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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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正午到了一處所在,老遠就聽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山口道上,高搭彩棚,不少人眾夾道歡迎。四方雲集的行人走到這裏,專有執事的迎上前來,待來人通上姓名,便由執事的接引上山。

佟鈺擔心自己沒有接到請帖人家不允許上山,正自躊躇,卻見一個人笑吟吟地迎了上來,對著他一揖到地,道:“請問這位英雄尊姓大名?”

佟鈺急忙還禮,道:“我姓佟名鈺,佟乃人冬之佟,而非大奸臣童貫的童仆之童,也非破銅爛鐵之銅。鈺是金鑲玉之鈺,十足真金,貨真價實。”他以為這世上既然有那麽多名叫“佟鈺”的人,就有必要將自己這個佟鈺,與別的“佟鈺”劃分清楚。尤其大奸臣童貫的童仆之童和破銅爛鐵之銅,更是一定要當面撇清,決不混淆。

那人對著佟鈺連連躬身,口稱:“久仰,久仰,閣下武功高強,威名遠震,如雷貫耳,天下皆知。在下欽佩之至,特此恭候大駕蒞臨敝寨。請,請。”

佟鈺不禁有些疑惑,曾幾何時他與我“久仰”來著?仔細瞧瞧,卻並不相識。心道:莫非我在西南川陜吳大哥手下幹的那些事,這裏人也都知道了?嗯,這卻保不齊,現下連大宋朝廷也有了我的名號呢,說是天下皆知,倒也名副其實。原來群英會聚集的都是如此天下英雄,這倒要好好結交一番。便道:“大家彼此彼此,不必客套。”正要跟人家說明自己並沒有接到英雄帖,而是不請自到,尚未張口,那人卻早已轉身應酬別的客人去了,說的仍是那套話:“久仰,久仰,閣下武功高強,威名遠震,如雷貫耳,天下皆知……”佟鈺心下頓時豁然開通:是了,這裏是天下英雄的群英會,來的都是天下英雄。既是天下英雄,必定天下皆知。至於接沒接到英雄貼,知不知道名號,那都不打緊了。想至此,立馬心安下來,心安便即理得,大袖一擺,攜了宛霓、念兒,坦坦然,施施然,步上山去。

到了寨門口,早有嘍兵搶身過來,不由分說地將他三人迎進寨內。

這山寨內的情形果如“西嶺十兄弟”所說,好生興旺,聚義廳前演武場上,滿滿當當擺了數百張桌子,場面極其宏大。佟鈺在西南吳階軍中這多年,也沒見過如此大的大席面。

佟鈺三人被安置在一張桌旁落坐,桌上擺著果品糕餅,嘍兵過來給斟上茶水。佟鈺舉目四顧,見先來的天下英雄們正各自聚著說話,或三個五個一夥,或十個八個一群。有的似是剛剛認識,寒喧不已;有的則是多年舊友,把臂言歡。嗡嗡營營,好像都在說話,可又聽不清是誰在說話。

望了一圈,佟鈺甚覺失望,近千人之中,竟無一個相熟的。眼裏眾人熱熱鬧鬧,談興正濃,自己身置其中卻不能參與其事,實在是心癢難熬。本來他這一桌另外還有四個賓客,但那四人分成兩對竊竊私語,連頭都不擡一下,佟鈺自是不好與他們搭話。忽然,在陸續上山的群雄中看到了“西嶺十兄弟”的身影。那個身負箭傷的方兄弟,被他九個兄弟擡在一張木椅上,看那架勢,胸口的傷似乎好了,腿上的傷卻尚未好轉。佟鈺雖說只與他們見過一面,而且未曾說話,但眼前卻是最為相識的。正要上前“彼此彼此,久仰久仰”地寒喧一番,就聽“當”地一棒鑼響,群雄紛紛歸座。

佟鈺也只好返回身坐下,伸長了脖頸瞧發生了什麽事?只見百多名嘍兵進入場內,撤走了糕餅果品,端上各種菜肴,原來是開席了。嘍兵在每個客人面前排下一只大碗,連念兒面前也排下一只,提起整壇的酒,逐個倒入碗內。一時酒香四溢,群雄轟然叫好。性急的已抄起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去。緊接著,又是一陣嘈嚷,聚義廳內走出十多個人來。有認識的相互轉告:“是駟馬山高寨主和高夫人,以及淮南兩路其他一十七家山寨的寨主。”

這十多人登上一處高臺,為首一條大漢作了個四方揖,隨手接過一碗酒,仰脖子幹了,群雄又是一陣哄嚷。那大漢丟下酒碗開始講話,但講的什麽聽不大清,被臺下群雄的嘈嚷聲給淹沒了。臺下群雄也在高聲談論,有的向同夥吹噓自己與高寨主的交情,有的則說起高寨主和高夫人的隱秘私事,嘈嚷聲一浪高過一浪。

佟鈺欠著屁股,支起半個身子往臺上瞅,越瞅越覺得臺上這說話的大漢十分眼熟:敢情是他!幾時到這駟馬山當起寨主來了?起身想靠近高臺瞅個清楚,卻被嘍兵攔了下來,賓客不得隨意走動。佟鈺急於要與臺上那人見面,嘈嚷聲更是令他心煩,便耐不住,亮開嗓門,綻雷般高聲叫道:“高麻皮——”

只這一聲,四下皆靜。趁著眾人驚愕的當口兒,佟鈺張揚著兩手連聲招呼:“高麻皮!高麻皮!”

臺上大漢勃然大怒:“什麽人?”

高夫人也厲聲嬌叱:“哪來的黃毛小子?竟敢到駟馬山撒野,拿下了!”眾嘍兵吆喝一聲,便要上前。

佟鈺急叫:“別,別,是我!高麻皮,你好生瞧瞧,我呀,是我呀。”

眾嘍兵哪裏容他分說,撲上來按住他雙臂,連同宛霓、念兒,都押至高臺前。佟鈺要見高麻皮,也就由著他們推搡。

到了臺前,那大漢仍怒氣沖沖地問道:“你是什麽人?”

佟鈺則認準了這大漢正是他家的護院名叫高長福的高麻皮,欣喜道:“你不認得我了嗎?我呀,我是佟鈺!”

那大漢一怔,上下打量佟鈺。

旁側的高夫人問道:“長福,怎麽回事?”

高長福道:“他自稱是我過去的東家少爺。”

高夫人警覺道:“你可看仔細了,幾年找尋不到,怎麽突然冒出來了?眼下這個節骨眼,可得提防著點,小心別讓奸人攪局。”

佟鈺見他不認,著急道:“那你就仔細瞧瞧我是也不是?這幾年我長高了,你一下認不出,可你我一下就認出來了。你還是原來那樣,沒變。”

這當口,人群中忽然有人接口道:“他那張大花皮臉,再過一百年也變不了。”聲調陰鷙,引得幾人吃吃偷笑。

高夫人扯了扯高長福衣袖,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高長福怒目向說話方向瞥了一眼,隨即神色平和下來,轉對佟鈺道:“你是不是少東,等下我再問你確實,你且先在這裏稍待,但不要聒噪,現下是天下英雄在此聚會,莫要攪了場子。”言畢,揚臉向四外眾人歉意道:“各位英雄,實在對不住,適才有些雞毛小事橫生枝節,請各位回歸本座,聽在下再說幾句。”招手叫嘍兵搬過一把椅子,自己站了上去,似乎是覺得壓不住場,特意將自己再擡高一些。道:“眼下金兵入侵,大宋遭難,我等百姓豈可坐視?正所謂‘國家有難,匹夫有責’,此時也正是我等盡忠報國的時刻。各位都是一方豪傑,也都為抵敵金兵入侵出過力,但是容在下說上一句,過去咱們幹的都是一幫一夥的小打小鬧,那不成氣候。金兵勢大,天下英雄必得抱成團,合成一處,才好幹成大事。是以,今日敝寨出個場子,邀請天下英雄光臨,就是為了商議這件大事。”

有人叫道:“還商議什麽?你高大寨主說怎樣幹,咱們跟著你幹就是了。”

高長福將大手一擺,道:“那可不成,在下忝為召集,已是僭越,如何還敢擅專牽頭?在下的意思是,大家既然合為一處,就要商議個合在一處的辦法。比如,如何統一號令,如何召集人手,都要商議確切。另外,大家還要薦舉個總寨主出來,日後無論哪山哪寨,何門何派,或是獨腳好漢,都要聽憑總寨主的調遣,齊奉號令,統一行事。”

這時人群中有人叫道:“高寨主的意思,就是說今後我們都要聽從駟馬山的調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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