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鈺這兩日一直未見宛霓的面，本想來到秘營就能見到她，但這想法卻是落了空。原來女真營寨分為內寨和外寨，女眷和貴重財物在內寨，其他人等都在外寨。內寨有人把守，外人不得擅入，即便阿骨打的妻妾，也要招呼到外寨來相見。宛霓住在內寨，佟鈺托人進去招呼她出來說話，可始終沒見她人影。

佟鈺想不通，小情乖乖幹嘛不願理我？我又沒得罪她？就這麽悶聲不響的，真讓人憋屈！

佟鈺在內寨門外轉悠一會兒，覺得好沒意思，便一個人來到林子裏。密林裏巨木參天，遮天蔽日，連陽光也透不進來。四周靜悄悄、陰郁郁的。林地上，滿是積年落葉，腳一踏上去嚓嚓作響。他來到一株歪倒的枯樹旁，坐在一段樹枝上，心裏火騰騰的。這算怎麽回事？大家爽爽快快該有多好。要采藥大家一起采藥，要堆雪人大家一起堆，要烤松仁糕餅大家一起烤，說說笑笑可有多快活。偏這麽一聲不響的，把人悶也悶死了。他心裏愁悶，身上使力，“喀嚓”一聲，樹枝斷為兩截。那樹枝本已糟朽，怎禁得住他這般使力，一個不備摔落在地，骨碌碌翻了幾個滾。不遠處傳來“哦”地一聲驚呼，有人快步跑來。聽聲音是個女孩，但這是小阿姐。小阿姐的步重，宛霓的步輕。

林間地上盡是枯草敗葉，不知有幾重厚，軟軟的像是羊毛氈，佟鈺自是不會受傷，索性就坐在地上。小阿姐奔至近前見他沒事，便即放心。隨手從懷裏摸出一只皮袋，打開來是一皮袋瓜子，散著陣陣香氣。

小阿姐將瓜子直送到佟鈺臉前，卻見他兩眼直勾勾地望著自己，恨聲說道：“你為什麽不和我說話？”

小阿姐一怔：“我……”

佟鈺道：“你不和我說話，不明不白的，可知我有多氣悶？”

小阿姐見他神色不對，有些不知所措：“不是的，你……你弄錯了，我不是她。”後面的話，聲音輕得像蚊蚋，她看見佟鈺曾去內營找過宛霓。

佟鈺卻兀自道：“這般氣悶，還不如死了的好。悶死得了，悶死得了，大家都悶死拉倒。”

小阿姐見他說話發狠，愈發慌張：“你……你千萬不要這樣，還是活著好。”

佟鈺恍作不聞，兀自道：“既然這樣，當初還不如叫人踢死，叫大怪獸咬死，掉海裏淹死，從山崖上落下來摔死，讓白毛老妖放鍋裏煮死。那樣死法倒也幹脆呀，強似這樣憋悶死！

小阿姐害怕起來：他怎麽那麽多死法呀？可沒一樣是好死。記得前幾日他說過“輕沒死”，那是說他人小身輕才沒在樹上吊死。謝天謝地，幸虧“輕沒死”，不然後來怎還能承他相救自己。這死法就很好，反正“輕沒死”，不妨再死。

她卻不知，這些個死法，其實都是佟鈺的親身經歷。

停了一下，佟鈺又道：“那時多好啊，大家一起劃船、一起游水、一起抓魚，說說笑笑，有多開心。”

小阿姐有些明白了，原來他不是在問我話，是在自己跟自己說話嘿！這才松了一口氣。想來他與內營的那位宛姑娘不知什麽原因鬧了別扭，人家姑娘不願出營見他，他便自己氣不順，一個人躲進林子裏自說自話發起癡來。

只聽佟鈺時斷時續嘮叨個不休，一時被一頭大怪獸一口吞落肚去，一時又被大浪掀入海底，一時又是老妖怪要將他殺來吃了。五花八門，稀奇古怪，可每一樣都令人心生恐懼。小阿姐越聽越是害怕，返身去了。

佟鈺卻只管對著大林子自語道：“……大家要麽死在一起，要麽活在一起，那也是快快活活啊。這樣子算什麽？話也沒一句，理也不理我，這還有什麽意思？有什麽事，大家明明白白說出來比什麽不好，幹嗎不理人呀？即便我得罪了你，那我給你賠不是，磕頭謝罪也行，就是別不理我。要是……要是……要是你討厭我，從此不願再見我面，那……那也行，那我現下就離開這兒，走進這大林子裏迷失了，永遠不再回來。你是這意思吧？好，你不說話，就是這意思，那我現下就走。”說著爬起身，拔腳就向林子裏走去。

就在這時，忽聽身後有人泫泣：“你……你……你就會欺負我。”

佟鈺喜從天降，猛地車轉身，歡聲叫道：“小情乖乖，真的是你嗎？原來你一直在我身後，我怎麽沒有覺出。”身後站著的果然是宛霓，其後不遠是小阿姐。

宛霓神情酸楚，兩眼帶淚，似有萬般委屈。撅著小嘴道：“你就什麽也覺不出！什麽也覺不出！”

佟鈺一怔：“咦，你哭了？是誰欺負你？”

這一說，宛霓眼中淚水猶如斷線珠子，止不住地落了下來，嗔責道：“還能有誰？就是你欺負我來著！”

佟鈺大呼冤枉，疑惑道：“怎麽是我？這幾日我見都沒見你啊。”

宛霓跺著小腳道：“你不見我，就是欺負我。”

真是冤哉枉也！佟鈺心裏冤屈透了：明明是你不願見我，怎的反咬一口，倒是我欺負你了？這不是不講理嘛！他卻不知，女孩子發脾氣、使小性，從來沒有道理好講的。只是宛霓一向溫和柔順，這一突然發起脾氣，卻教他手足無措。更何況現下宛霓眼中含淚，淒惻酸楚，猶似帶露梨花，雖在嗔怒之中，仍是一副婉孌嬌憐模樣，任誰見了都不忍再稍加辭色，縱有天大冤屈，也只好吞落肚裏。

佟鈺“我……我……”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完整話來。

宛霓愈發氣惱，道：“瞧，見了我你連話也不願說了。”

佟鈺著急地想要解釋：“怎麽會？我……”

話未說完，忽然宛霓臉色驟變，與小阿姐同時“啊”地驚呼出口，驚愕無比地盯著佟鈺身後，像是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佟鈺就覺腦後生風，本能地伸臂擋格，就聽“喀喇”一聲，右臂生生被打斷，握在手裏的一樣物事隨之掉落地上。佟鈺忍著鉆心疼痛忙即回頭察看，立時嚇得魂飛魄散，身後竟直立著一只有他兩人多高的碩大黑熊！那黑熊正張開血盆大口向他脖頸處咬來，當此時刻哪容他多想，急忙縱上幾步伸出左臂一把將宛霓攔腰抱起，雙腳力登，嗖地一下躥了出去。

那大黑熊翻過枯樹，一口叼起佟鈺掉落地上的物事吞落肚裏，原來是小阿姐剛才塞在他手裏的一皮袋瓜子。想是這冬眠的大黑熊肚內正打饑荒，聞到了瓜子的香氣，循著氣味來到這裏。而當時佟鈺與宛霓正在心情激蕩之際，竟沒有發覺危險已經臨近身側。佟鈺暗叫好險，若不是大黑熊貪吃瓜子，我的腦袋就要給它啃去半邊了。

佟鈺稍稍回過點神，大叫：“哎喲，老熊厲害，咱們快跑！小阿姐快跑！”撒腿便往營地方向逃去。營地那邊人多，好對付大黑熊。

大黑熊剛吃了一袋香噴噴的瓜子，忽覺人影晃動，以為又是此等美味，如何肯舍卻了，“嗷”地一聲大吼，追了上來。

佟鈺抱著個人奔跑不快，急忙閃到那棵巨杉後面，大黑熊隨後追至。佟鈺環繞著杉樹發足急奔。不料，那大黑熊身軀笨拙，繞樹跑卻跑不贏佟鈺。佟鈺這一撒開腳，竟從後面追上了大黑熊，險險撞到大黑熊背上。大黑熊聽到背後有動靜，回過身摟頭便是一掌。佟鈺忙即躲閃，掉頭再逃。急得宛霓伏在他肩頭連叫：“快放下我，讓我用針射它。”佟鈺哪裏肯放，只管逃命。宛霓連發幾枚銀針，想射瞎大黑熊眼睛，但在奔跑之中難以取到準頭，都射偏了。那大黑熊渾身蹭滿松樹油脂，猶如穿上了一件厚厚的鎧甲，銀針射到身上竟不得透入，仍舊張牙舞爪地咆哮撲來，躥至佟鈺身後舉掌拍落。這當兒，驀地一聲嬌叱，一個人斜刺裏奔出，挺起短刀刺中大黑熊腰肋。大黑熊吃痛，“嗷”地一聲大吼，反掌將那人掀翻在地。那人卻是小阿姐！小阿姐的那柄短刀無尖無刃，雖然戳中熊腰，卻連熊皮也沒有刺破，自然對大黑熊也就沒有造成任何傷損。

小阿姐在地上連翻了幾個滾，忽覺腦後一緊，原來她長長的發辮被大黑熊壓在了掌下，難以掙脫。大黑熊直立而起，兩只前掌對準小阿姐的身子，作勢猛按下去。大黑熊身軀龐大，重逾千斤，兩只前掌若是按實了，非將小阿姐按扁了不可。佟鈺見她危險，左臂用力將宛霓向前一拋，叫道：“快跑！”隨後一掌拍在大黑熊背上。這一掌不知他用了多少力道，那大黑熊向前沖出幾步，“咕咚”摔倒在地。佟鈺急忙拉起小阿姐，催促她道：“快跑！快跑！我來將老熊引開。”說著跳起身，故意在大黑熊臉前一晃跑開，以便讓大黑熊躡蹤來追，好教宛霓、小阿姐借機逃走。然而，跑沒兩步，感覺不對，回頭一瞧，那大黑熊並沒有尾隨追來，卻是朝相反方向的宛霓、小阿姐那面奔去。急得佟鈺大叫：“餵，老熊，我在這兒哪，快來追我呀！”但大黑熊顯然意不在他，徑奔二女而去。此刻，佟鈺與宛霓、小阿姐之間隔著大黑熊，再要救援已是不及，左右環顧，也沒見有什麽可用的家什，順手從懷內拽出一物，抖手揮出，啪地擊中大黑熊後背，正是那幅紅綾。大黑熊渾身一顫，“嗷”地一聲大吼。顯然這一下擊打得很重，大黑熊痛極，嗬嗬狂吼著轉過身來。佟鈺不敢怠慢，防它再掉頭撲向二女那邊，將紅綾一抖，啪地又擊中大黑熊肩膊。大黑熊被激怒了，撲上去抓住紅綾拼命撕咬。佟鈺可不想讓這麽好的好寶貝毀在大黑熊爪下，奮力一扯，將紅綾從大黑熊爪子縫中拽了回來。佟鈺俯頭檢視，並未見紅綾有何破損。這時大黑熊人立站起，吼叫連連，直奔佟鈺。佟鈺不敢返身再逃，這老熊若掉頭去追小情乖乖和小阿姐，那可乖乖不得了。手腕翻動，紅綾頓時絞成一束，內力到處，束條成棍，踏步上前，奮力戳出，“通”地戳中大黑熊胸口。大黑熊搖晃幾下，轟然摔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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