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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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鈺道:“意思嘛,就是你要死了,死之前有什麽放心不下的事,可以讓你的手下替你去辦。比如財寶啊什麽的,幾個夫人總得瓜分瓜分,分多分少,你交待個話下去,免得你死都死了還放心不下。”

拓跋黑仍是不解:“好端端的,我幹嘛要死?再說我沒有娶親,哪來的夫人?”

佟鈺道:“因為我要打死你啊!本來呢,我不該打你,我饒你一命,你請我吃酒,大家禮尚往來,人之常情。但眼下這酒我得承兀術的情,那和你可就沒多大幹系了。我說過,再見你決不輕饒,說過的話總不能不算吧?”

拓跋黑想起來,他確實說過這話。忙道:“可現下不同了,現下公子回到大金,大家都是自己人,咱們一直交情不錯,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佟鈺道:“誰說我要回大金了?我是大宋人,你帶兵來打大宋,咱們就是冤家對頭。交情不錯,那是從前,現下沒了。你還是趕緊準備後事吧,沒有夫人,家人總該有,難不成你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趁這會兒我也練練手勁,拍人腦殼的功夫我許久沒用了,不知還成不成?”說著,撿起一塊半截磚,一手托著,一手舉掌拍落,“撲”地一聲磚屑紛飛,半截磚頭霎時變成了一團粉末。佟鈺將合在掌心裏的磚末湊到臉前檢視道:“瞧,還成,這磚末都跟過了篩籮般的一樣細。拍磚頭那是不成問題,拍人頭麽——”邊說邊將眼睛歪向拓跋黑,骨碌骨碌地在他頭臉上一陣踅摸。

拓跋黑下意識地一縮脖頸,隨即跳起抽出腰刀。他帶來的十數親兵,也都跟著抽刀出鞘。然而,卻見佟鈺卻端坐著動也沒動,拓跋黑便又將腰刀還於鞘內,臉上訕笑著道:“公子這是在跟屬下說笑是吧?

佟鈺情知他是奉了兀術將令而來,決計不敢跟自己動手,便板著面孔道:“不是說笑,我說的最正經不過。你這腦袋雖不及磚頭那般四棱八整,卻也比一般腦袋生得方正,馬馬稀稀,我就湊乎著拍上一掌。你放心,我只拍一掌,決不拍第二掌。你死都死了,我不能占你死人便宜,是不是?”

拓跋黑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睛瞟向旁邊的馬匹,暗自尋思脫身之計。佟鈺瞧出他想溜,將掌中磚末隨手往起一拋,撲地將城頭一只燃著的火把給打熄了。那磚末細如面粉,風吹即散,卻被他用一團勁力裹著,直飛上城頭。這份功力,比之擊磚成粉更為厲害。拓跋黑久經戰陣,多少也識貨,眼見佟鈺身周盡是斷磚碎石,隨手可以抓取,料定難以脫身,便又堆出笑臉道:“我今晚來此完全出於一片好意,既然公子不願回大金那也由得公子,就算我沒來,公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自當沒看見也就是了。”

佟鈺連連晃動腦殼,為難道:“那怎麽成?看見了就是看見了,我不能自欺欺人,更不能自欺欺己呀!我也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全當沒見你。可畢竟有一只眼是睜著的,你讓我怎麽辦?”

拓跋黑聽出佟鈺話裏有了松動,他與佟鈺打過交道,知道這小子十分鬼頭,狡計百出,偏還好認死理,凡事都要依著他的主意辦才成。他這般要挾自己,並不是非要跟自己過不去,而是另有所圖。想著,心裏反而踏實下來,暗自尋思:這小子武功高強,打是打他不過。而且,即便打得過,那也打不得。他與大金上層關系非同一般,只怕我死了無人問津,這小子要是有個好歹,合喇小王孫,努兒罕公主等定要追究罪責。橫豎惹他不起,不若順著他的意,大家都過得去。便道:“屬下腦筋愚鈍,卻也不知該怎麽辦?但屬下沒辦法,公子定然有辦法。公子聰明絕頂,少年有為,只要輕輕一轉眼珠,立時就有絕妙辦法生出來。就請公子幫我想個辦法,屬下一準照公子說的辦就是。”

佟鈺立時滿臉堆歡,道:“呵呵,你這麽讚我,若不幫你可真說不過去了。那好,我就勉為其難,替你想個辦法。其實,拍人腦殼也沒什麽好玩的,辦法麽——總是有……啊,剛才咱們說到哪兒來著?對了,是說今晚這酒我不能承你的情,得承兀術的情。可話又說回來,不能承情,那你就想方設法讓我承情呀。”

拓跋黑道:“是是,能讓公子承情,那是求之不得。但是,能讓公子承情的事,一定得對上公子心思才成。而公子的心思,也只有公子親口說出來,屬下才知道。”

佟鈺道:“這也說的是,我不說出來,你必定猜著費勁。那我告訴你,我的心思,就是叫所有大金兵丁,都退回大金去。”

拓跋黑現出苦相:“這個……這個……這個屬下卻萬難做到。”

佟鈺自然知道他做不到,拓跋黑只是個小小的猛安,像撤兵這樣的大事,須得大金國的皇上說了才作數。過去是阿骨打爺爺說了算。阿骨打爺爺龍馭賓天後,吳乞買繼位當了大金國的皇上,但他說話不如阿骨打爺爺管用,兀術和粘沒喝就不大聽他的話。這兩人手裏都握有重兵,有時反倒是吳乞買聽兀術和粘沒喝的話。現下大金到底誰說話作數,一時也分辨不清。不過,眼下要辦的是另一件事,所謂撤兵之說,那只是個逗引。

凡事都要有逗引,沒有逗引,做起事來就要大打折扣。比如做生意,你跟人家談五兩銀子的買賣,就得開出十兩銀子的價碼。人家會還價說七兩八兩成不成?七兩八兩當然成,這裏有賺頭。可你一上來就把五兩銀子的底價開了出去,人家要是還價三兩四兩成不成?這不就蝕本了嗎?那這生意還怎麽談?所以呀,逗引就是賺頭,保本不賠。

佟鈺一見拓跋黑做出苦相,心中便有了數:妥了,七兩八兩的上門了。不過十兩的架勢還得端著。道:“剛你還說一準照我的心思辦呢,怎的轉臉就賴帳?得了吧,看來你這情我承受不起,咱們還是拍腦殼算了,拍腦殼來得有多爽快,啪地一掌,齊活!”

拓跋黑想想,憑自己身份確也不夠資格讓人家承情,人家是跟合喇小王孫稱兄道弟的,自己只有巴結的份。便愁眉苦臉地道:“公子的這個心思太大了,屬下做不來,屬下只能做小事,請公子把心思降降。”

佟鈺道:“沒聽說心思還有降的?這又不是做生意討價還價,我說十兩銀錢你偏要降五兩?也成,我就降降,也不叫所有的金兵,就叫兀術把他的兵退回大金。”

拓跋黑道:“這個……心思還是大,請再降降。”

佟鈺佯怒道:“再降,那還有什麽意思?不降了!”

拓跋黑乞求道:“請公子一定再降降,屬下可做不了四王子的主。”

佟鈺緩和些臉色,道:“我這人就是好說話,別人一求我就心軟。那好,既然兀術的主你做不了,你自己的主總該能做吧?你把你的兵退回大金那也成。”

拓跋黑面相更加愁苦,道:“這個……屬下也做不了主,請公子再……再降降。”

佟鈺將臉一沈,厲聲道:“即然這樣,那就是你自己找死!你帶兵來打大宋,本就該死,這怨不得旁人。”

拓跋黑垂下腦袋,道:“是是,屬下只是個小官,也得聽命於人,實在做不得主。這一節,還請公子見諒。請公子換個心思,除了退兵,別的心思屬下一準照辦。”

佟鈺道:“哪還有別的心思?就算有,你推三阻四還是不肯。”

拓跋黑緊忙道:“不會,不會,這一次決不推三阻四。”

佟鈺試探道:“你這人說話不大靠得住,我怎麽信你?要不就再降一次試試?這可是最後一次,不能再降了。”

拓跋黑已經迫不及待,道:“一定,一定。”

佟鈺道:“那你即刻送一百只羊,一百袋米給我。”

“行,行。”拓跋黑滿口應承。

佟鈺卻覺他答應得過於爽快,防他有詐,緊忙又往實裏砸了砸:“一百只羊須得只只都是肥的,一百袋米也不許缺斤斷兩。”

拓跋黑道:“公子望安,請稍候片刻。”轉身就要離去。

佟鈺道:“這麽點小事,不勞你親自費心,叫你手下去辦便了,你坐下陪我喝酒吃肉。”

拓跋黑明白,這是把自己當作質押了。但他卻也毫不遲疑,吩咐兩名手下立即回營牽羊搬米。

拓跋黑重又坐下為佟鈺斟酒,可佟鈺哪還有心思喝酒,一面唔唔噥噥跟拓跋黑搭訕說話,一面豎起耳朵傾聽金營方向動靜。大約過了半支香工夫,聽得一陣嘈雜,借著金營中的燈光反襯,就見一大團黑影往這邊移動過來。不多時,黑影移至近前,卻是一隊金兵。金兵都騎著馬,約有百十人騎,每匹馬上都馱著糧袋,馬鐙上拴著一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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