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春歸犯

關燈
臨近年關,京師百姓全都投入在過節的喜慶氣氛中,火器營的幺蛾子事兒雖到了年底仍沒查出個究竟,但因沒影響朝廷正常運作,皇帝最後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任由著人們淡忘了。只是叫僧格林沁白白受了憋屈。

在朝中為政雖不如意,但一回到王府,他便感到身心愉悅了。因為這大段日子公主心情極佳,她的琵琶樂師遠道而來,幾乎日日陪伴她彈奏,他經常在散朝之後拐去疏影軒聽她們二人彈曲,只要一聽公主的曲子,他也就沒什麽煩心事兒了。

這日天寒地凍,大雪下了一整夜,路面積雪能埋到人膝蓋,蘇秀寧也就沒能上門來陪雅善。雅善獨自抱著琵琶,彈的曲卻沒以往歡快,王府的總管向她稟報過年需要安排的事宜,她也是心不在焉,只叫小德子替她拿主意。

這樣的情況一直延續到除夕那天。

除夕白天的工作與往年無異,晚上本來也沒什麽不同,可她卻在小德子的掩護下,偷偷溜出了王府,與蘇秀寧相約在南城一同過年。

每逢過年過節,南城總是最熱鬧的,今晚兩大戲樓又將對臺開鑼,比比誰家請的戲班吆喝聲最響。

雅善照例是去了肉市口的査家樓,今晚請的戲班倒不是京師最有名的,唱的還是《鬧門神》一類的當令戲,寫的是除夕之夜,人們按習慣要請新門神上門,老門神退位,可老門神占著位子就是不願走,新門神無法上任,於是新老門神便爭吵起來,這時竈王、鐘馗、和合二仙、紫姑等各路神仙見狀不妙,都來勸解。因是一出輕松的短喜劇,人們都看不厭。

新門神扮相俊美,身段瀟灑,臺下喝彩不斷,似乎受到熱烈氣氛的感染,雅善也讓小德子賞了銀子。

“這京城的戲班就是不一樣,唱得好,演得好,小地方的野臺子戲真不好比。”蘇秀寧嘖嘖稱讚,她自小也愛看戲,就是不常見能把角兒唱得這樣好的,當初認識雲笙的時候他已經不唱戲了,可也聽過他的名聲,該是和這臺上的新門神不相伯仲的吧。

雅善沒能告訴她雲笙曾是宮裏的“供奉”,是她有生之年見過頂好的伶人,今晚臺上扮新門神的伶工顯然仿照了當年雲笙的幾分模樣,可終究不是雲笙。

每回想起雲笙,雅善心中總有幾分酸楚,她不及秀寧,沒有秀寧容易釋懷,此刻秀寧看臺上的新門神真的只是看到扮演新門神的伶工,她卻總會念及過往,有時候,她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秀寧仍在滔滔不絕為臺上演出喝彩,雅善幾乎已神游天外,直到樓上東面的一間包廂傳來一聲震天響,雅善才驚醒。

這是不合規矩的叫好聲,引來哄堂大笑,秀寧也掩嘴笑個不停:“對面那是誰?怎麽亂叫好呢?”

雅善聞言望去,吃了一驚,又下意識看向身側的啞丫頭,啞丫頭似乎受了驚嚇,垂下了頭,躲到了她身後,雅善反手輕輕拍了拍啞丫頭的手,對秀寧說:“那是莊郡王,每回宮裏宴戲,他也常這樣,沒少引人笑。”

秀寧了然,又悄悄打量了獨自沈醉的莊郡王,笑道:“這莊郡王看來真是個人物,別人笑他,他倒不惱,反而笑得更大聲了。”

莊郡王身體肥碩,腦袋憨憨,身邊摟著一名濃妝艷抹的女子,瞧不出半點兒惱怒的神態。

那莊郡王也真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一邊看戲,一邊吃著女子送來的食物,雅善不忍再看,正想移開視線,忽然他身邊的侍從躬身在他耳邊低語了什麽,不一會兒那侍從又離開了。

雅善再沒移開視線,因為不久之後,莊郡王的包廂又多出兩人,正是雅善意想不到的,一個是她的哥哥綿愉,另一個則是綿愉身邊形影不離的春海。

叔侄之間客氣地寒暄了幾句,隨後各自落座。

莊郡王奕镈與綿愉雖相差了近三十歲,但按照輩分,卻要喊綿愉一聲“堂叔”,因此對待綿愉極為客氣,綿愉一來,他連忙起身接待,連身邊的美人兒都顧不得了。

雖為叔侄,綿愉與莊郡王的關系卻並不親近,每次見面最多說說客套話,別說私底下見面了。為此,雅善實在疑惑不解。

“咦?怎麽又來了個人物?”秀寧剛看完一折戲,又隨著雅善的視線望去,瞧見莊郡王身邊的美女被替換了,不免好奇,“那人又是誰?氣度與那莊王還真翻個天兒。”

“夫人這就不知道了吧!那可是當今萬歲爺最器重的惠王爺,也是咱公主的親兄長,要論氣度,除了萬歲爺,還真沒人敢跟咱惠王爺比!”雅善不出聲,小德子倒是驕傲地給她介紹道。

秀寧恍然大悟,看向雅善,難怪她方才一直盯著他哥哥看了,只是一母的兄妹,怎麽就不像呢?要不是小德子告訴她,她還真沒能想到。

因隔得遠,戲樓裏地鑼鼓響得厲害,雅善沒辦法知道他們在談論什麽,只知道從他一上樓,她的視線就移不開了。

近大半個年頭,從中元節放燈那天起,他們沒多少見面的機會,就連他迎娶繼福晉的那天,她也只是叫人備了賀禮送去,自己沒有上門道賀。

她實在做不到真心祝賀,她分明已經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彼此痛苦,做什麽都徒勞無功,誰叫他們的身份不允許他們成為夫妻。

她可以為了自己的愛情守身如玉,他卻沒辦法違抗皇命,聽說繼福晉的人選是他自己定下的,她忽然有點恨他,卻做不到真的恨他。

“兩位夫人,外頭有位爺來接您二位了。”雅善無心再看後面的戲了,所以當戲樓夥計上樓來通傳時,她毫不猶豫地起身隨他下樓。

她是偷偷溜出來的,卻還是讓僧格林沁找到了她的行蹤,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暴露的,此刻也無心計較,與秀寧一道上了馬車,打道回府。

路上她先讓人送秀寧回蘇孟旸的住處,之後再折道往內城走,只是過鼓樓大街的時候,爆竹轟隆震個不停,不知是哪家放的爆竹,如震天雷,雙耳欲聾。

這個除夕夜,仍是這般熱鬧,只不過快樂是別人的。

元旦當日,雅善照例要進宮慶賀,參加乾清宮家宴,宴會後也沒有久留,早早就出宮了。她約了秀寧彈曲,然而這是秀寧最後一次陪她彈曲了,老家來了急信,說是她母親突發疾病,明日她將隨兄長和夫婿一同坐船離京。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當日來京時,雅善為秀寧夫婦接風洗塵,現在又擺了一桌餞別的酒宴。

離京那天,雅善親自往碼頭送行,正遇上綿愉,他身邊仍是春海一人跟隨。

當客船隨風向遠去,雅善才收回依依不舍的目光,綿愉從她眼底看到晶瑩的光,卻不知道怎麽安慰,倒是她自己擦幹了淚說:“從今以後,京師中,我真的再沒有朋友了。”

“你要是想她,可以與她通信。”綿愉不痛不癢地說。

雅善忽然瞥向他,好似不滿地問:“當初可是哥哥叫蘇先生寫信給秀寧?”

綿愉沒有否認,雅善又道:“不來倒好,來了又要分別,總歸是不好受的,我知道哥哥是為我著想,可這終究治標不治本,什麽都改變不了。”

綿愉自然明白她話中深意,他已經做了許多對不起她的事,只能通過別的方式來懺悔與彌補。

現在她要與他置氣,他也無話可說。

“你出來許久了,回去吧。”她現在要出一趟府門實在不容易,除非是傳召進宮,否則多半是要偷溜出門的,綿愉不想她再落人口實,便提醒道。

怎料雅善並不隨他願,好似賭氣地說:“反正秀寧走了,回去也是對這個大院子發楞,不如在外頭多透透氣兒!我聽說哥哥在城外的大莊子跟別的王莊不同,我今兒想去瞧瞧。”

綿愉知道她不會就此善罷甘休,雖然多數時候他都拿她沒轍,但此刻他又害怕答應她,只好找借口搪塞:“我府裏還有些要事沒處理,改日再去吧。”

“不,我就要今天去!你要是不答應,我今兒個就賴這兒不走了!”

她也就只會在他面前發發公主脾氣,他知道她不是開玩笑的,只好妥協,誰知道他精心布置的別莊,就是為了等她的到來。

所以這一整天,雅善都沒能回僧王府,而在綿愉城外的別莊樂不思蜀。

今年開春早,莊子花園裏的植物大多已吐露了新芽,雅善一進園子便興致勃勃,一會兒讚嘆花草樹木種得好,一會兒又說他養的魚兒肥,恨不能學姜太公釣魚,晚膳正好吃鮮魚!

聽她還要留下用晚膳,綿愉心裏“咯噔”一跳,而她卻說:“哦,額駙愛吃魚,哥哥,能不能送我兩條,我帶回去叫王府的廚子做。”

“我這池子裏養的是錦鯉,吃不得。”是他曲解了她的意思,可是糾正之後,他反而更不高興了,悶哼道。

雅善卻指著前方一條小溪道:“我知道錦鯉不能吃,我是說小溪裏的那幾條黑不溜秋的,那總能吃了吧。”

“不能,我這兒的魚都不能吃。”綿愉幾乎看都沒看就拒絕了。

雅善喪氣地說:“好可惜,我當哥哥這兒都是寶貝,誰知連條魚都吃不得。”

“堂堂僧王府,還需要來我這兒討魚吃嗎?”

“堂堂惠王爺,怎麽比女人還小肚雞腸?”

她總愛跟他頂嘴,他總會遷就,可這一回,他是真不痛快了,完全失去了作為兄長該有的度量,掉頭就走,把她扔在了原地。

雅善並不生氣,反而像是得逞了似的“咯咯”笑個不停,綿愉回過頭來見她蓉暈雙頰,不禁為之一楞,偏偏她這時與他近在咫尺,只需他一彎腰,就能觸到她的唇。

這是他在城外的別莊,沒有太多的侍衛,身邊的春海與她的太監、侍女都在較遠的地方,假如沒有亭臺樓閣、花草樹木、小橋流水……他們完全是獨處的狀態,氣氛寧謐極了,除了心跳聲,周圍都是天籟之音:楊柳、水波、清風、飛鳥……

他們凝視彼此,誰都不願打破這份恬靜……

只是面對狂亂的心跳,他們失去了掌控這局面的毅力,他低首,唇觸到她的鼻尖,她沒有因此受驚,擡了擡頭,於是四片唇瓣相抵。

她終究沒法恨他,狂熱的思念始終屬於他,而他絲毫不逃避的舉動令她更為欣喜,他的手臂緊緊摟在她的腰間,像藤蔓一樣將他們的身體與靈魂緊緊纏繞。

只是每次相擁親吻之後,他們都會無望地望著彼此,等待時間流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