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五章

關燈
翌日,天色尚未破曉,嘟嗚、嘟嗚的號角聲便已響成一片。佟鈺一骨碌爬起來扶墻觀瞧,見金兵營中火光閃爍,人影攢聚,識得這是大金集兵的號令。兀術這麽早就集兵,預示著今日將有一場惡戰。

宋軍也擂鼓集兵,屁通屁通的鼓點和著嘟嗚嘟嗚的號角聲,撕開了冬日黎明前的最後一道晨幕。天麻麻亮,金兵已在城下列成陣勢。與前日不同,金兵沒有一擁而上,而是結成一個一個方陣,慢慢往城下逼近。沈重的腳步,踏著冰凍的大地,發出通通地震響。

佟鈺見金兵方陣後面,單又列了兩排手執明晃晃彎刀的兵丁。兀術騎著花斑豹馬,手提開山鉞,立於一側。這是督戰隊,專殺自己人,哪個要是臨陣退縮,便被後排手執彎刀的督戰兵丁砍掉腦袋。過去,粘沒喝每當大戰時都會來這一手。兀術這是學了粘沒喝的樣,看來他是真的要拼命了。

金兵靠近城邊,豎起雲梯向上攀爬。宋軍投下滾木擂石,以及燒得滾沸的熱油。但金兵打退一批又上來一批,輪番攻城,始終不退。而且,高架雲車又抵近城邊射箭。宋兵也張弓反射。然而宋兵的箭沒有金兵的射程遠,還沒有射到高架雲車便已失去勁道,紛紛墜落於地。起初金兵還挽起盾牌遮擋,後來幹脆放下盾牌,將雲車又往前推近些,用手就把宋兵射來的箭拂擋開去。並指指戳戳,對宋兵大加恥笑。

佟鈺從宋兵手中接過一張弓,兩手輕輕一分,那張弓便張了開來,感覺力道頂多算張四鬥弓。而且弓弦松脫,也沒有絞緊。再接過幾張弓檢視,大致如此,有的還不及這張四鬥弓,僅二鬥、三鬥。佟鈺氣得將弓扔到地上,二鬥三鬥,人家小孩子耍把戲也不用它,合喇都用七鬥弓了!大宋卻拿小孩子的玩意當兵器,真是丟死人了,難怪金兵要恥笑。

其實,大金軍中像兀術這樣能開鐵胎弓、射玄鐵箭的亦屬鳳毛麟角。但人人能開七鬥弓,射二百碼步。善射的,更是能開一石以上硬弓,射三四百碼步。而宋軍射箭,不過一百碼步。想來平時宋兵練箭,射箭垛靶也在一百碼步之內,超過一百碼步,便既無力道,又無準頭。

佟鈺心道:這可沒咒念了,沒有箭可以想法去借;沒力氣拉弓,那還有什麽辦法呀?總不能跟兀術借兵幫著拉弓吧?多虧王副將昨日張起樓櫓氈幕遮擋住了金兵射箭,這才不致使運送滾木擂石有所中斷。否則,金兵這般不歇氣的猛攻,真不知該用什麽東西將金兵打退。

戰至晚間,金兵這才鳴金收兵。計點戰果,雙方各有損傷,而宋兵大都傷在金兵箭下。

金兵退去,宋軍不敢懈怠,抓緊時機搶修損壞的戰具。佟鈺氣惱射箭沒有比過金兵,看著別人忙碌也不搭把手,反而坐在一旁斜楞起眼睛翻斥人。眾人見他嘟嚕著臉蛋子面目不善,便都躲得遠遠的,不去招惹。

佟鈺見一個花白胡須的老兵,正在修補被箭射得七穿八孔的氈幕。那氈幕有寸許多厚,宋軍多張掛在城上用以遮擋羽箭。那老兵修補得極是認真,他將氈幕上破損洞孔周邊的氈片揪成一撮,然後用細線纏上,氈幕被他揪得一個疙瘩一個疙瘩的,反過來還用燈光照照,看有沒有孔隙。佟鈺瞧著他那樣,恨不得立時沖上去對他大聲喝止:這根本沒用,這氈幕只能擋住宋兵的箭,決擋不住金兵的箭,人家的箭利!但話到嘴邊終於忍住,沒讓自己發作出來,畢竟這老兵是位長者。或許他是奉了長官的將令在堅持職守,或許他以為這氈幕多少是個遮擋

隔日再戰,更為激烈,金兵除了對城上擲下的滾木、熱油稍加躲避外,對磚石和射箭竟然避也不避,浪潮般的撲上城頭。

佟鈺專門對付高架雲車,他用紅綾卷起成束羽箭甩射回去,雲車上的金兵紛紛中箭墜落。但金兵被官長逼著,打掉一批又上來一批。佟鈺不禁興起,跳到堞墻上揮動紅綾接連甩射箭枝,壓制得金兵不能登上雲車放箭。正自得手,突然,一聲尖利嘯音破空而至。佟鈺不由打了個激靈,玄鐵箭!當即躍到堞墻後躲避。雖然激戰正酣,他可沒忘了城下還有兀術。然而手上卻同時一緊?看時,紅綾搭在墻外尚未收回,緊繃繃的,似是被什麽東西掛住了。哎喲,別是叫玄鐵箭釘在了墻上?紅綾是佟鈺的寶貝,以為這下必有破損,頓時一陣心痛。用力扯了扯,發覺還能扯得動,便慢慢將紅綾收了回來。急忙檢視,見紅綾上只是沾了些青磚灰屑,並未有洞孔破損,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兀術的玄鐵箭能鉆墻透石,紅綾中箭而未被射穿,可說萬幸。但將紅綾披在身上,卻也抵擋不住玄鐵箭的強勁力道,只怕紅綾沒有破損,身上皮肉骨頭卻免不了要被射穿一個大洞了。

佟鈺不敢將頭探出墻外,兀術向來一射連珠,他這時一定準正擎弓搭箭在等著呢。兀術這人好射得緊,只要鐵胎弓在手,就一直射個不停。然而,佟鈺與兀術這麽一僵持,高架雲車上的金兵射手又得了勢,矢箭連發,將宋兵壓制在墻後。爬城的金兵趁機翻進城內。

佟鈺瞧出危險,如果這時兀術跟在後面攻上城頭,那可糟之糕也!他那大斧子一掄,無人抵擋得住。想著,將手中紅綾向上一揚,“哧哧”聲響中,十幾支玄鐵箭緊貼腦瓜皮飛上半天空。佟鈺當即矮身躥出,邊跑邊展開紅綾,接連由空中“抓”下羽箭回射金兵,而腦後“哧哧”之聲一直不絕。百忙中,佟鈺偷眼透過堞墻凹處去瞧,見兀術騎著馬正與自己朝同一方向飛奔,高舉鐵胎弓,不停射箭。心下暗忖:瞧樣子兀術這是與我較上勁了,非要射到我不拉倒!那也不錯,我這裏不停奔跑,兀術的箭就射不準。他這人氣性大,射不準,就偏要射。我倆的勁就這麽較著,他就顧不上爬城頭掄斧子了。打定主意,便使開“禹王九步”,腳下“三環九曲”,踏步生圓,立圓、方圓、八字圓,身子忽前忽後,忽左忽右,飄忽不定。並且還不時將腦袋伸出墻外探上一探,故意向兀術招惹。但心中畢竟十分忌憚,只一閃,便趕緊電光石火般地縮了回來。

堪堪堅持到了天黑,金兵這才鳴金退去。宋兵點燃火炬,但隨即被城下射來的箭打熄了。聽那羽箭破空時的勁勢,這箭定是兀術射的無疑。這家夥還真有氣性,天都這般黑了,還射個不停。佟鈺躲在暗影裏,張眼望城下去尋,黑洞洞的,什麽也看不清。只聽見馬蹄子落地發出“巴達、巴達”的聲響。“花斑豹”是西域寶馬,蹄口大,發出的聲響與別馬不同。

這“巴達、巴達”的馬蹄聲,一直持續到半夜方離去。

金兵連續攻了十餘日,雖然沒有攻破城池,但城中守備日漸糟糕。先是沒了火油,改用燒沸的滾水。然而此時天寒地凍,滾水鍋一離開炭火就不滾了,澆到金兵身上起不到任何作用。宋兵索性將冰水直接傾倒下去,反令金兵有所顧忌。接著又沒了滾木擂石。這兩樣東西一失,金兵攻勢登時長了數倍。宋兵只好伸出撓鉤齒鈀,拉倒雲梯與金兵相拒。如此對金兵構成不了殺傷威脅,金兵攻上城頭的次數愈來愈多,每次都是靠宋兵拼死相搏,才將金兵反下城去。而近兩日,城中連糧食也短缺了,每天送上城來的飯食,都是一鍋鍋稀薄的米湯。眾人的心情變得十分沈重陰郁。眼前情勢誰都看得出來,大宋援兵若再遲遲不來,這同州城斷難守得住!然而大家並無怨言,只是緊緊握住刀把槍桿。

這日入夜,城下又送上米湯,那湯清得能一眼望見鍋底。佟鈺見刺史張大人的親兵往碗裏多撈了些米粒給張大人端去,卻又被張大人揮手令其倒回鍋裏。張大人一天連米湯也沒喝過呢。

那個修補氈幕的白胡子老兵也沒喝米湯,他仍在修補氈幕。那氈幕已十分殘破,白胡子老兵在盡力將破碎的氈片用細繩連綴起來。現下,他用不著再對著火光檢視有沒有孔隙了,此刻那氈幕更像是一張大網,殘破的氈片像是粘在網上的爛樹葉。

佟鈺也只喝了半碗米湯,而且一粒米也沒有撈。他找了個地方做起功夫,想著就此睡下,最好一覺到天明,那樣就不覺得餓了。他想得挺美,可連著做了幾遍功夫,不但沒有睡著,反倒覺得更餓了。就像有只手抓住他肚裏腸子使勁揪一樣,別提多難受了。正在饑餓難耐,忽聽城下有人在叫自己:“佟公子!佟公子!”聲音忽高忽低,顯見是既怕人聽見,又想讓人聽見。這是誰?鬼鬼祟祟的。佟鈺循著聲音摸到墻邊,張刺史與王副將已站在那裏。但城下人說的是女真話,他倆聽不懂。

佟鈺道:“是叫我嘿。”探身向城下望去,黑骨隆冬的見到幾個人影,便也用女真話問道:“誰在下面叫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