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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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尚黑,故而皇帝的帳蓬頂由玄金二色繪成。

此時夜已深了,裏面卻傳來了一陣重物墜地聲。

侍衛們駐守在帳篷外圍,大氣也不敢喘,只瞧見常年跟在陛下身邊的那名黑衣人走近了,用冰冷沙啞的嗓音對他們說:“這裏沒你們的事了。”

得了指令,他們這才敢抱拳退下,遠離這塊地方。

而帳篷內,齊皇站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桌案邊,劇烈地咳嗽著,伸手將案上的筆墨紙硯掃了一地。

太子蕭昱跪在地上,端著溫雅俊美的一張面容,靜靜地看著濃墨浸入羊毛地毯,將整片雪白抹上一道暗瘡。

他並不說話,許久才微笑道:“父皇息怒。”

“息怒?”齊皇攥住桌角的力道之大,幾乎將手指都捏得泛白,死死地盯著太子那張臉,“徹兒的左手廢了,你讓朕怎麽息怒?”

“五弟忠勇仁孝,卻無辜遭此劫難,兒臣也甚是痛心不忍。”

“痛心不忍?好一個不忍!”

齊皇怒極反笑,從桌案上抄起一盞瓷杯,狠狠地往太子身上砸去。

投擲的力道不輕,茶水潑在太子臉上,混著鮮血從額角處緩緩淌下,滴落在蟒袍邊沿。

太子沒有躲,也沒有痛呼出聲。

輕輕擡起手指,一點一點擦拭著流至眼角的鮮血,溫聲對齊皇說:“如果只是用杯子砸兒臣,便能讓父皇消些氣,兒臣死不足惜。”

燭影搖曳,兵器架上放置的刀劍反射出冷光。

齊皇靜靜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太子:“有時候,朕寧願自己沒生你這個兒子。”

太子臉上的鮮血越流越多,眼見止不住了,他便不再擦拭,無奈一笑:“生在皇家,成為父皇和母後的孩子,原也不是兒臣選的。”

這番話聽起來只是一句自嘲之言,但落在齊皇的耳朵裏,卻分外刺耳,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太子:“你母後背著朕幹了多少好事,朕很清楚。”

太子對上齊皇的視線,笑道:“父皇,您當年為何奉母後為皇後,母後也很清楚。”

齊皇:“是朕錯了,或許當年朕便不該讓你母後入主中宮,這樣徹兒也就不會為你所害,至今還在昏迷之中。”

“兒臣從未想過要害五弟,一切都是五弟自己選的。”

許是被那一下砸得狠了,太子跪在地上,聲音略顯有氣無力:“這場圍獵專程為慎王叔而準備,五弟也參與了其中的一些布置,自然知道慎王叔他……是非死不可的。”

“然而在慎王叔命懸一線之際,五弟仍是選擇了挺身而出,救下慎王叔。這些,兒臣並不能未蔔先知。”

齊皇摩挲著腕間珠串,面無表情地說:“慎親王這些年為你拔去了不少釘子,如今懷有貳心,暗中投靠了昭陽皇姐,自然該死。”

“但你卻在朕鏟除慎親王之際,借那兩只畜生的爪子對徹兒下手,實在讓朕失望。”

聽完齊皇這番話,太子輕輕地笑了一聲,他凝視著滴落在蟒袍上的血汙,低聲問:“兒臣讓父皇失望了,不知父皇是否要廢了兒臣?”

“你以為,朕不敢廢了你?”齊皇瞇了瞇眼。

“兒臣不敢。”太子擡起頭,嗓音溫潤謙恭,“兒臣只是在想,父皇若是一怒之下廢了兒臣,不知還能立何人為儲君?”

“你,你這逆子!”

齊皇氣得不輕,從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劍,險些便要對準太子砍下去。

不過當他瞧見太子額角上的鮮血時,那柄劍終究還是懸在了半空,未曾落下。

因為蕭昱說的沒錯,依照老祖宗定下的規矩,身有殘疾者不能登基,玉牒除名者更不可稱帝。

除開早夭的二皇子以外,他膝下的四個兒子,也只有太子一人符合條件,且才能出眾,天生一副帝王心性。

想到這裏,齊皇周身的氣勢驟然衰頹了下來,他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太多事,本就疲憊不堪。

如今短短幾日,又連續斷送了兩名皇子,悲憤交加,癱坐在椅子上不住地咳嗽。

咳到長劍從掌心跌落在地毯上,齊皇看著指縫間黏膩的血紅,啞聲問太子:“你設計讓晴兒去摘那些花,可那地方滿是泥濘,她為何執意要去摘?”

“因為晴兒的貼身侍女,是兒臣的人。”太子十分坦然地承認了一切,“晴兒雖然向來喜愛顏色艷麗的鮮花,卻不一定會弄臟衣裙去摘,但晴兒年幼,若是身邊有人加以勸阻,定會賭氣去采摘。”

齊皇不語,半晌才道:“你向來擅長揣度人心。”

“兒臣不過學了些皮毛罷了,父皇謬讚。”

“太子,你心思狠毒至此,朕只想要慎親王的命,你卻背著朕算計了晴兒……這也就罷了,朕已經立你為儲君,也將一切都交給了你,你為何還要算計徹兒?他可是你的手足,他向來對朕忠心耿耿,也向來敬重你這個兄長!”

即便額角上滿是鮮血,太子依然噙著微笑,輕聲說:“父皇,您交給兒臣的一切,隨時可能會因為一條流言被收回。”

齊皇冷冷地說:“那也是你母後對朕不忠在先,她背叛了朕,朕非但沒有賜死她,還讓她繼續當這六宮之主,已是寬仁備至。”

“您的確沒有賜死母後,只是借昭陽姑姑血洗朝廷之際,任由長公主黨架空了母後父族的勢力。”

“你母後參與了那件事,朕也保不住她。”

太子笑著問:“父皇,究竟是您保不住母後,還是想借昭陽姑姑之手扳倒外戚,您比兒臣更清楚。”

齊皇面無表情地說:“你母後是陸家的人,陸氏一族仗著當年從龍有功,便居功自傲,在朝堂上結黨營私,甚至藐視天子。狼子野心,豈有不除之理?”

“更何況,你是朕的兒子,也是大齊的儲君。就算今日朕不除陸家,日後你也會將陸家連根拔起。”

“正如父皇所說,兒臣也只是做了和您一樣的事。”鮮血順著太子的臉側滴下,脖頸處也蜿蜒出一道血痕,“兒臣雖然今日是儲君,但再過幾日卻未必會是。”

齊皇額角青筋暴起,怒道:“你已經是一國太子,卻容不下你的弟弟!”

太子笑道:“父皇,您也容不下慎王叔。”

“他不但勾結昭陽皇姐,而且背著朕和皇後私通,就算朕將他五馬分屍,也不足為過。”

“母後為何會與慎王叔私通,您還不清楚麽?”

齊皇沈默不語。

太子問:“當年您尊母後為正妃,固然是為了拉攏陸家,但為何卻婉拒了傾心於您的陸大小姐,反倒選擇了行二的母後?讓兒臣想想,難道是因為……”

“夠了。”齊皇咳嗽著打斷了太子的話,目光中頭一回殺意畢露,“你最像朕,也是朕最信任的兒子,朕不會因為皇後的事而遷怒於你,但今日之事,你實在太讓朕失望了。”

太子聲音清潤,甚至還帶著笑意:“所以父皇打算改立三弟為儲君麽?”

“不。”齊皇冷冷地看著太子,“朕要你將功補過,親手解決掉慎親王。”

“兒臣遵旨。”太子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禮。

齊皇卻閉上了眼睛,像x是不想再看見太子似的,擺手道:“你出去。”

太子領命照做,並不在意臉側流淌的大片鮮血,轉過身,身形只是微微搖晃了一瞬,便繼續往外走。

剛走了幾步,卻被齊皇叫住了:“徹兒為何要救慎親王?”

太子的腳步頓住了,嘴角也添上一抹淡淡的笑。

像是譏諷,也像是嘲弄。

借白虎殺死慎親王的計劃,蕭徹其實是知情的。不過,若只是慎親王一人死了,蕭徹或許並不會出手,但蕭晴受傷在前,眼看慎親王也即將被白虎殺死——蕭徹又如何能袖手旁觀?

想到這裏,太子頭也不回地答道:“因為,慎親王妃對五弟有恩。”

“什麽時候的事?”

太子擡起手,抹了一把額角上的血,有些虛弱地笑了一聲:“在您漠視五弟,五弟也並不得寵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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