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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攪箏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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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營一事,皇帝龍顏大怒,命人徹查,僧格林沁雖不是主犯,但也難逃其責,被罰了一年俸祿。罰奉倒還算輕,如果被削爵位,就算是公主出來求情,恐怕也無濟於事。

然而這事對僧王來說,仍是產生了一定影響。僧格林沁為人耿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難免會自責很長時間。因彌補過失,僧格林沁更專註於公事,每日奔波火器營與皇宮之間,有時甚至留宿於火器營公房,難得回王府。

一連兩個月,雅善幾乎不曾再見僧格林沁的身影,而她對朝廷政事向來不關心,就也沒有多問他近日的情況。

雅善每天靠與柔荑切磋曲藝打發時間,嘈嘈切切錯雜彈,彈得盡興時,兩人相視對笑,只是柔荑笑著的眉眼間半透黯然神傷,雅善很快察覺,便問:“你有心事嗎?”

柔荑半抱琵琶,一雙細長的眉毛蹙得更深:“不瞞公主,過了今天,我恐怕不能再伴您彈曲了。”

“啊?”雅善驚呼,“你要走嗎?”

柔荑螓首一頷,隨即下跪,雅善又是一驚,卻聽柔荑說:“一直以來,我都欺瞞了公主,柔荑並不是我真名,我也不是一名琵琶樂師,從一開始,我就隱瞞了身份,欺騙了公主,現在我要走了,但願說出真相,懇請公主原諒!”

柔荑說完,便陷入沈默,但沒多久,只聽雅善嘆息著扶她起身:“我都知道,你叫蘇秀寧,是內閣中書蘇孟旸的妹妹,對嗎?”

柔荑驚訝地擡頭,看到雅善的眼睛並沒有任何疑慮,呢喃道:“原來公主早已知道我的身份……”

蘇秀寧從老家鄱陽來到京師探親,願還能見一面故人,只是故人早已不在,她留戀京師的一切,不願回鄱陽,卻不知找什麽理由,正巧公主派人四處尋找琵琶樂師,她自小精通琴藝,琵琶自然不在話下,聽聞後便自動請纓,並化名柔荑留在了僧王府,既是公主的意思,她哥哥蘇孟旸也無話可說,可是她留在王府太久了,老家催她回去成親催得急,她不得不對公主說實話,向她道別。

“你進府的時候雖然刻意模仿京師口音,可我一聽就知道你是南方人,起初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刻意隱瞞身份,但為了我王府上下的安危,即便你表面看去是個弱女子,我總要叫人把你的身份查清楚了,到底是你的鄉音叫你暴露了,我曾聽過類似的,同樣出自鄱陽,尋著這條線索,找到了你哥,一問究竟,也就明白了。見你別無居心,之後幾個月我也就當什麽都不知道,想著總有一天你會自己表明,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可真快啊!”

畢竟相處了大半年,兩人也因琵琶成為了知音,聽她要離開,雅善心裏總是不舍的。

“原來是我欲蓋彌彰,公主英明!”蘇秀寧笑道。

“其實你不想走的,是嗎?”雅善拉住她的手,見她眼底的神傷,仿佛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蘇秀寧真把雅善當成了知己,對她吐露心聲:“我今年已經二十一了,家裏人都說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急了好些年,這次說是來探親,其實是我自己偷偷溜出來的,家裏說了一門親事,倒也不是我不滿意,只是……”她忽然踟躕不語,垂下了頭。

雅善望著她當即明了,道:“只是你已經有了心上人。”

蘇秀寧雙頰紅透,頭低得愈發深,纖細的五指仿佛能掐斷琵琶上的絲弦,她小聲地說:“他是哥哥在京師的朋友,可是沒什麽身份地位,我第一次進京時候見到他,就喜歡上了他,哥哥也打算促成我倆緣分,但終究是我一廂情願,我一直等著他回心轉意,但過了這麽多年,我的心可以等,家裏人卻等不了了,這次來京師,我只想再見他一面,再親口問問他……可惜,他連機會都不給我就這樣消失了,任憑我怎麽逼問,哥哥就是不願告訴我他的去向……”說著,她便開始流淚。

雅善安靜聆聽,聽到後來,仿佛是想起了往日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種種,也忍不住跟著落淚了。

“你想留在京師,就是為了打聽你心上人的去向……你放心,你哥哥不願為你做的事,我來幫你完成,告訴我,你的心上人叫什麽名字,哪裏人士,以什麽為生,我派人去打聽,一定讓你們能見上一面!”知音難覓,如今她有難,雅善豈能不幫,當即對她許下承諾。

蘇秀寧對雅善感激涕零,一一道出自己心上人的訊息,誰料在聽到她所謂“心上人”的名字之時已驚駭不已,後來雙眼逐漸瞪大,雙耳嗡鳴,仿佛模糊了所有聲音。

薛雲笙,蘇州人士,出身梨園世家,道光七年脫籍為平民,此後過了五年,蘇秀寧再沒有薛雲笙的任何音訊。

蘇秀寧察覺到雅善的情緒有些古怪,便問:“公主如此驚訝,肯定是奇怪為什麽我一個世家閨秀竟會看上一個戲子吧?”

雅善總算收住了心神,艱難地搖頭笑道:“你是出於真心喜歡他,無關乎他的身份地位,人世間諸多情意,這才最難能可貴啊!”

那年前門茶樓之上,她苦苦相逼留下了雲笙,他曾隨口一說自己已有心上人,離京是為了成親。假如她當時沒有一意孤行,雲笙或許早已成家立業、兒女成群,秀寧也不必在此受罪了。

如今,她們全都失去了雲笙的音訊。

雅善對蘇秀寧許下承諾,可是這承諾並不容易兌現,她曾派人秘密打聽雲笙去向,但屢屢受挫,似乎有人存心斷了所有線索,雅善不知道是誰在背後阻止她打聽雲笙的音訊,但她知道,以她如今的身份,再查下去只會令自己甚至是僧王府再度陷入危局。

查了半個月,徒勞無獲,蘇秀寧也再沒有留下的理由,特來告辭,臨別前兩人擁泣,蘇秀寧亦告訴雅善她已死心,決心回鄉成親,她感激公主為她所做的一切,並感懷能在留京的這段時光與公主成為知己。

雅善無言以對,只默默垂淚,到頭來都沒能告訴她自己與雲笙的過往。

但凡提及雲笙,便會勾起她心底的傷痛與身上所背負的罪孽。

蘇秀寧走後,雅善就讓人把琵琶收藏了起來,不再彈奏,以後很長時間,王府裏的人似乎再也想不起有個名叫“柔荑”的琵琶樂師曾與公主一同彈奏的《平沙落雁》。

轉眼又至一年金秋,九九重陽,金風送爽。

城外小山頂,一座茅草亭,這是今年惠郡王綿愉特命人修造的,四柱六角,下圍欄桿,上蓋茅草,亭中央置石桌石凳,五裏以外為一坡,也算是為上下山的行人提供方便。

當然,今天就用來登高了,一清早綿愉就約了老朋友蘇孟旸攜酒登高,拋開繁瑣龐雜的政務,暢談詩詞歌賦,偶爾談及生活苦惱之事。

蘇孟旸舉杯,對綿愉一杯見底,綿愉也幹了一杯,笑道:“幾個月前你酒喝得還不夠多嗎?今兒別為了助興喝太多了。”

“哎,我那妹子從小就叫人頭疼,真怕她在公主府上鬧出些幺蛾子事兒來,到時候可真要吃苦頭啦!好在她總算想明白了,我也不發愁了!”蘇孟旸愁眉苦臉地說,仿佛還不能從三個月前的噩夢中醒來。

綿愉轉動手中的酒杯,看不出情緒,蘇孟旸嘆氣道:“也怪這丫頭癡情,忘不了元竹賢弟,非要來京打聽他的去向,可我哪敢告訴她真相,要鬧出什麽人命,我就成罪人了,最後索性什麽都不說,她要怪我也沒法子。”

綿愉從亭中眺望遠處,沈吟道:“這事兒還真不能說,得有你這樣的膽識才能受得了打擊。”

“不過就算告訴那丫頭真相,也不知怎麽具體解釋,人生若只如初見,後頭的變故知道了只會叫人難受。”何況這事牽連公主清譽,那丫頭視公主為知己,不管為了誰,這事兒是永遠說不得了。

綿愉點點頭,又斟了一杯酒,與蘇孟旸幹杯,喝完盡情大笑,不拘形跡。

等到喝得微醺時,兩人置杯於石桌,面向遠處群山,綿愉忽然說:“有件事想拜托你。”

蘇孟旸說:“王爺所托,震伯定當萬死不辭!”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下月初十我將迎娶繼福晉,禮部與內務府都已做好了安排,只是仍有一事……我希望震伯你能在我成婚前,將你妹妹請來京中。”

“王爺這是何意?”蘇孟旸不禁一楞,王爺成婚與他二妹秀寧又有什麽相關?

誰知綿愉沒再回蘇孟旸,只是眺望遠方。

成婚那天,雅善可能會難過,倘若有個朋友在身旁安慰她,或許還能分擔這份痛苦。

蘇孟旸雖不明白王爺用意,但還是照意思去做了,當天回去之後,他便修書一封叫人送往老家希望二妹能在十月初十前來京,具體事由倒沒有細說。

蘇秀寧接到書信之後立即啟程與夫婿一同上京,只是沿途遇到意外耽擱了一些時日,比預計晚到了五天,此時惠郡王的婚禮早已結束,雅善卻沒有在外人面前傷心流淚。

十月十五日,團圓之日,雅善聽聞秀寧與夫婿來到京師,便叫人在城外酒樓設宴,為他二人接風洗塵。

秀寧的夫婿是一位讀書人,家中也是名門望族,只可惜今年會試落榜,最後聽從家人的安排,與秀寧成親。

宴席上,秀寧與她夫婿相敬如賓,她夫婿不善言辭,也不知道雅善的真實身份,而秀寧完全沈浸在與雅善重聚的喜悅中,以致忽視了她的丈夫。

“你最近過得好嗎?”雅善湊近她小聲問。

秀寧說:“我挺好,起初的時候的確有些別扭,他待我還算體貼,後來也就習慣了,你過得好嗎?”

當初分別時,雅善已表明兩人情同姐妹,以後有機會見面不必再拘禮,秀寧時刻銘記於心,所以此番重聚,她也不再一口一個“公主”喊了。

雅善笑得勉強,卻說也好,秀寧瞧出她形容憔悴,即便施了粉黛也難以遮掩,心憂道:“哥哥寫信叫我來京,不說理由,現在我明白了,他是來叫我看你的!”

“我真的沒事兒,就是兒時的老毛病又犯了,大夫都給照看著,不會有大礙的。”

秀寧一陣心疼:“說什麽‘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真該待在你身邊,替你分擔所有煩惱!”

雅善笑道:“有你這句話,我什麽病啊痛啊,全都好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叫一旁秀寧的夫婿看不明白,只在兩人回望的時候微微一笑,偶爾抿一口小酒,像在為自己消遣寂寞。

秀寧莞爾一笑,雅善盡收眼底,想來她已經放下了雲笙,如此也好,簡單的幸福,也是求之難得的。

“這回你打算留京多久?”相聚時難別亦難,才相聚,已想到今後的離別,又是萬分不舍。

秀寧略顯興奮道:“哥哥在信中留言,讓我這月初十之前來京,可是路上耽擱了一些時日,這才晚到了五天,出門前沒能說好時日回去,他是頭一回進京,還沒瞧夠京中風物,可能會待上一段日子。”

聽她打算久留,雅善心裏也一陣歡喜:“既然如此,幹脆我陪你們游京,我也許久沒能在外透透氣兒了。”

秀寧自然求之不得,可又想到她是公主,於是猶豫道:“可是……府上能答應嗎?”

“放心,府裏的人頂多說幾句,倒也真攔不住我。”

聽雅善這麽一說,秀寧再無顧忌,殷切期盼他們能夠一同游山玩水,然而太過期盼,到頭來只會失望,沒多久,雅善又打發了人去請她過府,親自道歉,說出她一身的無奈。

秀寧哪裏會怪她,她是公主,身份擺在那兒,出個門多半要儀仗開道,哪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說白了,也是個可憐的金絲雀兒,飛不出禁錮的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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