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寧，宛霓仍然昏迷不醒，阿骨打叫了兩個婆子將她擡進屋去，並命二人日夜看護。昨晚宛霓回城取東西，眾人便已料到她趕不上開船時刻，卻沒想到她會病得這麽厲害。那自是因為回鄉心切，內火攻心，外感風寒所致。聽十察虎說起經過，宛霓竟然只差一步而沒能上船，不禁都為她感到惋惜。

舒洛囑咐那兩個婆子：“等宛姑娘醒了一定要告給她，回大宋的船還有，大可不必為此焦心。”與佟鈺、宛霓相處的這段時日，他深知宛霓外表看似柔弱，實則內心極是剛烈。沒有趕上船固是她生病的一個原因。而遺落那件古物，引起她強烈自責，恐怕才是她主要病根。這姑娘心重。

佟鈺這時已不在大發老鼠與蟑螂結親家的怪論，而是換了另一種說法：“又不是小情乖乖趕不上那船，是我不喜歡那船的式樣。我們來時坐的船可是起樓子的，回去坐這等破船，親戚朋友還以為我家真的一敗精光，連坐船的錢也使不出來，這不明擺著讓人笑話嗎？所以我拉著小情乖乖不讓她上船。舒大哥，你要是再幫我找船，須得勢派些才好，不然，你臉上也沒些光彩不是。”

舒洛明白這是他維護宛霓的一番心意，日後若再有人說起這事，定然會說，這是佟鈺拉著宛霓不讓她上船，而不是宛霓因故沒有趕到。這小子，別的事總也馬馬虎虎，唯獨這用情，卻是十二分的盡心盡力。便道：“你要勢派些麽，那也未必做不到，興許比你想的還要勢派也說不定呢。”嘴上雖這麽說，心裏卻犯起嘀咕，你家一敗精光，和我臉上有沒有光彩扯上什麽幹系了？

自從送走信使，舒洛一直很是興奮，適才見了十察虎，第一句話就問信使和李良嗣都上船了沒有？聽說都已坐船走了，這才放心。計算時日，再過七八天就能到達大宋港口，而一進入大宋地界，應該不會再有太大問題。等信使將書信呈上樞密府大衙，這件大事的最初階段便告圓滿。

佟鈺聽說還有去大宋的船，自是十分歡喜。但一瞥眼，見合喇就站在不遠處，便強自忍住不去問舒洛那船幾日才有，防備合喇聽去確切日期又要搗鬼使奸，想等沒人時再詳細打聽。只道：“很勢派嗎？那可太好了，呵呵。還能怎麽勢派，我可想不出了。”

舒洛捋著胡須道：“如果事情辦得順當，這個月內便有確實消息傳來。到時或許我們不用坐船，或許直接走陸路，過松亭關，走古北口，就可以回到大宋。”舒洛說這話時眼中光芒閃動，嗓音也有些異樣，心中的喜悅實是掩映不住。

松亭關、古北口都是長城隘口，原是大宋東北方的門戶，從此往南，便是“山前七州”的幽、薊、壇、順、涿、瀛、莫等諸州，包括遼朝稱之為南京析律府的燕京在內。此刻，這些地方尚在遼人占據之下。舒洛如此說，實是國土回歸有期，已在算中。

佟鈺也歡喜道：“我們？你是說到時你跟我和小情乖乖一起回大宋嗎？”

舒洛微笑著點點頭，道：“是呀，到時我們一起回大宋，風風光光地回去。”

佟鈺道：“那可好極！我說麽，一家人不在一起那叫怎麽回事？可……這個，舒大哥，這風風光光，是什麽意思？”

舒洛“哈”地笑出了聲，道：“風風光光麽，就是你很得意，別人瞧著你得意都很高興，很羨慕，很讚賞的樣子。”

“這樣子哦，呵呵，那倒美得緊。”佟鈺也樂出了聲：“可是……別人幹嗎要羨慕我、讚賞我呀？我這樣子很讓人羨慕嗎？”低頭瞧瞧自己周身上下，一件補了又補的破布袍，一雙已經露出趾頭的破布鞋。這樣子，居然還有人羨慕？

舒洛道：“我們做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大事，這件大事對大宋大有好處，可以說改變了大宋的歷史，足以彪柄史冊。我、你、還有宛姑娘，都是這件大事的親歷者和見證人。這件事，不僅在當世會被廣為傳誦，即便千秋萬代，大宋人依然記著我們。你說，這還不風光嗎？”

佟鈺也是驚喜交集：“你是說，我的名字會被人寫進書本裏？”見舒洛肯定地點了點頭，不禁由地“呵呵，呵呵”笑個不了。道：“這樣子哦，那可真是風光呢！可是舒大哥，你說的那件大事，我還不知道是什麽事呢？”

舒洛道：“現下還不能跟你細說，過些時日，你自然就明白了。”說畢，一步三搖，回屋去了。

宛霓這一病就是三天，三天裏佟鈺與合喇誰也不理誰。晚上一個睡炕這頭，一個睡炕那頭，將舒洛擠在中間。舒洛覺著奇怪，這兩人原先好得穿一條褲子還嫌肥，整日形影不離。但自打沒趕上船回來以後，兩人便跟陌路生客一般。以往但有口角相爭，佟鈺早就沸地揚天地吵嚷開了，合喇也斷不會一聲不響。這一次，兩人卻是悄無聲息。

舒洛曾試著探詢到底是因何緣故讓他倆這樣？但二人梗起脖子，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瞧那勁頭，既是說不清楚，也根本沒打算說清楚。心想，他二人從來就是磕磕碰碰地爭執不斷，過不多久就又好了。少年人有些口角磨擦原本常事，便沒放在心上。

宛霓從昏迷中悠悠醒來，飄飄忽忽，似在雲中霧裏。天邊極遠處，有個聲音模模糊糊在叫著自己的名字，便側起耳朵去聽。慢慢地，那聲音漸漸清晰起來，似乎正向自己走近。又隔了一刻，聽得清楚了，好像就在近前。微微睜開眼睛，原來自己正睡在一間房子裏，那聲音就起自窗下，是兩個人在爭吵。

一個聲音道：“你憑什麽站在這兒？這個地方也是你站得的？”

另一個聲音道：“昨天你已經站了一天了，今天也該輪到我站。”

“不行，你不能站在這兒！”

“為什麽？我又沒錯。”

“哼，一個人做了壞事，卻又不認為其壞，那可當真是壞得不能再壞了，壞無可壞，壞到極處，壞透了！”

“是不是做了錯事，難道我自己不清楚麽？我問心無愧。”

這是佟鈺和合喇，不知他們為了什麽事又在爭吵？漸漸的，過往的記憶又回覆到腦海中。記得是沒有趕上回大宋的船，佟鈺哥哥從船上跳了下來。他怎肯將我一人丟在這裏，自己回大宋？。沒有趕上船是因為遺落了那件古物，自己半路趕回來時，那件古物好端端的就放在炕上。還有雪貂皮大氅和銀狐皮風帽，也整整齊齊疊放在那裏。臨行前，自己曾在屋裏四下打量，每一寸地方都仔細看過，清清楚楚地記得並沒有遺落什麽呀？而自己半路回來取時，它就在炕當央明顯的位置擺著。肯定是有人趁我不在時將它偷偷取了出來，待我走後，又悄悄放回那裏。這是誰？是跟我開玩笑麽？這玩笑卻是有些過分！如果不是玩笑，那又是為什麽？要說是合喇為了阻止我離開這裏支使人幹的，倒還是個理由。但細想想，卻又不像。何以他又放一把劍在我包裏呢？那把劍是他的心愛之物，明顯是分別留念之意，若是他心存不讓我走的念頭，便不會流露出這個意思來。平常對他沒有好臉色，他擔心當面送我會遭拒絕，故此悄悄放入我包內也在情理之中。

其實，我不該埋怨別人的。當時，我為什麽不檢查一下呢？那古物一直放在包內，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少了東西我怎麽就不覺得？那時節我心裏在想什麽？恍恍惚惚，竟是有些留戀這個地方！

從小到大，媽媽帶著我總是四處奔走，從未在一個地方安安安穩穩地長住下來，無論見到什麽人都要避忌三分。那時我就想，什麽時日我們能在一個地方長久地住下來呢？有一個家？哪怕一間土屋，一間草棚，那也是自己的家啊！那樣就可以結識許多的玩伴，可以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小天地，可以編織許多女孩家所特有的夢想。那樣的時光該有多好。在江寧住的這段日子雖然短暫，卻是自己夢想中的生活。與以往的日子相比，它顯得那樣安寧、祥和、快樂，感覺就像到了家，以至於走時竟對這地方悄生戀戀。還有這裏的人，他們對我那麽友善，那麽敬重，稱呼我“努兒罕公主”，那可是美麗與尊貴的化身啊。阿骨打爺爺當著眾人的面說，你是大金國的公主，與勃極烈、與部族酋長一樣的尊貴。大金國就是你的家，你幾時想回來，就幾時回來。想擁有什麽，就擁有什麽。我不過做了些為傷兵敷藥療傷的事，他們就待我如此禮遇，令人好生感激。那時耳朵裏聽的是“努兒罕公主”的呼聲，滿腦子想著“這就是你的家”的言語，渾渾堊堊，神不守舍，直到坐上雪爬犁走了一半的路，心情才漸漸平覆下來，以至連包裏少了物事都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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