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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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鈺樂不可支。能夠讓他說話,那比吃大席面還要讓他歡喜。沒口子地應承道:“行行,從根上說,包你滿意。”遂又把架子拿了個十足十,將如何去廚房偷餅揣在懷裏;如何被馬老三捉住綁在桅桿上;又如何被酒鬼書生解救,因而高興得忘了懷中面餅;最後才將如何在風浪中砍桅桿時被馬老三射中暗器,卻幸而被面餅所擋,並將胸前衣襟上的破洞指證給他們看,等等諸般情由一一述說出來。這其中自不免添油加醋、添湯加水地加上了諸如宛霓如何打包袱、自己如何爬出窗口、如何在風浪中行走、摔了多少個跟頭,等等細枝末節。等他將這一通長篇大套的話講完,馬氏兄弟三人已經腹痛得捂著肚子彎倒在地,活脫兒三只大蝦,再也站不起來了。

馬氏兄弟萬沒料到腹中之毒果真為自己所下,只得自認倒黴。但馬老三還有一絲懷疑,道:“你說是我射的袖箭,那袖箭呢?怎麽不見?還有,既然三張餅摞在一起,為何單單我們這一張有毒,你們那兩張就沒毒?”

佟鈺道:“這有什麽可置疑的?怪只怪你射藝不精,發射暗器力道不足,只射穿了一張面餅,連第二張面餅都射不穿。當我沈入大海時,面餅被海水泡軟,你那支射力不足的袖箭便自行脫落到了海裏,就是這麽回事。連這都想不明白,你可也太笨了。”

馬老三再無話說。

這時,馬老大、馬老二已是奄奄一息,嘴角邊淌著白色口沫,發出“嗬,嗬”的喘息聲。惟有馬老三,因分得的餅最少,是以比他兩個兄長中毒要淺,此刻尚有些活氣。但神色中露出無比恐懼,向佟鈺乞求道:“佟……佟小爺,救我則個?”

佟鈺道:“那是你們自己下的毒,我怎麽救?”

馬老三道:“給我服些解藥就行。”

佟鈺道:“那你就服啊,問我們幹嗎?”

馬老三道:“我……我沒有解藥。”

佟鈺道:“嚇,這可怪了,你們造毒,為何不造解藥?”

馬老三道:“我們本來以為使毒都是用到別人身上,我們自己又不用,是以就沒有再造解藥。”

佟鈺道:“也就是說,你們根本沒打算造解藥!假若有人中了你們的毒,除了等死,沒有別的辦法,是也不是?真是老天開眼哪,你射我那一箭,要不是面餅擋著,這會兒我早一命嗚呼了。如此,我幹嗎還救你?你這是自作自受,活該!”

馬老三聞聽登時“唉唉唉”地哭了起來。邊哭邊道:“救救我吧,我還不想死啊。佟小爺……不,是佟大爺,佟老爺,佟爺爺,您大人大量,大人不記小人過,日後小人再也不敢冒犯佟爺爺。”

佟鈺道:“連你們自己都沒有解藥,我們哪來的解藥救你?”

宛霓見馬老三哭得哀切,心下不忍,對佟鈺道:“要不,就給他們服些解藥?”

馬老三忙道:“對對,你們給那人用的解藥,給我服用些就行。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成不成啊?”佟鈺也沒了主意:“我們這藥是外敷的,能不能內服可不知道。”

馬老三已經迫不及待:“成,成,藥理相通,一個理兒,一個理兒。能不能快些?晚了,肚腸都要爛了。”

佟鈺嗔責道:“你本來就是壞肚腸,這會兒爛不爛的也不吃勁兒。”心裏琢磨怎麽讓三只壞馬服藥?一眼瞧見火塘旁放著一只木碗,拿木碗到屋外撮了一碗雪進來,放在火塘邊待雪融化成水,宛霓用銀勺取了些藥粉,剛要倒入碗裏,忽聽酒鬼書生悄聲道:“藥量減半。”立時會意,將藥粉又倒回藥瓶一些,這才和入碗內,攪了攪,對佟鈺道:“可以了,一人兩口。”

佟鈺端起碗,走到馬老三身旁道:“你先喝,只許喝兩口啊。”將木碗遞到他嘴邊。不料,馬老三叼住木碗“吸溜兒”一聲,將藥水喝去大半碗。佟鈺急忙將木碗撤了回來,道:“餵,你這人怎麽這樣?你都給喝了,你兩個兄長喝什麽?”端著碗又來到馬老大、馬老二身旁。馬老大和馬老二盡管已口不能言,但喝藥的力氣還有,就著佟鈺的手,將藥喝了。

喝過藥後,馬氏兄弟委頓在地。不多一刻,隨著“咕碌碌”一陣腸鳴,各自放了一通臭屁,蜷縮的身子逐漸伸開。三人臉上不由露出喜色,知道這番算是保住了性命。

這時,酒鬼書生忽道:“佟鈺,扶我。”佟鈺扶他支起身子,酒鬼書生盤趺坐地,閉目斂神,運起功來。佟鈺見酒鬼書生能夠坐起,料想他已無大礙,心下歡喜,這下不用再害怕三只壞馬了。

馬氏兄弟躺了一陣,感覺好了許多。但三人瞪著兩眼左瞧右看,卻不馬上坐起來。酒鬼書生倐地睜開兩眼,道:“你三個還不走麽?待在這裏等著做甚?”

馬老三中毒最輕,道:“我們腿腳還有些酸軟,想在這兒多待些時刻調理調理。”

酒鬼書生鼻中重重一哼,沈聲喝道:“俺還不知道你們打的鬼主意,是想賴在這兒瞅機會奪回寶貝是不是?快走,休要惹俺發火,你們射俺毒箭這筆賬,可還沒算呢!”

馬氏兄弟三人懾於酒鬼書生威勢,只得爬起來悻悻而去。

待踏雪聲漸漸去遠,酒鬼書生囑咐佟鈺道:“去瞧瞧,看他們走遠沒有?”

佟鈺出了石屋,轉過屋角,順著三行腳印打望過去。只見遼闊無窮的原野上,覆蓋著皚皚白雪,茫無涯際。有三個小黑點,正一躥一躥地向北奔行。

佟鈺瞧著小黑點去遠,直至翻過一個小山包,不見了蹤影,才回到屋內。對酒鬼書生道:“走了,看不見了。”

酒鬼書生聞聽,頹然坐倒在地。佟鈺見他神情渙散,一臉疲態,遠非剛才對三只壞馬時那般威嚴氣勢。急叫:“大叔,你怎麽啦?”

酒鬼書生苦笑了笑,道:“那三個家夥走了就好,要不然,俺真的堅持不住了。”

宛霓與酒鬼書生把脈道:“大叔累了,需要靜養,咱們別打擾他。”

原來,酒鬼書生中毒極深,又沒有得到及時救治,身體根本沒有恢覆過來。剛才他是故意裝出威勢樣子給馬氏兄弟瞧的,好將他們嚇走。要不然,有這三個惡賊在此,屋內之人都不得安生,甚至會慘遭毒手。

這當兒“兄弟”忽然嗚哩哇啦說起話來。宛霓道:“他問你們餓不餓?他要去捕魚。”

佟鈺一下跳起身道:“怎麽不餓?天都過晌午了,還能不餓?”

酒鬼書生卻奇異地眨了眨眼睛,疑問道:“姑娘,你如何聽得懂契丹話?”

宛霓也覺奇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能聽懂。這叫契丹話嗎?”

酒鬼書生道:“契丹話就是現下的大遼話,大遼國原來叫契丹國。”

佟鈺道:“噢,原來是契丹話,我還以為是天上人說的話呢。”

酒鬼書生沒有再追問宛霓,只是閉緊雙目養神。

佟鈺招呼“兄弟”道:“不是去捕魚嗎?走啊,我跟你去,你的捕魚家什呢?”

宛霓將他的話跟“兄弟”說了。“兄弟”抄起桅桿繩索,對著佟鈺又是一通嗚哩哇啦。

宛霓道:“他說這就是他的捕魚家什,他要去釣魚。”

佟鈺大為奇怪:“這桅桿繩索能釣魚?怎麽釣啊?”

佟鈺和宛霓跟著“兄弟”去海邊釣魚。尤其佟鈺,顯得興頭十足。宛霓見他只穿著單衣,關切道:“這裏天寒地凍的,你冷不冷啊?”佟鈺卻渾然不覺,道:“不冷不冷,我還熱嘿。走,走!”率先跑出石屋。宛霓發覺自打佟鈺到了這冰天雪地,精神反而轉旺了許多,不由對治愈他體內熱毒大增信心。

“兄弟”的石屋處在一座高坡上,東面臨海,三面是一望無盡的曠野。但曠野裏卻看不到有村莊或其他人家。

“兄弟”肩抗桅桿繩索在前引路。佟鈺問起來,原來他叫突不古,是渤海人,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孤身一人在此居住。多年以前,有個大宋商人來到這裏,教會了他一句“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漢話,他便記住了。

佟鈺聽他身上所穿服飾“嘩啦嘩啦”直響,甚感好奇。用手摸了一下,極是粗礫。道:“咦,你這鎧甲怎麽不是鐵的?”

突不古有些不好意思,道:“這不是鎧甲,是魚皮做的衣服。我沒有錢,買不起棉布衣服,便將魚皮用魚骨針縫制起來,再塞進茅草,就可以當衣服穿著禦寒。”

原來是魚皮加茅草做的衣服?難怪看上去臃腫累贅模樣怪怪的。佟鈺不禁大發善心:“沒關系,等我過幾天轉回大宋,立馬快馬加鞭,馬不停蹄,給你送棉衣來。我家是開綢布店的,專做布帛生意,你要多少棉布都有。”

突不古很是感激,雖然肩抗長長的桅桿,卻步履輕盈,一路小跑著下了高坡。佟鈺直勁兒誇他有力氣。突不古不以為然,說他要是當真跑起來,比馬還要快呢,能攆上兔子。佟鈺不信,以為他大吹法螺,並跟他比算學,說“兔子是四條腿,人是兩條腿,兔子比人多兩條腿,自然是兔子比人跑得快,人跑不贏兔子嘍。”突不古堅稱自己沒有吹牛,說這是他從小練成的功夫,攆不上兔子就要挨餓,所以慢慢他就能攆上兔子了。

宛霓見他倆說得熱乎有趣,也樂於居間傳譯。說說笑笑,到了海邊,突不古將繩索盤繞在桅桿上,然後抗著它在岸邊踱來踱去。岸邊結著冰,十分濕滑,突不古走在上面卻很平穩。

佟鈺要瞧他如何用桅桿釣魚,然而等了許久也未見他將桅桿伸到海裏面去,繩索上也沒有拴上魚鉤?不由疑惑道:“你這是哪門子釣魚的法兒呀?姜太公還有個直鉤呢,你這麽抗著桿兒在岸邊溜達,是等著魚自己從海裏蹦上來,掛到你繩索上嗎?”

突不古不理他,兩眼只顧專註於海面。

佟鈺直等了半個多時辰,除了見突不古沿著海岸來回溜達,再也沒見有其他舉動,便徹底洩了氣,拉起宛霓道:“走吧,我還以為他真有什麽大本事呢,原來只會胡吹大氣。”

兩人往回走,佟鈺終是不放心,仍然一步一回頭。忽然,突不古那邊有了動靜。就見他先是抓住桅桿比劃著躍躍欲試,然後猛地將繩索甩向大海深處,再往回一拽,一條大魚活跳跳地被拉上岸來。

佟鈺一聲歡呼,與宛霓又跑了回來。那條大魚,比佟鈺的個子還要長。大魚是被繩索套著胸鰭拉上岸的。原來,突不古在繩索的一端拴了個繩套。繩套是活的,可大可小,用桅桿將繩套甩出,就可以套住所獵之物。

佟鈺呵呵直樂:“這麽大的魚哪,這下可餓不著了,回去咱們烤著吃。”

突不古也樂得合不攏嘴,與佟鈺一起將大魚擡回石屋。這條大魚,足足讓他們吃了好幾頓。

第三天早上,酒鬼書生起身對佟鈺、宛霓道:“今天俺們追那三個家夥去,不然讓他們跑得太遠就趕不上了。”佟鈺、宛霓擔心他身體。酒鬼書生道:“沒大事,到遼北還得有幾天工夫,那時盡可以恢覆了。”

他們與突不古依依惜別。突不古甚是不舍,直送出好遠。

這幾天沒有風雪,馬氏兄弟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跡清晰可辨,三人循蹤追趕。

然而一上路,佟鈺感覺有點不對勁兒了。這雪地走起來十分費力,一腳下去便是一個深坑,拔出這只腳,那只腳又陷了進去。走沒幾步,便渾身冒汗。但酒鬼書生和宛霓卻是不同,行走如常,絲毫不為雪地所羈絆,反而比平地更為迅捷。尤其酒鬼書生,從雪上走過,一絲痕跡也無。即便宛霓,也只是停下等他時,才在雪地上留下兩個淺淺的腳窩。

佟鈺不由氣得大叫:“哎呀,欺負人哪!怎的我走就陷,你們走就不陷?難道這雪會認人?可我也沒得罪它呀!”

酒鬼書生和宛霓,時不時要停下來等他。酒鬼書生見他發牢騷,道:“這是因為俺和宛姑娘會武功,你不會武功之故。你現下還小,等將來你學會武功了,也可以像俺和宛姑娘一樣這般行走。”

佟鈺仍舊氣哼哼地道:“將來?那得猴年馬月啊!小情乖乖比我還小呢,她怎麽就會武功?她也沒等到將來呀?”

酒鬼書生道:“這是因為她媽媽會武功,從小就教她的緣故。”

“啊,原來如此。”不過,佟鈺想想,又覺著不對,酒鬼書生又沒見過宛霓媽媽,他怎麽知道宛霓媽媽會武功?待要再問,酒鬼書生已走出老遠了。

爬上一座小山包,佟鈺已經累得氣喘籲籲。此時將近正午,酒鬼書生捉了一只松雞,架上柴枝烤熟後,三人分食。這裏松雞極多,也不避人,酒鬼書生幾乎伸手一捉,便捉到了,毫不費力。

佟鈺一邊吃著松雞,一邊心裏愧疚不已:都因為自己走得太慢,以致讓他倆陪我多趕了一段路,實在是差勁之至。不知他倆會不會瞧我不起?偷偷看了看酒鬼書生和宛霓臉色。見他們與平日無異,這才略覺心安。說道:“我現下是你兩個的累贅,你們別盡顧著我耽誤行程。要不這樣,你倆著急先走,我慢慢在後面攆,攆到天黑你們不走了,我也就攆上了。”

酒鬼書生卻道:“這可不中,這裏地曠人稀,野獸出沒,一個人走路要是遇上危險怎麽辦?俺算計過了,三個姓馬的家夥因中毒尚未恢覆,走得並不快。只要早晚貪趕些路程,跑不脫他們的。況且俺們並不是為了追上他們,而是要讓他們引路,將俺們帶到淶流水。”

宛霓也道:“咱們到遼北是為了給你治病。在大宋時,你連坐起來都覺費力。可一到這裏,你走路都有精神,說明咱們來遼北來對了。我歡喜還不及,怎麽會嫌你累贅?走慢些沒關系,我陪著你走,快別胡思亂想了。”

佟鈺高興起來,道:“可不是麽,到這裏被大雪一凍,我的腦袋也不發昏了。這兒的大雪能治病,真是奇了?呵呵。”

吃完烤松雞,三人接著走路。行至太陽落山,又往前貪趕了一段路程,這才尋找宿地歇息。安頓下來,酒鬼書生點燃柴枝燒烤路上捉到的松雞,並教給佟鈺、宛霓如何捉松雞、燒柴竈的法門。說往後好長一段時日他們都要在野外生活,須得掌握一些野外生存的技巧。他教的燒柴竈法門不冒煙,是散煙竈。在野外,炊煙升起來筆直向上,相隔幾十裏地都能看得見,容易暴露。使用散煙竈,既可以解決生活所需,也不易被人發覺。佟鈺早年四海漂泊,這些生存法門於他日後經歷大有裨益,終生對酒鬼書生感激不盡。

如此行了五六天,這日傍晚,酒鬼書生忽然眉頭緊蹙,自語道:“這三個家夥,怎的連著兩夜都沒有歇息過的痕跡?莫非……不好,三個狗賊定是要趕著會見什麽人去了,他們果然在謀幹不利大宋的勾當!”

宛霓道:“既如此,大叔何不快些趕去。”

酒鬼書生瞧了瞧他倆,神色中似乎有些不放心。佟鈺道:“大叔盡管去,我們自己能照顧自己。”

酒鬼書生囑咐道:“俺先趕去瞧瞧情形,然後返回來接你們。記住,夜裏睡覺一定警醒些,註意勤添柴,不要讓火熄了,以防野獸侵襲。”

佟鈺、宛霓點頭應承,酒鬼書生身形一晃,隨即消失在溶溶夜色之中。這一晚,佟鈺、宛霓幾乎整夜無眠,聽著遠處狼嚎虎嘯,兩人這才真正覺出,沒有大人保護,自己該是多麽無助。

直到拂曉,兩人才瞇瞪了一會兒,然後接著上路。行至中午,佟鈺見路旁巖石上一只松鼠忽地一閃,爬上了一株大樹。那株大樹丫杈橫生,佟鈺不由童心大起,跟著爬上樹去。只見樹身上有一洞穴,以為松鼠藏身其內,探手去抓,卻抓到一些物事。拿出來一看,立時歡聲叫道:“哎喲餵,小情乖乖,快來瞧這是什麽?我找到好寶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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