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遙上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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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琰雖說傷勢漸愈卻也睡了好幾個時辰才醒。我幹等著無聊便去門檻上坐著發呆,不知不覺就靠上門框睡了過去。鴻琰是在我睡著後醒來的,醒來之後瞧這環境陌生有些警惕,險些施法將月娘當幻境中的對手處置了,當然這些都是鴻琰事後跟我提起的,我把他的話和自己的想象做了中和才算勉強理解。

我睡的不沈,懵懂間覺著肩頭一沈揉著眼皮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身上多了一件玄色披風,鴻琰站在身後有些尷尬,未幾目色冰冷將那一絲不安掩了過去:“月娘還說你睡了,我看你倒精神的很。”

“胡說,分明是你吵醒了我。”我將披風拉緊了些,想來他應是知道自己昏睡的功夫早已被我將五官給看光光,連施法變個面具的功夫都省了。

“你為何救我?”鴻琰既不看我也未道謝,只是靜靜地拋了一個我也無解的難題。為何救他,我也不知自己為何火急火燎的上雪山救他,更不知若是沒有曲靈的變故雪女不肯給我雪珠該怎麽辦,或許會大打出手除了百姓敬仰的“上神”,亦或是我死在百轉殘雪陣裏。若要真說個為什麽,那夜暗生的好感算是理由嗎?

當然,就算這算是理由,我也不能脫口而出的。

於是,我仰頭支吾了半晌只丟出了一句好玩。沒曾想鴻琰就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狠角色,緊接著又跟了一句:“為什麽好玩?”

為什麽,你哪來這麽多為什麽?

我抽了口氣摩拳擦掌,若不是敵不過他一定將這廝按在地上重拳伺候。

“好玩需要理由?非得說理由的話,因為我覺得好玩,所以好玩。”我學著私塾夫子搖頭晃腦振振有詞,鴻琰盯著我目不轉睛竟然在認真思考這個答案。

“這算是回答嗎?”鴻琰終於意識到我的態度不純,皺眉反問。

“怎麽不算回答,就像若是有人問我為何喜歡我也這麽答,喜歡便是喜歡了,需要理由嗎?”我仰頭做著春秋大夢咧嘴傻笑,“我總想著一日大雪紛飛的時候,有個白衣公子撐著油紙傘,傘上摹了幾朵初冬含苞的梅花朵,眉眼帶笑對我說,阿璃,我們回家。”

我自言自語甚至臉頰泛紅尖叫了起來,鴻琰看我的眉角不禁鄙夷,仿佛在看一個失足墮落的神經。

忽而房內傳來哭喊,再接著是碗筷落地破碎之聲。我轉身跨進了房內,月娘雙手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滾,我攙著她起身挪向床邊,僅僅兩三步的距離她卻疼的臉上生不出顏色。

“快過來幫我,她快臨盆了。”我尋了一張幹凈的布帛折疊嵌入了她舌下雙唇之間,鴻琰卻起身駐在門口不願上前。

“魔沒有救人的理由,除非她有這個價值。”

“你……你躺了她的床敷了她的面巾你就得救。一張床加上一張面巾再不值錢也是需要銀子的。”我拽上鴻琰手腕不由分說就往裏走,鴻琰凝眉有些不喜,人至了床前身子依舊未動。

“我救了你,她救了我,這個理由足夠嗎?”我一句話嗆回了他所有的否決,這廝才算有良心開始動手,準備了蠟燭、剪刀還有熱水。可是……

月娘還在哭喊,鴻琰沈默了半晌回頭看我:“這些玩意兒該怎麽用?”

我眉角顫了顫也不知該怎麽用,從前只聽旁人說為產婦接生都需要這些,卻不知道怎麽用。

“你不是‘孤’嗎,這些小事都處理不好?”

“孤……不懂得接生。”我雙手叉腰直勾勾望著鴻琰,他抿唇黯然表示無辜。

“你在床旁替我遞東西吧,接生的活兒……我來!”我挽起袖襟搬了一根小凳至床尾坐下,掀開被褥一角摩拳擦掌。

“現在需要什麽?”鴻琰手中把玩著剪刀挑眉看我,我咽了口唾沫心快提到了嗓子眼。

“剪……不不,熱水……等等,剪刀應是剪臍帶之用,熱水清洗的話……等孩子出來再說吧。”我沖鴻琰擺手暗示他別吵,深呼了一口氣安慰月娘,“月娘,用力,深呼吸,就像上茅房一樣把孩子給拉出來吧。”

鴻琰五官糾結對這樣的比喻頗為嫌棄,我白了他一眼繼續為月娘打氣。鴻琰惦著那層救命之恩也懶得理我,坐在一旁要什麽遞什麽,足足忙活了一整晚再加半日的時辰。我懷抱著只有半個手臂大的繈褓嬰兒,是個女孩。

鴻琰用面巾沾水替她擦凈了臉上殘餘的烏血,月娘躺在床上大口喘氣,除了呼吸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月娘,你生了個女孩,今後長大了一定是個國色天香的美姑娘。”

我含笑著向她報喜,月娘嘴角微微勾起:“你幫她起個名字吧。”

“起名?”我閉眼憋足了勁兒卻想不出一個好名字,應琉璃這名字還是曲寒幫我起的,我哪裏會給別人想名字。沈思了許久不得獲,無奈轉身扯了扯鴻琰的衣角,“起個名字?”

本以為鴻琰會反駁一句扭頭就走,他卻瞧著我懷中的小人兒思慮一笑:“你不是說她以後會長成一個國色天香的美姑娘嗎,叫她月華容可好?”

“月娘,你的女兒有名字了,她叫月華容。”

我低頭對著月華容嘟嘴逗笑,月娘緩緩睜開眸子瞧了一眼自己的骨肉:“真是好聽的名字,若是她爹也在那該多好。她生父姓洪氏,如今怕是不知躲在何處溫柔鄉裏享受著王權富貴吧。”

我聽了這話莫名一怔,原來她一直都心中有數。

“我羨慕姑娘懂得玄門仙法,上下雪山只需片刻的功夫。”月娘言語哽咽自眼角落下一滴淚浸濕了枕巾,“若是月娘有姑娘這樣的好本事一定沖進伏城找到華容的父親,剜開他的身子瞧瞧那人的心臟是什麽樣子。”

“你看開些,眼下有了女兒也就有了依靠,至少不會獨自孤單了。”

我安慰她,月娘卻擡起眸子看著我和鴻琰:“月娘恐怕時日無多,求二位替我照顧孩子,這就是月娘有求於二位的地方。若是不能照顧,也煩請送她去個有人照顧她的地方,月娘來世當牛做馬感激不盡。”

“月娘,你說什麽呢……”我責備她不該說不吉利的話,鴻琰輕輕推了推我的臂肘向床尾一指,滲出的一灘血跡染紅了床單被褥,沿著床沿往下淌了足有一攤腥紅。

“月娘,月娘!”我抱著孩子靠近床頭蹲下,月娘不知何時已合了雙眼,胸前也停止起伏生機不再。

“方才說話的時候就快不行了,她知道自己活不成,故而托你替她照顧孩子。”鴻琰雙手背後冷冷道,末了又加了一句,“她身子纖弱且常年跟不上營養,加之沒了相公心思郁結故而產後血崩,你無需自責。”

“我們把她殮了吧。”我抱著華容回頭望他,鴻琰仰頭不置可否。

北海寒風在嘯,我站在月娘的碑前撫著月華容的繈褓對她施了凝神法取暖。

“你打算送她去哪?”鴻琰問我。

“我想好了,去昆侖。昆侖山多的是修煉的上仙,總有人收留容兒。”昆侖是我琢磨了很久最後敲定的地方。其實本想帶她回佛戾山的,可是曲寒那廝愛喝酒又實在不會帶孩子,我可不想毀了月娘唯一的骨血。至於蓬萊州上的那些和曲寒的品行殊途同歸,素愛琴曲風流絕不會勉強自己做出帶孩子這等有傷風雅之事。

鴻琰駕雲的速度比我禦劍快些,他雖不願送我去昆侖,我卻樂意搭這趟順風車。

“你為什麽進蜀王宮?”我半坐在雲層中央抱著月華容哼唱小調,鴻琰雙手環胸立於邊緣重操舊話。

“聽說西去的蜀國公私生活豐富多彩,心裏好奇才去瞧瞧。”

我一邊逗弄著月華容一邊答他,鴻琰覺得我在應付他轉頭凝眸深邃:“我要抽出你的記憶瞧個真切。”

我故作無謂擡頭看他:“你要看我記憶也行,看完記得對我負責就好。”

“負責?”鴻琰不明白我的意思,好看的鳳眸一顫等我解釋。

我深吸了口氣不緊不慢:“男兒看了姑娘的身子就得對姑娘負責。記憶雖不屬女兒嬌軀可也算是我身子的一部分,你既要看我‘身子’豈有不肯負責的道理?”

鴻琰本已觸到了我的發,聽我那不要臉的謬論當即轉身不再理我,我就知道我又被嫌棄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卻除了你的名字什麽都不知道,你是哪裏的魔?”我好奇不是沒有原因的,曲寒是上古重明鳥誰都忌憚三分,他卻能鬥得同曲寒兩敗俱傷,還說本該大獲全勝不過是中招意外雲雲。雖說不能排除是男人常有的誇大其詞,可用紫槿的話說,誇大其詞也是需要資本的,沒有資本那就是吹牛了。

鴻琰背對著我不發一言,身後瀉下的長發被逆風拂的微揚,只束在頭頂的紫金發冠屹立不動。我瞧不見他的神色更不能由此猜測他在想什麽。

“魔就是魔,還要分哪裏?”鴻琰沈了許久才又開口卻答非所問,我聳聳肩也不奇怪。反而他老實回答了我的問題那才叫我吃驚。

“四海龍王要分個東西南北,五岳大帝也囊括了東西南北中,魔雖與天為敵好歹也算正規機構,你們就不分一分嗎?”

鴻琰微微撇過一側對我的那句“正規機構”表示不解:“你說這話就不怕回去被曲寒扒了皮?”

“沒事,他手裏有我把柄也就只有罰我挖筍或是把我扔出房門的膽子。”我擠眉弄眼逗弄月華容洋洋得意,“有一次夜裏我潛進他房裏偷點心吃,沒曾想白天被他獨占的玫瑰酥早被他吃了幹凈。不過也不能算無功而返,我聽他夢裏在喚別人的名字,他管那姑娘叫小魚。”

“小魚?”鴻琰破天荒地回頭看我,眸間閃爍著說不出的異動,“似曾相識的名字,我卻不知在哪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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