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立時有人歡聲道：“是佟公子！餵，佟公子，是我啊。”

聽聲音耳熟，佟鈺想起來，這人是前幾天偷襲金營時，被自己饒了一命的那個金將謀克長拓跋黑。道：“黑經半夜的，你找我幹嘛？”

拓跋黑道：“有幾句話要對公子說，請公子下城來好說話。”

佟鈺將城下人的意思說給張大人和王副將，兩人都道：“金人詭計多端，連日攻城不下，別是要另使詭計害人？”

佟鈺道：“不妨事，我下去看看。”

佟鈺不在此處下城，找了個僻靜角落，先側耳聽聽城下沒什麽動靜，便悄悄溜下城墻，又繞著城圈兜了大半個圈子，未見金兵有異常布置，這才貼近墻根去與呼叫自己那人見面。

那人果然是拓跋黑。記得在遼北江寧時，他是個管轄五百人的謀克長。此刻看他服飾頭飾，卻是猛安長的打扮。一猛安下轄兩個謀克隊，那他手下該有一千人馬。大金打敗了大遼，大遼的兵丁便被大金接收過去，換上大金旗號，就都成了金兵。而兵丁一多，大家的官也就都跟著高升。

拓跋黑見到佟鈺十分熱情，拉著佟鈺就地坐下，吩咐從人擺上酒肉，伸手相讓道：“公子，請，請！”

佟鈺肚內正饑，看見酒肉早已迫不及待，不等他說出第二個請字，抓起一大塊牛肉就往嘴裏塞。一連吃了十幾塊牛肉，喝了兩三碗酒，這才咕噥著舌頭道：“你找我，有什麽話說？”

拓跋黑道：“前幾天蒙公子手下留情，今日特來向公子道謝。另外，許久沒有見過公子了，也想跟公子敘敘舊。”

佟鈺嘴裏嚼著食物，含混不清道：“道謝那就免了，續續酒（敘敘舊）倒還可以，續，續。”拿眼示意添酒添肉，拓跋黑的手下便不停地續酒續肉上來。

拓跋黑道：“見公子這樣，想必城中已斷了炊糧。既如此，公子何必還要守一座空城？

佟鈺心中一凜：哎喲不好，我這一壞了吃相，倒叫他瞧出我們城中無糧來了。便遮掩道：“誰說我們城中斷了炊糧？有的是，多呢。我們天天都吃幹飯，從不喝米湯。我是在遼北時跟你們一起吃飯慣了，一時改不過口味，所以總想著再多吃些，回回味。”

拓跋黑道：“公子無須隱瞞，我們在雲車上設有斥候兵向城中監視，每日冒出多少炊煙，我們計算得很清楚。這兩日城中炊煙大為稀少，可見存糧不多。”

佟鈺道：“存糧不多，畢竟還有，反正這城你們打不下來。過兩天等我們大宋援兵一到，就把你們稀裏呼嘍全趕回大金去。”

拓跋黑道：“公子原來不知，我們大金已經打到了東京汴梁，大宋哪還有援兵到來？”

佟鈺吃了一驚，立時停止了咀嚼，豎眉喝道：“你胡說！”

拓跋黑道：“難怪公子不知道，公子困在這城中，於外面的事情一點也不知曉。我請公子下城敘談，正是要將這事告訴公子。這次我們大金兵分三路攻宋，粘沒喝統領的東邊一路進展極快，已經攻破了東京汴梁。”

佟鈺道：“這更是胡說，東邊哪還有路？燕京城有大宋官軍守著，松亭關、古北口你們根本過不來。紫荊關雖說是鄉兵把守，可那裏有火銃，你們也別想過。東邊一路？東邊還有路麽？”

拓跋黑道：“公子說的不錯，東邊除了燕京、紫荊關、的確沒有別的路。這幾處關口，大宋若是派兵死守，大金原本很難攻過去。紫荊關就沒有攻過去。本來，婁室帶著一路人馬去攻打紫荊關，發現那裏防守很嚴，攻了多日沒有攻下，只好放棄。現下正轉道過來，準備與四王子兀術合兵一處。而粘沒喝統領的一路人馬，正是從燕京攻過去的。其實說攻過去有些不大確切，實際上燕京根本沒有宋兵把守，才讓粘沒喝順順當當攻了過去。”

佟鈺放寬了心，要說別的不敢擔保，說燕京無人把守？還讓粘沒喝順順當當攻了過去？那可真是笑話奇談了。那守城的兵丁還是自己轟趕上城的呢。這家夥當面撒謊，也不看看唬我能不能唬得住。遂抓起酒肉接著吃喝，一邊嗤之以鼻道：“哼，我才不信你話呢。”

拓跋黑道：“公子不信那也無法，不過公子若是等著大宋發來救兵，終要落空了。”

佟鈺不答他話，忽而轉開話題道：“你說兀術和粘沒喝，他倆誰的本事大？”

拓跋黑道：“公子是問武功還是謀略？”

佟鈺道：“當然是問武功。講謀略粘沒喝左不過就是偷襲那一樣，人家若事先有了防備他便沒轍，有什麽稀奇？”

拓跋黑道：“若論武功，就得數四王子了。四王子武功，天下無敵。”

佟鈺不屑道：“得了吧，你別替兀術吹牛了，那是在你們大金，在大宋就有敵。眼前這個小城他不就沒有攻過去嗎？他連城頭也沒有站上來過呢。”心下卻想，其實即便在大金，兀術也不是天下無敵，婁室就敵的過他。婁室有一套烏陀槍法，敵得過兀術的開山鉞。這套烏陀槍法婁室曾教過我，抽空我得好好練練。既然宋金已成冤家對頭，那我和兀術遲早要以武功相見，練好烏陀槍法，才能敵得住開山鉞。

拓跋黑道：“現下不一樣了，四王子是統領一路兵馬的大元帥，怎能還跟原先那樣親冒矢石之險。這小城雖然沒有攻下來，可終究難以守住。公子是聰明人，自是心中有數，等過兩日城裏斷了炊糧，那時也不用我們攻打，這城還不是不攻自破。”

佟鈺心道，原來兀術不上城頭掄斧子是因為當了大官，和自己倒是沒什麽關系。當了大官嘛，就要顧惜自家性命，就可以趕著別人上墻頭，而自己不用上墻頭。這拓跋黑也只當了個猛安，便也顧惜起自家性命來了，也沒見他上墻頭。他們和阿骨打爺爺不一樣，阿骨打爺爺即便當了皇帝，也要領頭沖鋒陷陣。

拓跋黑見佟鈺只顧低頭吃喝，又道：“記得先前和公子在一起喝酒吃肉好生快活，公子何不回到大金這面來，大家還在一起喝酒吃肉。公子曾與我們共過生死，我們都把公子當自己人。四王子說，只要公子回到大金，看在公子面上，大金就不再攻城，這城大金也不占了。”

此刻佟鈺已吃飽喝足，並且硬撐起肚皮又多吃了幾大塊牛肉，這下連大後天的飯食也有了，只要堅持不屙屎，就不怕肚空鬧饑荒。遂把手裏拿著的、而肚裏又實在裝不下的半塊牛肉朝石上一丟，假意生氣道：“不吃了，不吃了，我還以為你請我喝酒吃肉是為了感激我饒你一命呢，原來是兀術派你來的，那我可不領你這情。”眼珠骨碌骨碌轉了幾轉，連聲道：“這可怎麽辦？這可怎麽辦？”

拓跋黑解釋道：“四王子是統兵元帥，我與公子見面，自然要稟報元帥知道。不然，我怎敢擅自離營。其實我和四王子的意思也都一樣，都是勸說公子返回大金，公子要領四王子的情，那也好得很呀。”

佟鈺道：“是麽？這可是你說的？我正拿不定準呢，你這麽一說，那就好辦了。”

拓跋黑立時高興起來，道：“好辦，好辦，公子快拿定準吧，這事只聽公子一言而決。我說麽，公子跟我大金何等親厚，四王子，合喇小王孫，包括都勃極烈，都對公子另眼承看，公子回到大金這面，一準是高官厚爵。可大宋能給公子什麽好處？不但給不了公子好處，還把公子的家人都下到大牢裏，公子正該跟大宋有仇才是，沒有理由不助大金，反去助大宋的。今晚屬下來得倉促了些，沒什麽好酒好菜侍奉公子，改日屬下定當補辦一桌上等筵席，到時請公子，還有合喇小王孫，努兒罕公主一同屈尊降臨，讓屬下好生奉敬一番。”

佟鈺心中好笑，我還沒說什麽呢，他倒自稱起屬下來了。這家夥倒也不笨，知道我回大金，封的官肯定比他大，這便開始緊著巴結，拍我馬屁，呵呵。但臉上卻眉頭緊鎖，道：“上等筵席的事等等再說，你死後有什麽要緊的話，倒是趕緊先跟你的手下交待交待。”

拓跋黑大吃一驚：“公子這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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