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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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鈺聞聽也著急起來:“你再仔細找找,可不能掉了,那是酒鬼書生用命換來的。”

合喇又點起一支松明,宛霓兩手在小包外面急速一摸。她不敢將小包打開查看,雪爬犁顛簸搖晃,小包裏的細小物事倘若掉落出去,那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再說那古物也不算是小物件,平時總在小包裏,外表看也看得出來。

宛霓臉色驟變,遑急道:“佟鈺哥哥,你先去船上等我。合喇,借你棗騮馬一用。”

合喇的棗騮馬一直跟在雪爬犁後面,宛霓也不等雪爬犁停下,拉開帳幔直躥出去,在急馳行進中解開韁繩,躍上馬背。佟鈺、合喇剛從帳幔裏探出頭來,宛霓已打馬跑遠,只一晃,便消失在夜幕裏。

十察虎不知出了什麽事,縱馬過來問道:“宛姑娘怎麽回去了?她不走了嗎?”聽說是遺落了物事,不無擔心:“都走這麽遠了,再要折返來回,怕是趕不及了。”

事已至此,佟鈺也是無奈,地上留有雪爬犁的轍跡,宛霓該當不會迷路,心中只盼望棗騮馬跑得快些、再快些。

天明時分,趕到一處港口,那裏泊著一艘大船,有人正忙上忙下地搬運貨物,穿戴都是高麗國的裝束。

佟鈺下了雪爬犁,見突不古就站在旁邊,抗著根大木頭跑了一夜,竟沒看出他有多麽疲憊?但佟鈺這時顧不上和他說話,急急忙忙爬上大船,大聲叫道:“還有一個人沒上船哪,大家先不要開船!”可連叫幾聲也沒見有人過來答理。佟鈺攔住一個人問他船上管事的在哪裏?但那人大瞪著兩眼聽不懂他說的什麽?無論佟鈺用契丹話、女真話、還是漢話,那人總是連連搖頭。

佟鈺見不是頭,慌忙爬上船首向來路眺望,雪色蒼茫,天地渾然一色。突地,一粒黑點跳入眼簾。那黑點越來越大,不住躍動。佟鈺死盯著黑點,漸漸看清是一匹馬,是一匹紅色的馬,馬上之人白衣白裙,卻不是宛霓是誰!

佟鈺大喜若狂,跳腳叫道:“小情乖乖,快呀!快呀!”忽然船身一晃,險些摔倒。定睛一看,大船扳離了港口,搖搖蕩蕩正向海中駛去。幾名船工拽動繩索,升起船帆。佟鈺急叫:“別開船,還有人哪!還有人哪!”但那些船工毫不理會,不停地絞動繩索。眼見宛霓上不了船,佟鈺真是急了,若等大船升起船帆吃上風力,很快就會駛進大海深處,那時與小情乖乖天各一方,再也沒有相見之時。當此時刻,已無可多想,雙腳力撐,“呼”地整個人就如同離弦箭般地向岸邊射去。船工見有人跳水,齊聲驚呼。

這時,大船駛離港口已有十餘丈遠,佟鈺憑著這一縱之力卻也不能躍到岸上,眼瞧著離岸邊還有一段距離,身子急劇向水中落去。正這當口,忽然腳下伸過一根木桿,佟鈺想也沒想,踏腳在木桿上一點,身子再次縱起,穩穩落到岸上。看時,卻是突不古及時伸過他的長桿,才沒有教佟鈺掉入冰涼水中。

佟鈺轉身再看那大船,風帆高張,已然去遠。小情乖乖與它只差一步沒有趕上,心裏懊惱、悔恨、怨怪,翻上攪下地不是個滋味,就像眼前洶湧的海水,波濤起伏,恨恨難平。

宛霓馳馬跑近,從馬上躍下時站立不住,一跤跌坐在雪地上。奔馳一夜,她的兩腿已僵硬得打不過彎來,望著漸漸遠去的帆影,悲聲哭道:“它幹嗎不等等我呀?”騎在馬上時,她見大船已緩緩向海中移動,不住催趕棗騮馬,恨不得一步跨上船去。但心裏卻閃動一個念頭:佟鈺哥哥要一個人去了麽?他要一個人回大宋嗎?在佟鈺跳下船的那一刻,她心裏竟還有一絲甜甜的感覺:佟鈺哥哥怎會舍我而去。然而隨後便是無盡的懊悔:都是自己無用,連累佟鈺哥哥也回不了大宋,他盼望這一天,直盼了一個冬天呢。人還未到近前,早已悲聲不禁。

卻聽佟鈺哈哈大笑道:“小情乖乖,你怎這麽快就趕來啦?我還說回去半路上迎你呢。幸虧你沒到那船上去,要不然這輩子包你再也不想坐船了。”

宛霓不由大睜起兩眼,淚花模糊,不知他這是什麽意思?

佟鈺上前將她扶起,道:“那船臟得很,盡是老鼠、蟑螂什麽的,弄得不幹不凈。那老鼠有這麽大,蟑螂有這麽大。”見宛霓神色狐疑似是不信,兩手比劃的手形便一圈一圈地不斷向外擴延。

宛霓將信將疑:“那老鼠,怎比一匹狗子還大?”

佟鈺煞有介事:“可不,比大狗小,比小狗大,盡欺生客。我一打問,原來是船上那些人養來玩的。大家航行在海上悶得慌,便養老鼠玩,還養蟑螂。我一上船就踩死兩只蟑螂。這下可不得了了,那些老鼠都追著我咬。人家告給我,老鼠和蟑螂搭幫做親家,我踩死的是老鼠的兩個娘舅。我在船上躲不過,就跳下船來。也就是我,換了合喇,非被老鼠咬到不可。好在咱們知道了這個去處,坐別的船回大宋還不是一樣,難道他這裏就這一條船不成?”

宛霓想想,他後面這句話倒是實情,只要想回大宋,終究能有辦法。悲聲稍抑,忽從小包中取出一物,拋到合喇腳下,道:“合喇,這是你的劍,怎麽跑到我包裏來啦?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合喇見宛霓坐倒在地,也想上前攙扶,但卻沒有佟鈺跑得快,這時便牽了棗騮馬站在旁邊。棗騮馬奔馳一夜,渾身被汗水濕透,合喇心疼得不行,將一塊羊毛氈披在它的身上。見到宛霓拋過來的短劍,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囁嚅道:“這……這……”

佟鈺見那短劍綠鯊魚皮劍鞘,正是合喇日常佩帶之物,從不離身的,便睡覺也放在枕頭邊上,它怎會跑到小情乖乖的包裏去了?霎時似乎明白了一切,握起拳頭沖到合喇臉前,眼中如欲噴出火來:“你……你……”拳頭揚了幾揚,終於沒有打出去,憤怒地叫道:“你……你這不是坑人嗎?”

合喇見宛霓與佟鈺都對自己起了疑心,慌忙解釋道:“我只是要送這把劍給宛霓姐當禮物,包裏的東西我動也沒動。”

佟鈺恨恨地道:“胡說!騙人!你送人家東西幹嗎不明說?幹嗎偷偷摸摸的?原先你就打著壞主意不讓我們走,現下又想出這等臭智計來,變著法兒地不讓我們回大宋。你……你這人也太壞了,壞無可壞,壞到極處,簡直壞透了!小壞蛋!”

“我……我……我不跟你說!”合喇臉孔漲得通紅:“宛霓姐,你包裏的物事我真的沒有動過,我只是放進這把劍,我怕你不要,這才悄悄放的。我敢當著薩滿神的面、對著四姑娘山起誓,就是這話!”女真人信奉薩滿神、敬重四姑娘,他這麽說,是最嚴重的誓言。

佟鈺根本不相信,道:“騙人!騙人!別信這小騙子的鬼話。以後我們大家都離他遠遠的,再不要受他的騙!走,我們去問問,看幾時還有回大宋的船?”

平白無故受人冤屈,還被汙蔑為小騙子,合喇激怒得像頭困在籠舍內的小豹子,對著佟鈺、宛霓的背影大聲叫道:“我不是騙子!我不騙人!你們才……你們才是!”

佟鈺拉了宛霓去問那些身著高麗服飾的人,但因語言不通,卻是無法交流。十察虎帶來的兵丁中有懂得高麗話的,便臨時充當通譯。一問之下,佟鈺不禁大失所望。人家告訴他,一年當中能有一條去大宋的船,那已經是很不錯的了。倒是大宋的船來得多些。不過那都是在六七八月份的夏季,時下卻是沒有。佟鈺問他們,怎不多些船去大宋?那些高麗人連連打躬相謝。原來他們也盼望去大宋的船多些,那樣買賣才紅火,就發大財了。他們謝謝佟鈺的吉言。

依著佟鈺的意思,就要在此死等。十察虎勸說道:“這麽等也不是個事,若是一年都沒船,那不是傻等嗎?還是回去讓舒先生想想辦法。再說都勃極烈帶領大家一路向南打,興許船沒等到,陸路先通了呢?可也說不定。”

佟鈺想想,這話也不錯,便與宛霓上了雪爬犁,和大家一起回江寧。來時他倆與合喇同乘一架雪爬犁。這再回去,佟鈺、宛霓乘一架,合喇一個人乘另一架。

坐上雪爬犁,宛霓覺得渾身酸軟,頭痛欲裂,再也支持不住,昏昏沈沈躺了下來。一夜風寒,急怒交加,竟是病倒了。佟鈺以手試額,燙得嚇人,急叫催馬快行。並伸手到帳幔外抓取路邊的積雪,敷在宛霓的額頭。宛霓這時已沈迷不醒,但兩只手仍緊緊抓住她那白底藍花的小包。那件古物仍在包內,剛才宛霓從馬上躍下時佟鈺就已經看到,只要這件寶貝沒丟,晚幾天回大宋又有什麽關系?酒鬼書生以性命相托,囑咐我們務必要將寶貝帶回大宋,可不能辜負了人家的信任。再說這是大宋祖宗的物件,怎能隨便丟棄了。見宛霓迷迷糊糊的,擔心她睡熟了不慎將小包遺落,想拿過來替她背負。哪知,宛霓死死抓住不放,臉上駭然變色,沈迷中仍叫著:“不……不……”瞧她這副樣子,似乎正陷入什麽可怕夢境之中,以至這般驚恐怖懼。

佟鈺恨死了合喇,都是這小壞蛋搗鬼,不然這會兒早坐在回大宋的船上了,小情乖乖也不會因此生病。而回大宋的打算經這麽一折騰,又變得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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