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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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草原上依然回蕩著悠遠清朗的牧歌聲。

牧民們不能體會到天子的悲痛,也並不關心身居京城的皇子又遭了什麽殃,他們只是騎著健碩的駿馬,踏過一片連著一片的明亮水沼。

時而清嘯時而歌唱,潭中的銀月和星辰盡數濺在了袍角的圖騰上。

這樣的歌聲僅僅存在於遙遠的曠野。

重兵駐守的帳篷裏,蕭瑾只能聽見些許餘音。

同時詫異這大晚上的怎麽會有人如此耐不住寂寞,又沒有麥克風和聽眾,引吭高歌的意義在哪裏?

片刻後,她想通了。

擾民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這些漢子睡不著,那麽所有人全都別想睡著。

蕭瑾在心裏腹誹著這種利己主義的行為,而和她對坐的楚韶,卻撐著下頷提醒道:“殿下,該您落子了。”

蕭瑾意識到自己走神了,嘴上應著:“好。”

垂眼望向棋盤上走投無路的白子,思忖再思忖,也難以替自己想出一個壯烈的死法。

兩邊的黑子都已經連成了四顆,還能怎麽下。

認輸,無疑是最識趣的選擇。

是的,蕭瑾作為現代青年,就算要找些消遣與古人的生物鐘作對抗,也不可能選擇用圍棋來刺殺時間。

面對武力和智商都明顯超出設定的楚韶,最終她選擇了現代人基本上都會一點的五子棋。

雖說五子棋好像在黃帝時期就已經被發明出來了,但在古代,圍棋始終是主流。

蕭瑾不太相信,架空文的主角會懂五子棋,於是很愉快地邀請了楚韶和她對弈。

事實證明,楚韶剛開始的確不太懂游戲規則,蹙眉看著自己的棋子被蕭瑾殺得片甲不留,卻始終只是輕輕把棋子撿回掌心:“殿下,再來一局。”

蕭瑾定下勝者執黑棋的規矩,短暫地膨脹了幾局。

之後,她的手裏就常是白子了。

輸到神經麻木之後,蕭瑾揉了揉眉心,終於撂下棋子:“王妃棋藝精湛,我輸了。”

楚韶笑吟吟地說:“承殿下相讓。”

蕭瑾的好勝心極強,讓是不可能讓的,所以她輸得心服口服,且坦蕩。

畢竟楚韶是原書女主。

小說裏的女主兩三歲就會吟詩,五六歲就能引起男一二三的註意,長到十四五歲直接傾國傾城絕世無雙了。

別說贏幾局五子棋了,作為女主,開什麽掛都是合理的。

紙片人的事情,她管得著嗎。

蕭瑾明白這一點,於是將棋子收回棋盒,擺爛道:“時辰不早了,是該睡了。”

楚韶笑問:“殿下不是睡不著麽?”

蕭瑾:“下了幾局棋,困意就有些上來了。”

楚韶看著蕭瑾眼睫低垂的模樣,唇畔彎起柔和的笑容:“也好,那便早些休息吧。”

睡覺本來是一件放松心神的事。

但當蕭瑾躺在床上,感受到旁側的另一道呼吸時,她完全睡不著,甚至還覺得有些緊張。

她本以為,在圍場還是會和以前一樣,各睡各的。

誰知道楚韶十分自然地就躺下了。

此時蕭瑾不能說什麽,也說不出來什麽,半晌才逮著個話題,佯裝隨意地閑聊:“五弟受了重傷,明天或許得去看看他。”

黑暗中,楚韶聽著蕭瑾越發紊亂的心跳,笑著回答:“好。”

到底好在哪裏,蕭瑾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她應該睡不著。

整個帳篷搭得還算寬敞,供皇室使用的床榻,自然也不會擠。

但夏夜的熱風透過簾子灌進來,像是下了一場滾燙的雨,蕭瑾的發絲黏在濕漉漉的肌膚上,又悶又癢。

沒有空調的世界,只能說勉強能活,但體驗極差。

古代挺不錯,下次不會再來了。

蕭瑾盡量催眠自己,她那像踩著鼓點節拍舞蹈的心跳,應該是被燥熱給悶出來的。

而不是因為身邊躺著一個人。

然而,當楚韶不知從何處找出一柄團扇,並且湊到她的面前輕輕扇起風時。

這時候蕭瑾能夠清楚地感受到,亂的不止是她的心跳,還有她本就快要被熱昏了的腦子。

楚韶給蕭瑾打著扇,伸出手,替她撥開被汗珠浸濕的鬢發,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柔軟卻有些微涼的耳垂。

於是身邊的人僵了僵,呼吸和心跳一起亂了節拍。

楚韶覺得奇怪,因為蕭瑾明明這樣熱,耳後的溫度卻很冷,直到她放下團扇,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才發現原來她的耳垂和蕭瑾一樣涼。

算來只是一件極小的事,但楚韶卻愉悅地笑了起來。

笑聲清清涼涼的,像是碎在玉碗裏的冰塊。

許是夏夜使人萌生燥意,蕭瑾的聲音也有些悶:“王妃何故發笑?”

楚韶只道:“因為妾身很開心。”

“為何開心?”

楚韶笑而不語。

她的開心來源於指尖觸及到的溫度,這樣小的一件事,可是卻能證明她和蕭瑾在某些地方上其實是一樣的。

比起蕭瑾所說的,那樣遙遠的故鄉,那座游遍四海都尋不到的遺址。

這點觸手可及的真實,大抵也能算作共鳴。

你看,她並不了解蕭瑾,但就像血液最終都會匯聚到心臟,她們的溫度都是一樣冰冷,攫取的呼吸也都是一樣滾燙。

借角落處那顆發光的夜明珠,楚韶看著蕭瑾散在枕間的烏發,以及睫毛下那雙冷冽如飛雪的眼瞳。

伸出手,輕輕勾起一縷柔軟的發,繞在指尖把玩。

蕭瑾只是雙腿不能動,而並非雙手。

但令人心顫的癢像是細若游絲的線,從發梢一直蔓延到神經,不得掙脫。

這讓蕭瑾想起剛穿進這裏的第二天,楚韶的指尖也是這樣穿過她的發,執起木梳輕輕刮蹭著。

陽光透過精致的窗照進來,滿屋子的光線絲縷纏繞,溫柔得像是一場光輝燦爛的雪。

此時楚韶把玩著她的頭發,低聲笑問:“殿下,你以前叫什麽名字?”

“就叫蕭瑾。”蕭瑾明白楚韶的意思,回答得也坦率。

“也是這個蕭,這個瑾嗎?”

“對。”

楚韶又問:“那麽。蕭瑾,你喜歡我嗎?”

“喜歡。”

“你會離開我嗎?”

夏夜的空氣很悶,蕭瑾也沈默了一瞬。

半晌後,她說:“我不知道。”

楚韶不由得笑了起來,眉眼彎彎像是墜進池子裏的月:“殿下,你說你喜歡我,卻又想著要離開我,果然這天底下的人,都一樣奇怪。”

蕭瑾也不知道,人為什麽會這樣奇怪。

她只知道世上很多事情都未必盡善盡美,所以她只求問心無愧。

如今她有愧。

楚韶今天的心情似乎極好,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多,反倒彎唇笑著對蕭瑾說:“殿下睡不著,便給妾身講個故事吧。”

蕭瑾有些疑惑:“講故事?”

“對,講故事。”楚韶補充道,“妾身想聽您講,您以前在游船上講過的那些故事。”

“……”蕭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楚韶微笑:“像那位封號為白雪的公主,還有那位姓灰的姑娘一樣的故事,妾身記得,您稱這些故事為童話。”

蕭瑾屬實沒有想到,楚韶會讓她講故事,畢竟她給秦雪衣講故事都是好幾個月以前的事了。

但楚韶居然記得清清楚楚,而且還覆述出了那些令人尷尬的詞句。

蕭瑾咳了一聲:“童話都是騙小孩子的。”

楚韶蹙眉:“您難道不願意騙一騙妾身嗎?”

“……”

強還是楚韶強。

即便蕭瑾具有抹殺浪漫的能力,此時也無法拒絕楚韶說出的這句話。

於是她這個文盲,在腦海裏翻找了一遍儲存不多的童話x故事,一錘定音道:“那就講快樂王子吧。”

天知道,蕭瑾為什麽要給自己喜歡的人講快樂王子的故事。

畢竟故事的主角,是一座雕像和一只燕子。

不過幸好,楚韶的腦回路也不太正常,躺在蕭瑾身側,很是專註地聽對方講了下去。

剛聽完第一段,楚韶就提出了疑問:“百姓為什麽要把快樂王子的雕像修建在城池的中心?他只是個王子,並不是皇帝。”

蕭瑾強行解釋:“因為快樂王子來自大海另一邊的國度,他們那裏的人覺得他很快樂,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所以就用寶石和純金的葉子裝飾來他,將他立在城市中心,想像他一樣快樂。”

“但快樂王子並不快樂,因為他矗立在高處,看到了這座城池貧窮饑餓,飽受苦難折磨的每一個人。即使他的心是用鉛築成的,他依然忍不住為那些潦倒和痛苦流下眼淚。”

蕭瑾講故事並沒有什麽手法,就是簡單的平鋪直敘,但她的聲音很輕,是刻意放輕放緩的溫柔。

她說起那只熱愛旅行的燕子,它為了躲避寒冷的隆冬,本該即將飛往埃及,卻忍不住為那位哭泣的王子停留。

快樂王子讓燕子將劍柄上的紅寶石啄下,送給幼子患病的可憐繡工,燕子照做了。

他讓燕子將他那只用藍寶石制成的眼睛拿走,贈予快要死掉的年輕人,燕子哭著答應了。

到了最後,快樂王子將身上所有金光燦燦的飾物,都送給了受苦的人,他變得破舊,不再美麗。

這時候他對燕子說,我很高興,你終於要去埃及了。

他知道燕子將飛往尼羅河的第二瀑布,等到啟明星從夜空中升起時,它會和它的同伴坐在花崗巖建成的高墻上,凝望著星星發出一聲歡快的大叫。它們的眼睛是碧綠的玉,它們的吼聲比瀑布飛流直下更為嘹亮。

但燕子卻說,不,親愛的王子,冬天已經到了。我要去的不是埃及,而是死亡之屋。再見,親愛的王子!

而後,它小聲問道,親愛的王子,你願意讓我親吻你的手嗎?[註]

聽到這裏,楚韶問:“快樂王子說了什麽?”

蕭瑾回答:“快樂王子說,不,你應該親吻我的嘴唇,因為我愛你。”

楚韶似乎沈默了一瞬,才輕聲問:“故事的結局是什麽?”

“燕子親吻了王子的嘴唇,掉在王子的腳下,死去了。王子身體內部的鉛心,也裂成了兩半。”

“之後呢?”

“之後快樂王子的雕像被人們溶掉了。這樣破舊的雕像,不可能作為城市的代表,矗立在中央。”

其實蕭瑾依稀記得,這則故事的最後,快樂王子和燕子好像都被上帝給撿回去了。

只是她覺得前半部分的結局好像更便於理解。

如果要繼續掰扯,她實在不知道該把上帝替換成觀音菩薩,還是如來佛祖才好。

楚韶聽完了整個故事,唇畔彎起微笑:“所以那只燕子本來要去它準備去的地方,但快樂王子卻執意讓它留下,去救濟那些身處苦難的人。”

“對。”蕭瑾回憶著這則童話,淺解釋了一下,“其實燕子一開始是想飛走的,因為冬天很冷,它留下來必死無疑,而且它還向往著埃及。但王子瞎了雙眼,也失去了美麗的皮囊,這時候燕子才決定留下來陪他。”

楚韶笑了笑:“奇怪,這位王子憐憫整座城池的人,卻唯獨對愛自己的燕子殘忍。”

“他心懷大愛。”蕭瑾咳了一聲。

“即便這位王子高尚無私,但妾身依然不能理解他,但若是換成另一種說法,妾身就完全能理解了。”

蕭瑾有些好奇:“什麽說法?”

楚韶的嗓音溫柔動聽,說出口的話卻達到了毀三觀的地步:“如果那位王子並不憐憫世人,讓燕子啄去他的眼睛,拿走他滿身的金子贈予其他人,其實只是為了留住即將離開他的燕子。這樣,就能夠解釋清一切了。”

“……”蕭瑾也是第一次聽說角度這麽清奇的解讀。

按照楚韶的意思,敢情快樂王子是在賣慘,故意把自己弄成被雨淋濕的小狗?好讓燕子留下來陪他一起去死?

屬於王爾德本人聽了都會氣得掀開棺材板的程度。

楚韶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之後,越發覺得快樂王子真是聰明。

如果只是這樣,便能將想留住的人留下來。

那也未嘗不可。

但當楚韶回過神之後,卻問了蕭瑾另一個問題:“殿下,快樂王子對燕子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蕭瑾答道:“他說,你不應該親吻我的手,你應該親吻我的嘴唇,因為我愛你。”

楚韶垂眸看著蕭瑾,俯身湊近,在對方的嘴唇上落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微笑著說:“我也愛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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