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拎著革囊下了山崖，見山口的大火已經熄了，散落一地的焦炭，一閃一閃地發著暗赤色的火光。

佟鈺擡頭，見山口那邊有幾個人影正往這邊探頭探腦，喝道：“幹什麽的？”

那幾人聞聲四散驚逃，叫道：“哎喲，還有人哪！是大對頭，快回去稟報。”

佟鈺立時警覺起來，擔心被人瞧出大宋群雄已經都不在擂臺場內，便詭稱道：“什麽還有人哪？我們可都還在這哪。今天擂臺上我們大獲全勝，明天更要全勝大獲。你們盼著我們趕緊逃走，好教我們明天的全勝大獲泡湯，反教你們大獲全勝一次是不是？美的你們，做你們的清秋大美夢去吧！我們才不逃呢，明天最後比試，我們非得全勝大獲不可。大金不是還有兩個號稱第一的大國師嗎？趕明兒找來，我跟他們比劃比劃。我聽說兩個大國師都是第一，忍不住便想笑，可剛一張嘴，就聽‘撲吃’一聲，喔唷，乖乖不得了，原來我滿嘴大牙都笑飛了。兩個第一，真是天大的笑話！呵呵呵呵。這一半天，我趴在地上盡找我的牙來著，找來找去還有兩顆牙沒找到，不知落到哪了。那，瞧啊，現下我這牙上還有兩個洞呢。這兩顆牙可是寶貝，是我嘴裏最得力的幹將，我封它們倆當大國師。咦，對啦，就和你們大金國的兩個大國師一般樣。呵呵……”

他指手畫腳，自說自話，滿嘴胡言亂語，聲音卻大得出奇，在夜空中轟轟發發地傳了出去，連崖頂上的金兵也打起火把伸著頭向下張望。正說得興頭，忽聽有人道：“小娃娃倒是生的一張好嘴。”說話聲略顯蒼老，但中氣充沛，將佟鈺的聲音蓋了下去。

佟鈺吃了一嚇，見火堆對面站著一個蒼髻老者，身披道氅，雲襪青履，手執一柄拂塵，原來是個老道士。

佟鈺已猜出這人是誰，心中暗叫不妙，只顧一時起興，把人家當真招惹出來了。但嘴上卻仍不示弱，道：“你是誰呀？幹嗎打攪我說話？我這正說得興高采烈，被你一攪和，一點興頭都沒有了。”一邊說話，一邊眼睛向老道身後溜去，腳下拿樁作勢，準備一旦發現另一個大金第一國師，便即開溜。

老道士身後站著四人，卻是四個皮袍怪客。四人都雙手垂下，神色恭謹，老老實實。

沒有白毛老妖！佟鈺心裏一陣輕松，全身緊繃著的勁力，立時懈了。

這時皮袍老四道：“佟鈺不得無禮，這是咱哥師父，快……快上前參拜。”

佟鈺怒道：“是你們師父，又不是我師父，憑什麽要我參拜？”

皮袍老四道：“咱哥師父武功天下第一，學武之人都得參……拜。”

佟鈺不屑道：“嗚嘟嘟，吹牛皮，是不是武功天下第一，可不是隨口說說就算數的。”

皮袍老四還待再說，老道士拂塵一擺，便不敢再吭氣。

老道士道：“小娃娃能勝過我的徒，武功也是不錯的了。但是少年人學了點本事就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目無尊長，恃武而驕，若不得著些教訓，日後還了得嗎？”說著話，踏步上前。

佟鈺見他要動手，心下並不在意，面前有這一地燃得正旺的紅火炭，他還能飛過來打我不成？不料，老道士的兩只腳，竟毫無顧忌地直接往炭火堆裏踏去！佟鈺吃了一驚，難道這老道是竈火神君變的，嘴裏能念避火訣？眼見他腳踏火堆要過來，忙即道：“餵，餵，我還沒拿定準要不要跟你打架你怎麽就過來了？回去！回去！”

老道士倒也聽話，隨即站住腳。不過他可沒有轉身回去，而是就站立在炭火堆上，身上披著的道氅被炭火蒸騰的熱浪一煏，呼啦啦地飛揚起來。而原本已暗淡將熄的炭火經他道氅這麽一忽煽，又紅紅旺旺地燃燒起來。

老道士問道：“怎麽，剛才你不是大叫大嚷要與我比劃嗎？”

“剛才——”佟鈺故意拖著長聲，盼著老道士腳下盡快冒煙起火。但他這長聲拖得連自己都喘不過氣來了，老道士腳下也沒有起火。佟鈺覺著古怪，仔細瞧去，見老道士的兩只腳只是懸空站著，隔著炭火還有一段距離呢！哎喲餵，白胡子老道果然有些邪門，他這淩空步虛的本事，比四個皮袍怪客可高明多了。佟鈺等不到老道士腳底冒煙，只得道：“——是呀，我是說要找人比劃，可我是想找大金的兩個第一大國師比劃，沒說要跟你比劃。”

皮袍老四道：“咱哥師父正是大金國第一大國師。”

佟鈺狡辯道：“咦，剛你還說你師父是天下第一，這會怎麽又降級改口是大金第一了？你這老道士白胡子一大把，盡教徒弟說瞎話騙人，這可不好。”

老道士道：“你這娃娃好不曉得事理，大金第一，難道不是天下第一嗎？當今天下，就是大金的天下。”

佟鈺撇嘴道：“喝，你可真會替大金吹牛，只不過大牛皮一捅就破。今天擂臺上，大金大敗虧輸就是明證。老道士，這事理你曉不曉得啊？”

老道士道：“一時輸贏說明不了什麽，打擂不是還有一天呢嗎？大金必定最終勝出。”

佟鈺不願與他多費時刻，當即見好收蓬，道：“好啊，那咱們就明天擂臺上見吧，瞧瞧到底是大金勝，還是大宋勝。這會兒我得歇息去了，老道士，咱們明天見。您老請回，不送，不送。”

佟鈺有點心虛，掉頭想溜，剛一擰身，就聽風聲勁急，忙即將已邁出的一只腳硬生生拽了回來。就在這時，只聽“撲”的一聲，兩塊火紅的炭塊先後飛來，在空中一撞分擊兩處。佟鈺暗叫：好玄！炭塊分擊所在，正是自己轉身欲溜時兩條小腿的位置。

佟鈺身形未穩，火炭塊又接連飛至。蒼髻老道雙腳翻動，每一擡足，便有一塊火炭飛出，在佟鈺身周接連撞擊，火星四濺，像是瞬間燃放起無數煙花爆竹，呯呯嘭嘭，好不威勢。佟鈺小心閃躲，沒料到老道士還會這一手！這一手卻與四個皮袍怪客拋擲鐵球的手法異曲同工。心道：老道士踏入炭火堆，原本早就算計好了要用這招對付我，這要被炭塊擊中，老道士腳底沒冒煙起火，我自己身上就該冒煙起火了。當即不滿道：“餵，你這是幹嗎？還沒到打擂比試的時辰你就動手啊？”

老道士道：“你打了我徒弟，我瞧你不順眼，這便教訓於你。又不是當真擂臺比試，還分什麽時辰？”

佟鈺道：“看你那麽大歲數，不願與你計較，你要是再不住手……啊不……再不住腳，我……我可要還手了。”

老道士倒極是讚成：“來來來，咱們就在這炭火堆上比劃。”

佟鈺可沒這等本事，此刻被漫天飛舞的炭塊包夾著，周身上下熾熱難當，再不想法脫身，就快變成烤松雞了。情急之下，叫嚷道：“哎喲餵，大家快來看哪，瞧這一門師徒五人欺負人家一個小孩子，他們以大欺小，以老欺少，人多勢眾，仗勢欺人，一個人兩只手，五個人十二只手，合起夥來打人家兩只手哪！”

站在火堆後面的皮袍老四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麽新奇，認真道：“佟鈺你數錯了，咱哥四人是八只手，加上師父的兩只一共是十只，不是十二只。你這人算學不精，不……不識數。”

“你才不識數呢。”佟鈺反駁道：“你師父的兩只腳跟手差不多，比手還管用呢。你們四人八只手也抵不過你師父東海丹陽的兩只腳，你們敢說不是嗎？”

四個皮袍怪客對師父敬畏如神，自然不敢說不是。但皮袍老四卻又找到了別的話說：“這臭小子，原來他知道咱哥師父的名頭。”

皮袍老二也逮著個恭維師父的機會，立馬接言道：“師父武功天下第一，豈有天下人不知道師父的道理？臭小子這是故意裝不知道。”

皮袍老大卻道：“佟鈺，咱哥師父見你憊懶略施薄懲，並不算當真出手。而咱哥也未上前助陣。因此，並非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你這般大叫大嚷，是企圖妖言惑眾，擾亂視聽，休想別人上你的當。”

老道士腳下攻勢本已漸緩，聽皮袍老大這麽一說，隨即又加緊攻勢。一邊口中還道：“這小娃娃豈止憊懶，簡直就是無賴，不教訓教訓怎麽得了？”他說話之時潛運內力，聲音比佟鈺還響。顯然，他也顧慮被人指責以大欺小，以老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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