，逐漸掌握了要領，原來這走路也與呼吸吐納的功夫有關聯。須輕吐緩納，頂好五步或七步一呼吸，呼吸間隔愈長，步履愈是輕快。不由大喜過望：這法兒好嘿！又輕省又快當，攢下力氣還可以多趕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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