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福笑道：“原來是桃花寨的牛四兄弟。牛四兄弟可能沒聽明白，在下說的是聽憑總寨主的調遣，可沒說聽憑駟馬山的調遣。”

那位牛四道：“那還不是一樣，待會兒高寨主宣稱自己就是總寨主，我們聽你高寨主的，和聽駟馬山的還有區別嗎？”

高長福道：“適才在下說得明白，總寨主是由今日蒞臨大會的天下英雄舉薦出來，可不是哪個自封的。想那總寨主，日後要帶領大夥沖鋒陷陣，除了武功威望能教大夥信服之外，人品才幹也必得高人一籌才行。好了，各位遠來是客，一路勞頓，且先喝酒吃飯，待酒足飯飽，咱們再商議各樣細節。來來來，大家都端起碗來，在下先敬各位一碗。”說著，接過一碗酒，舉向四座，遍邀諸賓。

但是，還未等眾人也端起酒碗，又有人叫道：“我說高大寨主，這喝酒吃飯能不能暫且放放，咱們先把合起來要幹的各樣營生鋪排好了再來吃喝？不然的話，心裏老裝著這檔子事，是飯也吃不香甜，酒也喝不暢快。不如現下就當面鑼對面鼓地敲定個眉目出來，然後再大吃大喝，一醉方休。”

高長福道：“這位是槐柏山莊的雲柏先生吧？雲柏先生說的極有見地，只是各位遠道而來，敝寨忝為東道，如何可以叫大家空著肚皮幹事？”

他話音未落，一個女人火戧戧地叫了起來：“大老遠的，誰也不是沖著你這飯局來的，好酒好菜，坐在自家炕頭上吃喝不比這風寒地裏舒坦？你只說，怎麽個抵敵金兵？”

高長福道：“砦九娘稍安勿燥，此刻天下英雄聚集一處，就是商議這件大事。”

被稱作砦九娘的女人道：“還商議什麽？有種的這就跟我下山，先殺他幾百金兵再說。哪個殺金兵最多，哪個就當總寨主，還用得著這麽婆婆媽媽的。”

有人低聲輕笑：“砦九娘倒不婆婆媽媽，我敢擔保，她這輩子也從未婆婆媽媽過。”

砦九娘大怒，喝道：“小輩，敢譏笑你家九奶奶麽？”隨著手腕一抖，打出一樣暗器。

有人驚呼道：“哎喲，砦九娘，又不是我說你，幹嗎打我？好啊，還是鐵蒺藜，你這娘們可真夠狠的！”

砦九娘憤恨道：“你在旁邊偷笑，也不是個好的。”

挨打那人道：“我好不好礙你什麽啦？砦九是被金兵殺死的，砦家莊也是金兵放火燒的，你有怨恨找金兵算帳去呀，幹嗎盡把火撒在別人身上？”

那個槐柏山莊的雲柏先生站出來打圓場道：“好了，好了，人家一個婦道，你就少說幾句吧。”

砦九娘卻又將怒氣遷移到雲柏身上，道：“雲柏，你什麽意思啊？婦道又怎樣？別以為你的底細旁人都不知道，今天到這裏，是不是又要幹你那偷偷摸摸的勾當了？過去我們砦家莊你就沒少光顧過，這筆帳可還沒算呢。”

有人起哄：“雲柏真是膽大包天，九娘那裏也好去偷偷摸摸嗎？當著天下英雄的面你老實交代，到底偷摸什麽了？”

哄笑聲中，砦九娘怒斥：“你找死！”手腕連抖，又是幾枚鐵蒺藜打出，起哄的人連連躲閃，登時椅倒桌翻，場面有些混亂。

高長福大聲吼道：“大家住手！住手！”連吼幾聲，眾人這才停下手來。高長福道：“各位到了駟馬山，不看我高長福的面子，也要看天下英雄的面子，這般亂哄哄的可不行。”

這當兒，那個陰鷙的聲音再度響起：“你那大花面有什麽好看？左不過是些坑坑點點，你道天下英雄願意看嗎？”

高長福紫黑的臉堂上掠過一絲陰影，但仍舊隱忍著沒有發作。

砦九娘道：“不是我不給你高大寨主面子，今天就是沖著你高大寨主的邀請來的，可雲柏這號人只會幹些偷……誰都知道他是個獨腳盜賊。”

高長福道：“這是你兩人之間的私怨，本不該帶到群英大會上來。你砦九娘與金兵有國仇家恨，在下十分理解，但我們不能阻止別人也來與會呀。今天與會的，俱是有志抵敵金兵入侵的英雄，大家相攜一致，才好幹出個名堂。我這番話，九娘以為如何？”

砦九娘倒也十分爽快：“行啊，只要是抵敵金兵，過去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我都可以不提。”

高長福又望望雲柏，雲柏只是咧嘴幹笑笑。

忽然，高長福身後站出一人道：“高寨主，兄弟有幾句話想跟大夥說說，不知見允否？”

高長福忙即道：“賈二當家有話請講，今日請大家來，就是要聽大家說話的。”說著，從椅子上下來。

佟鈺與宛霓、念兒被嘍兵看押在高臺下面，臺下群雄說話只能聽聲看不到人，但高臺上的情形卻是瞧得一清二楚。只見從高長福身後出來這人，身穿團花的緞面棉袍，面皮白皙，像個文士。十冬臘月的天氣，這人手中卻執了一把折扇，一步三搖，意態悠閑。佟鈺立時認出，這不是當年在汴河船上遇到的那個賈文賈二當家麽？綽號叫做錦衣秀士，是桃花寨的二當家。原來現下還是二當家。急忙轉頭想告訴宛霓知道，卻見宛霓微微頜首，看來她也認出來了。

賈文來到臺前，先向高長福拱了拱手，又朝眾人作了個團團揖，這才朗聲道：“今日英雄大會，群賢畢至，英才翔集，洵是盛況。在下不才，誠高寨主之隆意，忝列俊彥，躬逢偉餞，幸何如之。”

人群中轟地叫起好來，有人道：“瞧瞧人家說話，出口成章，不愧是錦衣秀士。”

“是啊，人家說話錦秀，臉面錦秀，裏裏外外都錦秀。不像有的人，外面花臉皮，裏面糟肚皮。賈二當家，我們幹脆就舉薦你當總寨主得了。”

砦九娘卻道：“賈二，你到底想說什麽？我怎麽一點都沒聽明白？啰裏啰嗦，有話就說，有屁……”

賈文甚是得意，折扇一揮，忽地拔起身子，在空中輕巧地折了一個彎身，這才站到了高長福剛才站過的椅子上，立時又招來眾人一陣哄嚷。

佟鈺心道：這家夥要是扮戲文，這一手倒是來得。

賈文拱手道：“眾位不辭辛苦，遠路而來，所為都是一個目的，就是聯手抵敵金兵。正是同仇敵愾，同氣相求。但是這手怎麽聯？這金怎麽抵敵？大家心裏都還沒有底數。是以——高寨主，咱們不如就順了大夥的意願，先把聯手的事商議妥帖，然後再舉杯慶賀。”

高長福道：“提前議事未嘗不可，只是敝寨未曾盡東主之誼，禮數上甚覺虧欠。”

賈文道：“高寨主不必客套，今日駟馬山鋪排下如此場面，眾位英雄足感盛情。況且，一旦大事定了下來，免不了還要叨擾一番。眾位英雄以為如何？”

砦九娘首先響應：“那就快些商議，別再耽擱。”眾人也都隨聲附和。

賈文道：“高寨主，貴寨既為東道，可有一些議程麽？”

高長福道：“大體上有個安排，正要說與……”

賈文卻不教他說下去，打斷他話頭道：“就是說還沒有細致安排。既如此，不才倒是有個想法，說出來請大家斟酌。想這聯手抵敵金兵之事，抵敵金兵那是明擺著的，不必細說。關鍵是聯手兩字，這手怎樣聯？聯了之後各山各寨的盤子怎樣分？好處是多了還是少了？其他不在各山各寨的英雄怎麽辦？有了好處是不是也要勻些出來，要不然你讓人家喝西北風去？這些事可都是當下眾位英雄眼睜睜巴望著的。”

雲柏當先叫好：“著啊，知我者賈二當家也。兄弟之所以這麽急巴巴地趕來，為的就是這聯手之事。前日兄弟打探到一單買賣，油水頗豐，但單靠兄弟自己絕難做成，急需各位聯手。事成之後，人人都可以厚厚地分上一杯羹。”

砦九娘驚怒交集：“你們這……這是要坐地分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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