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把馱的人放下，果然是馬老三！只見他胸口一起一伏，原來也還活著。佟鈺和宛霓驚懼不已，這人專做壞事，要是他緩過神來怎麽辦？

“兄弟”隨即又出去了兩趟，接連把馬老大、馬老二也馱了回來。佟鈺已經料想到了，能找到馬老三，馬老大和馬老二也不會隔著很遠。他們三人，原本也是用繩索將自己固定在船幫上來著。想來樓船破碎之後，他們被漂浮的船板帶到了這裏。這三人都是殺人如麻，兇殘無比的惡魔。尤其那馬老二，盡管此時還在昏迷當中，仍手握鬼頭大刀，絲毫沒有放松刀柄。

佟鈺和宛霓面面相覷，不知該當如何應付眼前局面。兩人心裏都很清楚，他們與這三只壞馬已經結下極深過節，一旦三人恢覆神智，勢必饒不過自己。然而卻又不能即刻逃走。此時酒鬼書生尚未蘇醒，如何能丟下他一人，只顧自己逃命？

兩人不約而同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酒鬼書生，盼他能及早醒來。酒鬼書生大叔武功高強，只要他醒著，三只壞馬就不敢使壞。但是，眼前情勢看起來好像不太妙。酒鬼書生仍舊沈睡不知何時能醒，反倒是三只壞馬，腿腳一動一動的，似乎隨時可能醒來。佟鈺與宛霓相互遞了個眼色，兩人穿戴起半幹的衣服，收拾起物事，做好隨時逃走的準備。

果不其然，先是馬老大張嘴“咕”地吐出一口海水，睜開眼來。緊接著，馬老二、馬老三也相繼睜開了眼。三人轉動賊溜溜的眼珠，在佟鈺、宛霓和“兄弟”身上直勁兒打量。但一看見酒鬼書生，立時電光石火般地一齊閉上了眼。轉即，三人又睜開一條眼縫，朝酒鬼書生那邊偷瞧。馬老二還悄悄揚起鬼頭刀的刀頭。

佟鈺覺察出馬老大的眼光瞟向酒鬼書生右手腕，心念一動，立時抓起一把茅草蓋在酒鬼書生手腕上。不料，這下反被馬老大瞧出破綻，“哈”地一聲笑了出來。道：“老二老三，你倆用不著害怕，咱們的大對頭已然中了我的袖箭，即便這會兒還未毒發而死，那也動彈不得了。老三，你過去瞧瞧，看他死是沒死？”

馬老三卻道：“老大，還是你去瞧吧。昨晚折騰了一夜，我渾身骨頭跟散了架一般，沒一絲力氣，站也站不起來了。”

馬老大又道：“老二，那你去。”

馬老二怒道：“憑什麽要我去？你自己不會去嗎？”

馬老大道：“我的兩腿也是沒一絲力氣，站不起身來。”

馬氏兄弟躺著不動，但都在轉著眼珠打主意。忽然，馬老大盯住佟鈺，柔聲央求道：“你叫佟鈺是吧？好孩子，你幫大叔瞧瞧，那人是活著，還是死了？”

佟鈺如何肯聽他的話，氣惱道：“酒鬼書生大叔活得好好的，怎麽會死？他中了你毒箭是不假，可小情乖乖施展醫術又把他救治過來了。他現下只是瞇著，你們要是對他無禮，立馬他就會醒。”後一句話他是想警告三只壞馬，他們要是敢犯壞，酒鬼書生隨時會出手加以懲戒。

豈料，馬老大聞聽“嘿嘿嘿”一陣冷笑，兩腿舉起往下一壓，騰地坐了起來。馬老二、馬老三也都先後坐起。馬老大道：“果然被我射中了！哼哼，中了我‘歸魂散’的毒還能救治過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佟鈺登時傻了眼，原來他們說自己沒一絲力氣，站不起身等等，全是騙人的謊話！但他仍強辯道：“我說救治過來了，就是救治過來了，愛信不信。”

馬氏兄弟相互看了看，不禁有些遲疑。馬老大道：“老三，你去試探一下，看他是否真的被救治過來了，別他媽上當。”

馬老三推托道：“不行，我手裏沒家什。讓老二去，他手裏拿著刀呢。”

馬老大道：“說的也是。老二，這回你須當仁不讓。”

馬老二斜楞起眼睛，道：“幹嗎又是我？”

馬老大勸說道：“我和老三的刀都失落到了海裏，你也知道，手裏沒拿件家什壯膽，心裏總覺著發虛……是不是？所以得你打個頭陣。其實你也無須擔心，眼前這人雖然武功高強，但中毒已有三四個時辰，到現下即便還有口氣，也已經半死不活。你只須探得他確實動彈不了，我和老三便一擁而上，將這人按住奪回寶貝。算你頭功，還不成嗎？”

馬老二卻不聽他這套，道：“算我頭功？哼，就算這人當真半死不活，我們三個捆一塊也不是他對手。我還不清楚你倆心思，一旦我試探出這人還能夠動彈，你倆立馬就撇下我逃走，是也不是？讓我替你倆當擋箭牌，我才不幹呢！”

這三人顯然對酒鬼書生十分忌憚，盡管眼瞧著他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一個勁兒地相互推諉，卻誰都不敢貿然上前試探。

佟鈺和宛霓則憂心如焚，只要馬氏兄弟任何一人走近前來，立時就能探知酒鬼書生正處於極度昏迷之中。那時屋內之人，包括這個叫“兄弟”的，都要任由他們宰割。眼前唯一希望，就是酒鬼書生趕緊蘇醒。然則，酒鬼書生始終雙目緊閉，毫無醒來跡象。

這當兒，那邊馬老二猛地揚起鬼頭刀，喝令道：“好了，別吵了！老大你去，不然我先一刀宰了你！”

馬老大被逼無奈正要站起，忽聽有人道：“馬老大，你要做甚？”聲音雖然不大，但在馬氏兄弟聽來，如聞霹靂，立時跳起躥出屋去。

佟鈺驚喜萬分，叫道：“咦，酒鬼書生大叔，你醒啦！”卻見酒鬼書生雙目仍然緊緊閉著，臉色蠟黃，如同金箔，嘴角邊滲出鮮紅血絲。

宛霓向佟鈺遞個眼色，悄聲道：“別說話，大叔正運功遼傷，一說話就會震動心脈，咱們讓他靜養些時刻。”

但佟鈺卻沒理會出她的意思，仍舊高聲大嗓地道：“你是說大叔還傷著呢，根本就沒醒過來？”

“是啊，中了我的箭毒還能醒的，我還沒見過一個呢。”說著話，馬老大和馬老二、馬老三又一齊回到屋內。

原來馬氏兄弟並沒有逃遠，他們惦記著那件寶貝，見酒鬼書生沒有隨後追出，心生疑竇，悄悄又折了回來。

三只壞馬去而覆回，膽子似乎壯了許多，大馬金刀地盤膝坐下。不過，他們也不敢太放肆，坐得靠近門口，離酒鬼書生有十步距離。

馬老大道“這位大俠，咱們商量個事怎樣？大家劫海餘生都很幸運，何必再鬥個兩敗俱傷？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哥仨只為發財，並不想傷人性命。只要你將寶貝還給我們，我們哥仨立馬掉頭走人，如何？”

見酒鬼書生毫無反應，馬老大又道：“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的，眼前這點事誰都瞧得出來。論武功，我們哥仨是不如你。但你身負重傷，即便有解藥，若沒個十天半月調養，休想恢覆過來。現下動手，傷了心脈你也活不成。怎樣？咱們討個商量？還了寶貝，我們走路，你安心調養，大家兩便。”

酒鬼書生仍然沒有動靜。馬老大道：“你不說話是什麽意思？想與我們幹耗著嗎？這個我們倒是無所謂。外面冰天雪地，我們身上又濕又冷，正好在這屋裏烤烤火。你可就不一樣了，有我們哥仨在此陪著，你要安心調養是再也甭想了。”

馬老大一邊說著，一邊拿眼四處亂溜。一眼瞧見放在火塘邊上的三張面餅，不禁喜動顏色，道：“哦，原來這裏還有吃的？好極，肚裏正餓得緊，咱哥仨一人一張。姓佟的小子，快把面餅遞過來！”

佟鈺氣道：“不給，我們還沒吃呢。”但轉念一想，不給他們就要搶，便道：“要吃也行，只給你們一張。”說著，撿起一張面餅拋給馬老大。再撿一張掰開，道：“那，小情乖乖，兄弟，你倆吃這張。”第三張餅也是一掰兩半，道：“這一半留給酒鬼書生大叔，我吃這一半。”

馬老大當即叫道：“不行，這不公平！我們三人吃一張，你們四人吃兩張，我們少吃那麽多，何況我們還是大人？該當我們吃兩張，你們吃一張才公平合理。”

佟鈺道：“餅是我們的，能分給你們一張就不錯了。這樣分買賣公平，童叟無欺，最是合理。”說著話，照著面餅“昂”地就是一大口。他擔心三只壞馬上前搶吃，是以想盡快將餅吞落下肚。

終究酒鬼書生就在火塘邊上，馬氏兄弟礙於他武功，沒敢當真上前來搶，將那張面餅分著吃了。但餅一落肚，卻勾起更大饑荒，瞧著剩下的半張餅，三人直吞饞涎。馬老二最先耐不住，叫道：“受不了了，這半張餅歸我，誰要來搶，我一刀劈了他！”跳起來向那半張面餅撲去。可剛一起身，忽然“啊唷”一聲大叫，一跤跌了下來，倒在地上“唉，唉”呼痛。

這一變故來得突然，弄得眾人莫名其妙？只見馬老二捂著肚子在地上直勁兒翻滾，看情狀甚是慘痛。

馬氏三兄弟間雖然不睦，但畢竟手足關心，馬老大、馬老三擡起身子詢問道：“老二，怎麽回事？”不料，他倆這一動，也同時翻倒在地，捂著肚子呼起痛來。馬老大指著佟鈺道：“你小子好……好狠，在餅裏下……下毒,唉——唷!”

佟鈺以為他們又在搗鬼，滿心戒備道：“胡說，餅裏怎會有毒？我們吃了怎麽沒毒？好心給你們吃餅，還胡賴好人。別是你們又要打什麽鬼主意，裝肚子疼吧？”

馬老三忍痛道：“誰裝了？烏龜王八才裝呢！你們吃的跟我們吃的不是一張，我們吃的那張就有毒。哎——喲，我的媽吔，這……這可疼死我了！”

佟鈺看他的確不似裝假，猛然想起了什麽，低頭一瞧胸前衣襟上的小洞，略一思索，恍然大悟，道：“噢，我明白了，原來這毒是你們自己下的！”

“放屁！放屁！放屁！”馬氏兄弟三只嘴巴齊張，一齊放了出來。馬老大道：“天下哪有自己給自己下毒的？簡直大違常情！你讓別人品題品題，可有此理？”

馬老三道：“決無是理！”

馬老二道：“於理不合！”

三人急於知道事出原由，雖然肚痛如攪，但也要辯白清楚。

佟鈺卻不緊不慢道：“我說是你們下的毒，就是你們下的毒，決不冤枉。”手指著馬老三道：“這毒就是他下的！”

“老三，原來是你？日你姥姥！”馬老二揮刀向馬老三砍去。馬老三就地一滾，躲了開去。刀頭撞到石頭上，爆起一溜火星。顯見馬老二動了真力，要不是因肚痛失了準頭，馬老三的腦袋已被切了下來。

馬老三嚇得臉孔煞白，驚恐叫道：“幹什麽，老二？”

馬老大也道：“自家兄弟，何必動刀子！”

“你敢下毒害我，老子和你沒完！”馬老二揚刀再砍。

馬老三辯解道：“那餅是老大分的，又沒經我的手，我怎麽下毒？”

馬老二一想也對，立馬掉轉刀頭，指向馬老大。

馬老大急忙道：“等等老二，到底怎麽回事還不清楚，大家先別吵家窩子。”

馬老二道：“有什麽不清楚的？這毒藥的癥狀，與咱們的“歸魂散”一模一樣，不是你和老三下的毒，還有誰？”

他這麽一說，馬老大、馬老三便都不說話。顯然，馬老二說的屬實。怔楞片刻，馬老大揣摩道：“這事的確有些蹊蹺？退一步說，即便是我和老三下的毒，那也是偷偷摸摸幹的，神鬼不知。可這麽隱秘的事，姓佟的小子是怎麽察覺的？倒是由他先行叫破出來，這不是透著奇怪麽？”

“是啊？”馬老大、馬老二、馬老三連同宛霓，一齊望向佟鈺，等他解釋迷團。

佟鈺最是好出風頭，見幾人註意聽自己說話，不禁有些得意，拿了拿架子，道：“這有什麽奇怪的？不過要是我不說出來，你們就是每人有三個腦袋……嗯，不算‘兄弟’一共四人，四人麽，一四得四，二四得八，三四一十二，那就是十二個腦袋。你們十二個腦袋，就是……咦，等等，別算錯了。一四得四，二四……嗯，沒錯，沒錯，是一十二。口念賬的工夫是我家學，不會錯的，呵呵。那，言歸正傳，你們就是十二個腦袋一齊都想破了，那也是料想不到。”

馬老三當先叫了出來：“他媽的，這小鬼說話羅裏羅唆，半天沒一句正題。我這肚子……痛得……受不了了。”

佟鈺白了他一眼，道：“你要是受不了可以不聽我說，我又沒逼迫你聽。”

馬老二道：“不行，老子就是死，也要做個明白鬼，快說！”

佟鈺仍舊慢條斯理地道：“快說可不行，我總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你們才能聽得明明白白，對不對呀？”

馬老大道：“好了，你快說吧！揀主要的說，別說枝葉。”

佟鈺道：“主要的已經說了，就是馬老三下的毒。不說枝葉那就沒的說了。”

“好，好，就依你，說枝葉。”馬老大不得不退讓一步：“哎——喲，我的媽唷，怎麽碰上這麽個古怪小子？”

佟鈺道：“那好，我就從根上說起，這叫有根有梢，有枝有葉，這樣才說得圓滿。事情還得從在樓船上說起……”

馬老三打斷他的話叫道：“怎麽又扯到樓船上去了？直接說正題。”

佟鈺一瞪眼珠：“這就是正題，你懂不懂啊？。不說了，不說了，這人老是插嘴打岔，我沒法說。我說故事有個毛病，有人一插嘴打岔，我就說不下去。”

馬老大在剛才分餅時，故意將最大的一塊留給自己，是以中毒最深。此刻盡管懊悔不疊，卻是有苦難言。他知道，此事弄不好，自己就是最大嫌疑。若不問清楚或推賴到老三頭上，老二決計放不過自己。便道：“老三，咱們誰都別打岔，聽這小子說完。不然，老二饒不了你。”

馬老三卻已聽出他話外之音，立時反駁道：“你這話什麽意思？暗示我下的毒是不是？老二，那毒就是老大下的，我瞧見的，他想毒死你嘿。”

馬老大急了：“老三，你不能嫁禍於人，老二他不問青紅皂白，真敢動手。”

馬老二急著要聽佟鈺說話，怒道：“好了，都別插嘴！誰再插嘴，我就劈了他！小鬼，你說，從根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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