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婆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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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我一樣愛上了不該愛的男人,她用自己的一生去等待一個註定不可能回來的人。但我和她不一樣,我讓那個男人付出了代價,血的代價。

問君何日歸期,問君何時歸去,君道梧桐落盡,自往鄉途贈予朱釵紅綾。

那個女人叫應琉璃,她說這是我娘生前唱的,她住在北海漁村。

我知道北海,那裏和昆侖一樣終年覆雪,還有一座好大好大的雪山。在那裏,她和另一個男人將我從娘親腹中帶來了這個世界,我怎麽都不會想到那個男人會是師父口中常道的孽障,那個傳聞冷傲弒殺的東南山魔君鴻琰。

他們是夫妻,他是她的負心人。

鴻琰追來了,我第一次從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懼和驚慌。

也許是報答她對我的救命之恩,也許是感謝她將我帶來這個世界,我決定變成她的模樣帶著孩子趕回東南山。身死也無所謂了,反正這個世界沒人在乎我,難得尋到一個報恩的機會,這是我走下昆侖山後所做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

我護著他的孩子一路往東南山的方向駕雲而去,他追了我一會兒卻又走了,我感知到他的魔氣越來越遠。

一個男人能認出誰才是他的女人,我不禁懷疑他當真對她這麽壞嗎?

應琉璃讓我送回孩子後去浮川谷等她,我去了。我在那裏碰到了另一個男人,他手中拿著一支長簫,後來我才知道他叫慕容書。

他好像什麽都知道,他知道我叫鬼婆,他也知道她在伏城所歷的一切,他還知道她被那個男人強行帶入了殤都。

後來我才知道,他靠的是手中的那只仙簫。

慕容書走的很快,我只能遠遠跟著他的背影駕雲緊追。他很著急,縱然是還未高中狀元的張孝蕪也不曾對我這樣。有些事情我看得懂,我突然很羨慕應琉璃,無論鴻琰負心是真是假,可至少她從未缺過關心自己的人。

我趕到時他們正僵持不下,結界碎裂只在一步之遙。

屋外除了慕容書還有其他人,一個仙者一個姑娘。這仙者面容憔悴正在拼盡全力打破束縛她的結界,應琉璃已經向鴻琰妥協了,她說自己願意回去。

我沒有再看戲的必要,我出手打破了結界。可鴻琰的瘋狂超乎我的想象,他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帶她回去。於是我第二次懷疑,他真的不愛她嗎?他真的是個同張孝蕪一類的負心人嗎?

我覺得,他不是。

那個想要阻止她的離開,可他阻止不了。於是他用利劍刺穿了自己的心臟,那一刻我看到了應琉璃和另一個姑娘痛徹心扉的模樣。這一刻我才知道什麽叫□□,縱使急不可耐趕到殤都救她,縱使不惜一切代價綁她回去,縱使親手用劍結果自己的性命,張孝蕪根本比不上他們分毫。

應琉璃變了,她不再掩面示人,她變得美麗而又妖艷。一襲紅衣羅裙散著極重的妖氣,她眼中透出的全是恨,是對鴻琰不可饒恕的恨。

那夜她憂心自己的兒子趕回了東南山,慕容書親眼看著她離開的。

“不想她走嗎?”我行到他身後小聲的問。

慕容書答的很小心:“她愛他,我怕她走了就不回來了。可是我不能攔她,我沒有這個資格和身份去攔她。”

我與他望著同樣的方向道出了一句實話:“所以,你只能在這兒等她。”

慕容書沒再回答我的問題,我陪他站了一夜。這一夜他跟我講了應琉璃的許多事,或許是應琉璃親自告訴他的,也或許是他自己用仙簫偷偷查探的。

我從前最羨慕柏無暇,因為她很聰明,昆侖山上所有的人都喜歡她。現在我最羨慕應琉璃,因為她在悄無聲息中得到了很多人的心,這是我從來都不曾有過的。

我思考過很多次張孝蕪究竟有沒有愛過我,得到的答案很決絕卻很真實,沒有。

他對我的感情或許止步於喜歡,但他不夠愛我。因為愛是慕容書這樣的,是曲寒這樣的,是鴻琰這樣的。留住她,看著她,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家。

可惜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曲寒的愛換來了死亡,慕容書的愛換來了感激,鴻琰最幸也最不幸,她的愛與恨他盡收了。

應琉璃與天人合作盡收了鴻琰的半壁江山。我以為這是他們徹底決裂的前兆,可他竟親自趕到浮川谷說要帶她回家。這一刻我確定了,他不是負心人,負心人的眸子不會像他一樣透出至深的感情。或許是誤會,或許是苦衷,可我能看到他的心裏裝滿了她,全是她。

鴻琰忍受著她的百般刁難,他知那雨水淋不得卻仍是癡癡站了三個時辰。他可以強行帶她走的,我也能看出來,他不想再容納更多的恨了。

應琉璃利用鴻琰的不舍和挽回連夜趕回東南山奪了他的魔君之位,我一點風聲也不曾聽到。在不知情的人中,第一個發現的是鴻琰。

他像上次在雲上辨別應琉璃一樣辨出了真假,他看出了自己眼前的女人是仙簫音律,他不敢多想當即趕回了東南山。

臨走前他說了一句話,他道:“是不是殺了我才能化解你的恨?如果是這樣,那我死!”

我不知道他們後來如何了,應琉璃並未給我知情的機會。

那天是我最不能忘的一天,慕容書如趕去殤都時一樣火急火燎駕雲去了東南山。他想知道她好不好,他每時每刻都在想她。

我突然覺得嫉妒,我嫉妒應琉璃明明什麽都有卻總是記住已經不在了的東西,等到新的東西失去的時候她才會想起珍惜。我忽而生出一絲恐懼,我怕慕容書也像曲寒一樣不在了。若他真的消失,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像那日那個叫紫槿的姑娘一樣癡癡傻傻說出願為他死的話,但我想我會一輩子都記住這個名字。

慕容書,慕容書……

這是個比張孝蕪還好聽的名字,不知不覺烙在了我的心上揮之不去。當他留不住一個人的時候他會呆呆站在原地等她回家,他會每時每刻尋到機會捕捉她的每一個眼神。這是我羨慕的眼神,我希望有那麽一刻他的眼中也會有我,雖然我知道這終究只是奢望。

他的一片真心換來了一句謝謝你和心上人的記憶抽除,我看著他眉目緊閉的眸子不禁想問——你的付出值得麽?

“我不想他跟殊彥和仙尊一樣有事,你帶他走吧。天大地大去哪兒都可以,只要安然無恙便好了。”

面對她的懇求我只能應允,我不知道這是出於報恩還是私心,但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他的眼睛裏也有我。

她說的對,慕容書該是一個全新的慕容書,一個拋棄過去所有的慕容書。

我把慕容書的仙簫留給了應琉璃,這種東西會讓他恢覆記憶,我不想在適應擁有之後再失去,我想一直擁有他目光裏的東西。那種東西有兩個名字,一個叫深情,一個叫真摯。

臨行前應琉璃問了我一個問題,她道:“鬼婆,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名字?瞞了這麽久,告訴她也無妨。

我揮了揮手向她作別,唇瓣微張道出了早該告訴她的三個字:“月華容。”

月華容,這是我的名字,是東南山魔君鴻琰為我起的名字。

天大地大我不知該帶著他去哪裏,我駕雲走了很遠很遠,遠到我回頭望著漫無盡頭的一片天際時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我將積雲落在一處山腳下,慕容書這時才醒,他看了看我神色有些迷茫。

他在回想些什麽東西,冥思一陣後忽而撫額疼痛不已。

“別想了,你生了一場病不能動腦。”

“生病?”慕容書木訥看著我,“我病了很久嗎?”

我只微微點頭算是答了他的話,我不擅長編故事,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沈默不答。

應琉璃從前叫他慕容,而我叫他小書,我說我從前就是這麽叫他的,這是我向他撒的第一個謊。

慕容書,小書。

從此他的記憶不再有捕捉,因為我不會讓他捕捉,我會每時每刻對上他的眸,我會在他尋找的時候說一句叫他安心的話:“別看了,我就在這,我永遠都在這。”

鴻琰掀起了禍亂天下的仙魔大戰,我不知他為何會失控成這樣,但慕容書那一夜也失控了。他焦躁地來回走個不停,我抱著他的身子誆他入睡,我貼著他的耳畔告訴他,不要怕,沒事的。

話雖如此說,但我能猜到是應琉璃出事了,否則鴻琰不會瘋狂至此。

那夜的殺戮染紅了夜空,慕容書縮在我的懷裏閉眼無助。

我帶他躲避了戰亂廝殺藏進了殤都,我知道鴻琰不會動那個地方,再出來時雨過天晴什麽事都沒有了。人間百姓修建廟宇擁戴天界諸神鏟除妖魔還了他們太平安寧,那幾日上至玉帝金身下至土地泥塑皆受香火朝拜。

他們讚天帝正神封印妖魔萬世無雙,他們詛魔君鴻琰永葬旭陽峰下休要再見天日。

他們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天帝山河永固君威浩蕩。

我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思面對他們的慶賀禱告,轉身脫離人海的那一刻我只能閉上眸子保持沈默。

我想說的話不能道出口,但我知道一切都會好,給我取名字的人是東南山魔君,他是個不會甘心放下妻子的男人,他會出來,他一定會出來的……

慕容書撥弄著屋前的草在院中等我:“容兒,你上哪去了?”

我含笑牽過他的手:“出去走了走,你餓了嗎?”

他點頭:“恩。”

“那我給你做飯,幫我擇菜好嗎?”

慕容書回應的極快:“好。”

失憶後的慕容書性情大變,他不再冷漠也不再悲傷,至少他現在是快樂的。

走著走著他卻停了,回頭看著院中的小草眼眸動也不動。

我以為他恢覆記憶了,不由得攥緊他的手心有些不安:“在看什麽?”

“沒有,只是覺得好像忘記了一個人。”慕容書搖搖頭有那麽一剎那的失神,“我餓了,做飯吧。”

“好。”

小屋生起寥寥炊煙,塵世間的一切喧鬧都與我們無關了。至此以後再無爭鬥,只有彼此的朝朝暮暮。

盡管我都知道,這不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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