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時辰久了，佟鈺感覺兩臂酸麻，有些吃不住勁。道：“小情乖乖，你幫我瞧瞧，我的後面到哪裏去了？”

好一陣才聽右邊的道：“我的頭發被扯住了，扭不過頭頸去。”

佟鈺道：“那你伸手摸摸看。”

右邊的道：“不行，我的兩手被你抓著，動不得呢。”

佟鈺道：“我哪裏抓你的手了，這不是抓著你的腰嗎。”

右邊的更為惶恐，道：“那……那……那是誰抓著我的手啊？”

三人立時又都閉緊了嘴巴。

不知過了多久，佟鈺感覺真要堅持不住了，兩臂酸麻得幾乎失去了知覺。便又道：“念兒，要不你替我摸摸看？”

卻聽左邊的帶著哭音道：“不行，我的頭和手都在衣服裏面。”

佟鈺不解其故：“手在衣服裏面是該當的，緣何頭也在衣服裏面？”

左邊的幾乎要哭出來：“我……我不知道呀，可能是蜘蛛精搞的怪。”

這時右邊的關切問道：“佟鈺哥哥，你後面什麽沒有了？”

佟鈺道：“好像什麽什麽都沒有了。”

右邊的不得要領，情急道：“到底是什麽呀？還都沒有了。”

佟鈺道：“腿呀、腳呀、屁股呀，都沒有了，許是被崖壁上的巖石給撞丟了。”

右邊的更加著急：“這些個怎麽好丟？一樣也丟不得的。這……這卻怎生是好？你不覺著疼嗎？”

佟鈺道：“小情乖乖，你敢是嚇糊塗了，什麽都沒有了怎麽還會疼？要是覺出疼，那就是還有。我的頭現下疼得緊，就沒丟，這不還跟你說話呢嗎？”

左邊的則道：“大哥哥，後面沒有了，你豈不是變成了半截子？”

佟鈺不由大為傷心：“是……是啊，弄個不巧，只怕還是個少半截子。”

右邊的探詢道：“劉豫最後一掌，是不是打在了你左胯上？”

佟鈺道：“對，這姓劉的好生奸猾，他的招式多一半是虛招，但那招……”

右邊的急待弄清原委，忙即打斷他話頭，道：“那你運運氣看？”

佟鈺道：“我運了。還數息，還搬運周天，各種招法都用了，可都不管用。”

右邊的思索道：“啊——你可能是暫時被封閉了穴道，不是什麽什麽都沒有了。”說著，輕舒一口氣。

但佟鈺卻不敢掉以輕心，道：“小情乖乖，你這麽說我自是高興，可總得瞧瞧清楚才落穩呀。”

右邊的道：“那你再試著調息運氣。這事急不得，運氣也不能太猛，起始先調一絲弱息，待有些進境，再使猛力。”

佟鈺無奈道：“不行呀，猛的，弱的，還有半猛半弱的，我都試過了，不管用。”

右邊的耐心道：“穴道被封，須得平心靜氣緩緩打通。越是心急，越是不得調理。”

佟鈺道：“可不急不行呀，我的兩條胳膊已經沒有了勁力，立馬你兩個就要掉下崖去了。”

左右聞聽，立時唬得驚魂出竅！剛才還為別人操心，轉眼自己也命在危殆。

右邊的感傷道：“既是如此，那……那也只好如此。佟鈺哥哥，剩下你一個人時須不得焦急，心下也不能想別事，只慢慢做調息的功夫。否則，岔了氣息可不得了，那……那樣你的後面可就當真沒了。”

左邊的也嘆息道：“倒不如趁早教蜘蛛精怪將我後面的什麽什麽也吃掉了，剩下半截子還好活，也好教大哥哥省下一半力氣。”

佟鈺聽她二人生死時刻還盡為自己打算，心裏熱乎乎的。感動道：“那什麽，現下我開始做功夫，沒準一下子就通了也未可知。”

佟鈺說做就做，努力撣思除慮想要靜下心來。然而一時三刻間，如何靜得下來？心下不由又起了焦煩。正在這時，忽然隱隱約約聽見有說話聲音，聲音還不止一個：“剛才聽見有人嘰嘰喳喳說話，怎的一忽又沒了聲息？”

“許是累了，過不一時還會接著說。不過文窮兄，嘰嘰喳喳是形容雀兒言語，你拿來喻人似乎不妥，兄弟很以為非。”

“智窮兄見責得毫無道理，不說嘰嘰喳喳，難道要說轟轟隆隆？”

“學窮兄之喻，較之文窮兄更見其謬。轟轟隆隆乃雷公電母之能事，人世凡胎焉有如此響動？”

“要不就說嘩嘩啦啦。”

“或者嗡嗡營營。”

“誒，交窮兄與命窮兄如何也這般見識？嘩嘩啦啦是下雨流水之聲，而嗡嗡營營是蠅兒、蜂兒撲飛之聲，與人之言語聲相去甚遠。唉唉，大謬不然，大謬不然。”

“可我們這二十年來除了打雷下雨，雀唱蟲鳴外，沒有聽過其他聲音呀？”

“既是這也不妥，那也為非，倒要請教智窮兄，似此，該當如何比喻？”

“是呀，智窮兄見多識廣，一定有好比喻，好形容。”

“啊，這個麽……噢，吾從眾。”

“咦，智窮兄且慢，我等四人一人說了一樣，並無可從之眾。智窮兄要說說清楚了，你那從眾的眾字，當從何說起？”

“啊，這個……”

“呵呵，‘吾從眾’三字乃夫子現成句子，智窮兄一向應對不來時便朝夫子借錢，但這回怕是無法還帳了。”

“這個……”

“智窮兄，既是無話可說須當痛快承認，又何必這個那個？你我兄弟幾十年了，爽爽快快才見磊落。”

“非也，非也，不是小弟無話可說，而是說出來幾位又要以詭辯見責。”

“總要說出來才見分曉，要不然誰知你肚裏包藏些什麽？”

……

聲音來自崖下，飄飄忽忽，似乎很遙遠。原來是幾個人在相互交談，說話文縐縐的，好像是幾個文士。這種人佟鈺自小在建康城西下水門的城頭上見的多了，都是些閑得發慌，有事沒事便引經據典爭競個沒完沒了，比試誰讀的書多的讀書人。

佟鈺低聲道：“小情乖乖，你聽到沒？”

右邊的支支吾吾沒有吭氣，左邊的卻道：“聽到了，好像不止一只蜘蛛精怪。怕是……怕是半截子也剩不下。”

崖底稍微沈寂片刻，又聽那智窮兄道：“小弟所從之眾自是各位兄長，豈有他哉。然而小弟之從卻不是從乎眾口，而是從乎眾心。方才頭頂說話之聲各位兄長都是聽得真真切切，雖然各位口中各有形容，但所聽既是同一個聲音，反映到心裏必是同一個感受。是以小弟從的，便是從的各位心裏感受相同之眾。”

“詭辯！詭辯！確確鑿鑿的詭辯！”

“智窮兄這話卻是難以服人。我等各自所處位置不同，所聽話語聲音的感受自也不盡相同，起碼微乎其微的不同感受還是有的，如何能說同一感受？這是擺明要擡死杠，最後又落個‘子非魚，子非吾’的不了之局。”

“著啊，智窮兄又不是我肚裏蟲子，我心裏如何感受你怎麽知道？我偏說感受不一，你又當如何？”

“哈哈，交窮兄這話分明是對小弟的見解表示讚同了，只不過心口不一而已。”

“智窮兄，你這是牛不喝水強摁頭啊。各人心裏怎麽想，外人又如何窺探得到？況且心靈感應至微至妙，語言文字尚且描述不出，強說同一，太過霸道了吧？”

“學窮兄詰問得好，想吾輩朋儕為探求天地生成之秘奧，在這深達千仞的地穴內，數十年與世隔絕而無怨無悔，不離不棄，所為者何？尋求宇宙自然之真理，以匡正世人之邪說，其為一也。其次，便是為了吾等五人之義氣，只這心心相印四字，最是寫照。”

“餵，智窮兄，你這話可是離題遠了。”

“他是漫天瞎扯，想偷天換日。”

“此乃詭辯者一貫伎倆。詭辯麽，原本就是漫天瞎扯。”

“智窮兄離題太遠，遮莫技窮了吧？”

“非也，非也，小弟所言，句句切題，佛祖曰‘以心傳心’便是佐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