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並無金兵哨探巡守，佟鈺帶人一路摸到金兵營寨附近，他叫其他人先在暗處伏著，自己一人上前打探。金兵營內放哨的兵丁也不多，還都不大走動，甚至有的兵丁彎著身子在打盹。看來他們根本沒將圍困在同州城內的宋兵瞧在眼裏，沒料到宋兵還會來偷襲。

佟鈺尋了個僻靜處，輕輕躍過寨柵進入營內，在金兵的帳幕間穿梭繞行。帳內金兵正在睡覺，傳出陣陣鼾聲。佟鈺不覺好笑：現下你們打鼾，等下教你們打雷！但是有幾座帳幕裏卻無一絲聲息。佟鈺悄悄掀起帳幕一角探手一摸，著手盡是草捆和布袋，原來這是金兵囤積糧草的所在。再往前行，忽見燈光閃動，十幾個金兵正從一座帳幕裏出來，扛著草捆去馬棚餵馬。佟鈺知道，金兵多以騎兵為主，行軍打仗離不開馬，往往一人有兩三匹馬。是以軍中所攜草料，比人吃的糧食還多。

佟鈺頓時有了主意，悄無聲息地返回宋兵藏身之處，將自己的主意詳細跟王小順等人說了，隨即帶人翻進金兵營寨，摸到囤積糧草的所在，眾兵丁各尋松明火把，丟到糧草帳幕上放起火來。佟鈺還找來兩大桶豆油，挨個帳幕去潑。那草本就易燃，再遇到油，登時火光沖天。

火勢一起，金兵鳴鑼報警，佟鈺等人索性發作起來，沖進金兵睡覺帳內掄刀砍殺，一邊大聲鼓噪：“捉四王子兀術呀！別叫兀術跑了呀！”

佟鈺則拔腳奔向馬棚，抄起一把鍘刀，斬斷拴馬木樁，揮掌向幾匹馬屁股上拍去，那些馬負痛受驚竄開。佟鈺接連斬斷拴馬樁，放馬出棚，驚馬四下亂竄，帶動整個馬群驚嘶不已，不待佟鈺斬樁來放，自己便掙脫韁繩奔了出去。

佟鈺不由大樂：“哎喲，這可真是炸了營哪！”

佟鈺躍到一座帳幕頂上向四處打量，見金兵寨內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人呼馬炸，一片亂營。但遠處正有大隊金兵往這邊增援過來，佟鈺知道此處不能久待，急忙跳落下地，找到王小順要他招呼自己人後撤。佟鈺舞動紅綾在前開路，金兵突遇襲營，正在暈頭轉向，不知是去救火、攔馬，還是去迎敵，紅綾橫掃過去，金兵倒下一片。

出了金兵營寨，佟鈺叫人先撤，自己斷後。臨近城邊，金兵從後面追了上來，佟鈺催促人趕緊上城，自己轉身站住，等著金兵近前。金兵中一騎馬快，馬上一將舉起大刀向佟鈺劈下。佟鈺閃過一旁，順手抓住刀桿，就勢往後一帶，將那金將帶下馬來。

佟鈺縱上去舉掌要打，卻聽那金將叫道：“佟公子。”佟鈺一怔，仔細辨認，認出在大金國開國慶典時，自己曾幫他紮過慶典禮臺。這人叫拓跋黑，是個謀克長，便隨手將他丟過一邊，喝道：“下次遇到，決不輕饒！”回頭見王小順等已全部攀上城墻，這才也快步奔至城下，飛身登城。人還在半空，就扯開嗓子大叫：“快快，舉火！擂鼓！敲鑼！”霎那時，城頭上亮起無數燈球火把，鑼鼓鐃鈸一齊敲響，其中還雜有嗩吶笙簫，甚至更有絲竹悠揚。

佟鈺縱上城頭，一疊連聲地叫道：“快快快快。”抓起一具草人順下城墻。草人身上縛有繩索，可以上下提拉。旁人也都依樣將草人順墻放下。這事事前經過演練，此時做來，一點都不顯得忙亂。

金兵大隊正往前趕，猛然見宋軍城頭燈火如晝，鑼鼓喧天，殺聲震耳，大批宋兵從城墻上翻湧而下。火光照耀，卻也看不清有多少兵丁，只見滿城墻都是人，不禁大驚失色，急忙紮住陣腳，開弓放箭，企圖阻止宋兵沖下城來。金兵帶隊官長更是調集大隊人馬和射箭高手前來助射，一時箭如飛蝗。

佟鈺漸覺手上沈重，忙將草人提了上來。草人身上已插滿箭枝，粗略一數，竟有四五十支。佟鈺大喜，取下箭枝，將草人又順下城去受箭。但那草人受過兩三次箭，就糟爛得不能再用。佟鈺連換了幾個草人，最後所紮草人盡數用完，現紮已是不及，幹脆就把整捆的麥草順下城去。一直到天色微明，金兵發覺上當，這才停止射箭。

宋兵將草人提上城來，每個草人身上都插滿鐵箭。眾人將鐵箭取下，碼作一堆，粗略計點，所獲頗豐，約有十五萬餘支。佟鈺心下高興，望向城外，遠遠看到金兵陣後有一人騎著匹花斑馬，便高聲道：“來呀，大家跟我一齊喊，謝四王子箭！”宋軍隨即齊聲高呼，花斑馬立時掉頭離去。佟鈺猜想，此刻兀術的臉色肯定烏嘟嘟的不好看了。

這時，宋軍城頭卻是一片歡騰，鑼鼓點子敲得又急又密。這次突襲金營，殺了不少金兵，燒了金兵的糧草，大大挫折了金兵銳氣。而宋軍毫發無損，還用計賺取了無數羽箭，可說大獲全勝。尤其佟鈺，這一役厥功至偉，王副將亦是十分佩服，對佟鈺道：“佟兄弟這草人借箭之法，果然妙得很哪。”

原來，昨日佟鈺見金兵攻城，肆無忌憚地將箭直射入城內，壓得宋軍擡不起頭來，不由大是憤懣，這也太欺負人了！不過宋兵也真是窩囊，不是對手，那人家可不就欺負你嗎。便老大地瞧宋兵不起，一個一個躲在墻角下面，都成縮脖殼子了。打仗，那得一對一地對著幹才成。得刀對刀，槍對槍，箭對箭。你沒有箭，那拿什麽對？上風頭都叫人家占去了。

佟鈺轉臉四處踅摸，地上倒是扔著不少箭，但都是金兵射進城來的。射落到地上，箭鏃已被撞得七扭八歪，根本不能再用。這到哪兒淘換點箭去呢？城墻上，人人都在忙著抗擊金兵。唯獨佟鈺，一個人縮著脖子，躲在城墻根下悶頭發癡：這要宋兵立時三刻打造出幾萬支箭來怕是想都甭想，指望別處挪借也不大可能。這同州城被金兵圍得跟鐵桶般似，即便別處有也運不進來呀。眼前只有金兵有箭。只是那兀術摳門得緊，未必肯借。再說，我跟他剛一見面就借東西，也不大張得開口。怎麽說呀？就說：餵，四王子殿下，我們大宋沒有箭，這樣打起來不公平，你家有多餘的箭挪借給我們一些些，我們好打你。這成話麽？傻子也不借呀！兀術可不傻。要不就軟求：求求四王子，可憐可憐，給我們些箭吧。這就更不成話了，人家兀術才不可憐人呢，他頂看不起的就是慫包軟蛋。嗯……要是跟他硬借麽，興許他還讚成你。不過，那得憑本事。

硬借？三國時諸葛孔明倒是硬借過來著。但人家那叫“草船借箭”。有水，有船，有魯肅幫忙，有周公謹三天限令，還得算準第三天那晚江上有霧。可這裏有什麽呀？唉，便是有些草人，那也有法可想啊。草人……呵呵，果然是有法想了。

晚飯時，佟鈺將想法跟王副將一說，王副將、張刺史都極為讚成。這一節，佟鈺倒沒覺著有什麽意外，在大金時，阿骨打爺爺對自己的話也都是極為讚成。讓他意外的是，這裏鑼鼓鐃鈸全齊，而且全城的鑼鼓藝人都要上城來咚咚嗆嗆、屁通屁通地敲打。呵呵，這下可有熱鬧好瞧了！只要熱鬧，這箭一定準借得成。當年諸葛孔明不也是敲鑼打鼓，咚咚嗆嗆地靠近水寨才借來箭的麽？可見凡是借箭，必定咚咚嗆嗆、屁通屁通一番。這就叫：咚咚嗆嗆，順順當當；屁通屁通，決不落空。

果不其然，草人借箭，順順當當，眾人對佟鈺自然又是讚不絕口。但佟鈺卻連連擺手，十分謙遜，連稱：“小孔，小孔，小孔而已。”眾人大感莫名，個個納罕不已，不知“小孔”為何物？看他臉色，溫恭豫讓，不像不高興的樣子啊？殊不知，此刻佟鈺肚裏正自比諸葛孔明，所謂“小孔”者，乃相對諸葛孔明之大孔，而為諸葛“小孔”是也。且洋洋自得：諸葛孔明的草船只借了十萬支箭，我這草人卻借了十五萬支。比較而言，我“孔”雖小些，但“明”卻“明”得毫不遜色。

折騰了一晚，刺史張大人要大家趕緊吃飯睡覺。金兵新挫，不敢立時來攻城，需抓緊休息。

宋兵飽飽地吃了一頓飯，又美美地睡了一上午，金兵果然沒有來攻。下午，依然沒有進攻的跡象。趁此間隙，王副將重新布置守城戰具，設樓櫓、運磚石、垂滾木、備火油、張氈幕，同州城頭一派忙碌。

此時張大人信心十足，鼓勵眾人道：“我等已在此堅守了六日夜，以區區數千之兵，阻擋住金兵十數萬大軍長驅南侵，為朝廷聚集人馬大舉反擊贏得了時日。實是守一城，而捍天下。諸位請再堅忍一忍，朝廷援兵，不日即到。那時殺出城去，驅賊虜、雪國恥、覆關城，立千秋功業，何等壯哉！”宋軍士氣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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