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焚心一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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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千絕本是要去佛戾山的,我記得流光在清雅小築休息,便讓他轉道去了曲寒在人間的那座宅院。

進屋時曲寒不在,流光打掉了送藥小妖手中的解藥怎麽也不肯吃。解藥落地滾至了我腳下,小妖見殊彥和段千絕如釋重負便上前來:“大人您們可來了,解藥已送到了,可他不肯吃。”

段千絕哼了一聲不屑道:“命是他自己的,不吃就不吃吧,莫不是還要餵他不成?”

流光躺了許久應是恢覆了力氣,眸光望著我咬唇道:“為什麽鴻琰會派人送解藥來?是不是雲若將焚心盞交給魔殿了?”

我上前幾步只將解藥遞給他:“這是斷腸丹的解藥,你快吃了吧。”

流光冷笑著再次將解藥拂在了地上:“我不吃!背棄天界換來的東西我不吃!你讓雲若過來,我要親自問問她做了什麽好事!”

我拾起解藥再次攤手遞至他身前:“不吃解藥你會死,雲若不想看你死。”

流光拿過解藥笑了笑,繼而揚手便拋至窗外的竹林塵埃中。

我失神錯愕追至窗邊卻只能望見一片翠綠青蔥,那麽小的一粒丹藥猶如塵沙一粒,再要尋回談何容易?

我氣惱回頭便揚下一巴掌:“流光,你做什麽!”

流光撫著臉頰冷目譏諷:“出賣天界的叛徒,她換來的東西我不會吃的。”

我將雲若的娟錦擲於他腳下:“是嗎?那這個叛徒可真夠蠢的,搭上自己的性命卻白白救了一個負心郎!”

“搭上性命?”流光這時才註意到段千絕身後的殊彥,他懷中抱著一個面色蒼白的紅衣美人,美人著桃花妝容煞是好看,神色間卻早已沒了氣息,“她……她怎麽了?”

殊彥走上前將雲若置於一處小榻上:“這是你的妻子,你自己管。”

流光一時愕然無話,半晌呆滯於原地不知所措。雲若的嫁衣沾了血腥氣,血漬幹涸早已不再淌了。

流光一步一頓往小榻去,我轉身背對著他隱忍住想哭的沖動:“五千年前你受重傷墜於一處小鎮的青石路上,你壓扁了她的百合花。她將你枕在膝上餵你喝水,她對你說:你記住了,等你好了要做我相公,知道嗎?”

“你胡說什麽,救我的人是秋翎。”流光話如此說卻不自覺撫上她的頰,鼻梁酸楚淌下一滴濕潤浸了她的額。

我轉身無力笑了笑:“是,秋翎是救了你,可你等了三天三夜的人是雲若,第一個跟你說那句話的人也是雲若。你可知自己為何苦等了三日嗎?因為她上天去阻止天帝賜予她的婚事,因為她不知道她要嫁的那個人是你!”

流光肩目光如炬晃她的身子:“雲若,這又是你使的計謀是不是?你在裝死是不是?你聯合了魔殿的人來騙我同情是不是!你給我起來,你睜開眼睛你起來!”

我駐於窗前看出他的身子在抖,他撫她的指尖在抖:“告發你戀慕秋翎之事的人不是雲若,是意外偷聽到你們談話的仙友。皆嘆雲若流光,我卻愛錯了人。這是雲若臨死前托夢讓我轉告你的話。一字不漏,我帶到了。”

流光仰頭笑得淒苦:“你還想騙我?你們全部聯合了她騙我!雲若,你給我起來,我讓你起來!”

殊彥點額表示無奈:“是真是假你探一探不就知了?人死無脈搏仙死無靈力,她現在只剩一副軀殼了。”

流光張嘴想哭卻說不出話來,眸光渙散神志也越漸迷糊:“雲若,我求你了還不行嗎,你起來我不生你氣了,你起來跟他們說這一切都是假的,我再也不氣你了,我們回家好不好?那個家我好久沒有回去了,我想喝你給我沏的茶。其實你不知道,你沏的茶很好喝,我每次都騙你說是打賞了下人,其實我都喝了,我都喝了……”

我拾起地上的娟錦才開始猶豫著該不該給他,殊彥卻走來一把奪過了娟錦瞧得津津有味:“哇,這上面寫的什麽,訣別詩啊?”

“殊彥,你給我。”

我伸手要去搶,他卻一個轉身便將這娟錦扔到了雲若的嫁衣上:“這是她的焚心一炬,你不瞧瞧?”

流光不敢觸那娟錦,目光對上了幾行字跡終於止不住眼淚伏於她的身上嚎啕大哭。

“她死了,你玩夠了也該回了罷?”

“我才是你的妻子,她已經死了!”

“若是最初的最初我不信那鎮上的傳言,不走那條小路,我是不是會比現在過的好一點?”

此生,再無雲若……

“雲兒,我錯了,我錯了雲兒!我帶你回家,焚心盞我們不要了,四兇器也不要了,我們回家……”她的身子更涼了些,流光發瘋一般捧過那娟錦伏地喊得歇斯底裏,“雲兒!”

流光將她的身子攬在懷裏便向外去,因體內未清的斷腸之毒影響了身子康健,才下石階便腳下不穩踉蹌撲在了地上。雲若跌在了身前的不遠處,他手腳並用爬過去撐起她的身子拂凈了她頰上的灰土:“摔疼了嗎,我們回去好好休息,一覺醒來就不疼了。”

“娘娘,主上的吩咐已經做到了,我們回吧。”段千絕在我身後問道,殊彥雙手環胸也等我做決定。

我點了點頭,流光卻紅著眸子回頭瞪我:“鴻琰?是他害了雲兒,他這個孽障,他這個兇手!”

段千絕上前揪住他的衣襟:“流光你說什麽,若不是主上下令你的妻子就得掛在東南山挫骨揚灰!”

“挫骨揚灰?”流光掌心生光多出了一把利刃,“今日我倒要看看,是誰挫骨揚灰!”

流光推開段千絕化光離去,殊彥遙望著暗道一聲不好:“糟了,那是東南山的方向。”

“流光!”我沖他的背影喚了一聲卻不得回應,段千絕駕雲緊追而去,我望著雲若去留不得心焦不已,“殊彥,你能幫我將雲若下葬嗎?”

殊彥隱去玩笑點頭:“你去吧,我自有分寸。可是你會駕雲嗎?”

我沈默幾許深吸一口氣:“應該會。”

雲若教了我駕雲禦風之法,這些日子我都趁著入夜勤加練習,除了洞房的那一夜。

我匯聚體內的氣流終於駕雲騰空,殊彥望著我笑了笑豎起大拇指,我回了他的笑便加快了速度追流光而去。

雲上的景致讓我想起了曾經與他駕雲而行,失神間又憶起了大婚洞房,鴻琰似乎自那夜後便不再對我笑了。我甚至在他的眸中看到了失望,是錯覺嗎?

我才掌握駕雲之法速度是最慢的,到東南山時卻已嗅見了濃濃的殺氣。東門外血流成河一個人也不見,裏頭傳來的廝殺聲卻越發慘烈。

“流光!”我趕到時段千絕已負傷跌至一旁,殿前遍地橫屍觸目驚心。流光手持利刃踏著屍體一步步往前,鴻琰就在階上冷眸望著他一言不發。

“流光你這是幹什麽,雲若擔下罵名換來解藥是為了讓你活著!”我追上去奪他的法器,流光額上滲出了腥紅卻依舊厲目。

“活著?她不在了,我活著給誰看?”流光說話間忍不住傻笑,“她說她下輩子不做仙,我下輩子也不做仙了,做個平民百姓挺好。我要帶上一株百合去小路盡頭等她,來世娶她回家,我日日喚她娘子。”

奉虔護在鴻琰身前不屑:“我就說不該將她的身子帶回去,早知便該懸在魔殿前讓天帝老兒看看,看看他敕封的雲若聖母如今是個什麽慘狀!”

流光手心顫了顫擡頭猙獰,大喝一聲後眸中生出血絲揚手便揮出仙光拂去。

奉虔正欲動手卻被鴻琰擋在了身後,只一個點指便將他拂出的法力擋在了身外:“你沒吃解藥吧,法力竟弱到這個地步。怎麽,心裏憎恨想要報仇?可是你沒這個能耐。孤今日站在這讓你殺,你殺得了嗎?”

“流光,你不能去啊流光!”

我拉住他的胳膊卻被他揚手推開好幾步遠,鴻琰的眸子勾起寒涼,掌心凝術漸生火光。

這是……這是青靈訣?

“鴻琰,不要殺……”

我話音未落卻怔住再也不能開口,鴻琰的青靈訣將他打出了好一段距離,他的青靈訣常人便難抵擋,何況身中斷腸之毒法力微弱的流光。

流光的眼皮漸重,只覺得四周陽光更亮了些,雲也更淺了些。

天外揚起星光點點,積雲深處似乎拂袖飛來了一泛著仙光的紅衣美人伸手望著他笑。

流光倒在屍堆間吐了一口腥紅,忽而探長了手去撫眼前的空氣:“雲兒,你來了?”

我捂住口鼻強迫著自己不要哭出聲響,流光的嘴角揚起安寧的笑,我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的笑,笑的無拘無束,釋懷安詳。

這個天氣未曾下雨,天邊卻平白生出了好美的七色虹。虹似朝霞,雲若流光。來世不要做雲,也不要做光,做個普通的平民凡夫便好。若是不能投生為人便做一對鴛鴦,朝朝暮暮不為塵世所累,不受條律所縛。

何如澤畔草,猶得宿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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