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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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韶一邊輕聲說著話,一邊往蕭瑾那邊湊近。

衣袖拂動,腰間環佩叮咚作響。

雖然只是輕微的玉石碰撞聲,但蕭瑾聽在耳中,卻仿佛能夠清晰看見環佩上垂落的銀白流蘇,以及那幾顆剔透的琉璃珠。

上藥的大夫剛走沒多久,此時室內還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

淺淡微苦的清香,不僅存在於藥罐中,也在楚韶的呼吸之間。

楚韶垂落在肩頭的發絲,沾染了下雨過後的潮氣。

就連那對微彎的雙眸,也像是湖面上落滿了月光,格外清澈透亮。

對上這樣一雙眼睛,便是聖賢,恐怕都會失神良久。

更何況,蕭瑾只是個普通人。

尤其是俯近她耳畔的人,字句還帶著笑意,溫聲引誘:“殿下,您難道對妾身未曾有過半分念想嗎?”

若說沒有念想,那肯定是假的。

實際上,從煙雨樓出去後的那一晚,蕭瑾夢了楚韶一夜。

雖然並不是什麽好夢,但也足夠刺激,驚心動魄。

在夢裏,楚韶伸出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夾雜著嘴唇間歇的觸碰和親吻,窒息感幾乎無從回避。

然而,此時楚韶未曾扼住她的脖頸,蕭瑾卻依然覺得有些窒息。

因為太近了。

近到甚至擡起眸,能看見楚韶顫動的眼睫,以及籠罩在下眼瞼的淺淺陰影。

蕭瑾靜靜地看著楚韶,腦海裏閃過了很多個瞬間。

良久,她擡起了手。

本想輕輕捧住楚韶的臉,卻在快要觸碰到的那一刻,替對方拂去了發梢尾端將墜未墜的水珠。

水珠濕潤了掌心,蕭瑾與楚韶對視,答道:“不。”

楚韶含笑,等著對方說出下一句話。

片刻後,蕭瑾緩聲說:“我對王妃的念想,不止半分。”

……

夜雨嘀嗒。

室內陷入了靜默,如同一場潤物無聲的春雨。

楚韶聽著窗外的雨聲,微微地笑了笑:“既然不止半分,那您緣何從不逾越?”

話到此處,她溫柔地註視著蕭瑾的眼睛,再問:“又是為何,總是避開妾身的視線?”

蕭瑾久久不答。

半晌,才回應道:“王妃,我並非有意避你,只是……”

楚韶笑問:“只是什麽?”

只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最終,蕭瑾還是將這句話咽了下去。

因為總是如此。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有很多個瞬間,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明知自己不過是被系統強行卷入了一場游戲。

但這場游戲很逼真。

以至於蕭瑾親身經歷時,有時候總會忘記,這是一場隨時都會醒來的夢。

就連楚韶,也只是夢境局部的輪廓,一道虛無飄渺的剪影。

蕭瑾一直知曉這一點。

然而當楚韶帶有溫度的指尖,輕輕觸碰到她的手腕,嘴唇,以及掌心的肌膚時——她還是會忘記。

不是自我催眠。

而是蕭瑾並不覺得,這樣的楚韶只是存在於故事裏的一段文字,一道終將消逝的幻影。

但有一點,始終無從回避。

她有自己的家人,朋友。

她要回到自己的家。

雖然如今遠在另一端,但那才是她真正的故鄉。

而不是書中的這個世界。

對楚韶來說,因為心中無所牽掛,所以九州四海皆是異鄉。

於蕭瑾而言,又何嘗不是呢?

她們是異類。

都無法回到家鄉。

思及此處,蕭瑾平覆心緒,繼續說:“只是,我還要回家。”

楚韶的眸中漾著暖紅燭光,她凝視著蕭瑾,似乎看透了什麽。

過了片刻,唇邊仍是彎起微笑:“殿下明日便可啟x程返京,回到燕王府。”

蕭瑾沈默良久,回答:“王妃,我的家不在京城。”

“那在何處?”

蕭瑾看著搖曳在楚韶眼睛裏的燭光,輕聲說:“在很遠的地方。”

楚韶唇邊笑意不減,再問:“有多遠?”

“很遠,即便展開九州的地圖,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去找,也找不到。”蕭瑾這樣形容。

這時候,楚韶依稀意識到了。

蕭瑾要去的地方,在此間尋訪不到。

她的家在極遠之地。

在所有人——包括自己,都無法抵達的地方。

於是楚韶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因為蕭瑾說,她要去很遠的地方。

自己不在的地方。

但楚韶並沒有將心緒表露半分,仍是溫柔地笑著,問:“那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蕭瑾難以給楚韶形容現代社會,只是簡單描述了幾句,隨後還總結了一下:“其實我的家跟這裏,都是一樣的。”

聽完蕭瑾的描述,楚韶卻微微皺起了眉峰:“何處一樣?”

畢竟在她看來,何處都不一樣。

蕭瑾回答:“都有人。”

楚韶微楞,臉上揚起了笑容:“原來如此。”

“那麽,妾身也跟所有人都一樣嗎?”

蕭瑾心想,這問的是什麽話。

但凡現代社會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只怕在屋頂上飛的人,比在地上走的人都多。

不過,她也不會說出來。

蕭瑾只是無奈一笑:“自然不同。”

“妾身為何不同?”楚韶今天的疑問,明顯有點多。

像是想確認什麽似的。

蕭瑾:“不管是在這裏,還是我的家鄉,都沒有和王妃一樣的人。”

“沒有人和我一起喝合巹酒,也沒有人會在游船上吹奏出一曲長相思。”

楚韶笑容天真:“那麽對您來說,妾身是獨一無二的麽?”

“是。”這一點,蕭瑾很篤定。

她相信,在此後的歲月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瞬間,都不會比楚韶留下的痕跡更深刻。

無論是楚韶站在庭院裏,擡起頭,望向燈火如炬那一個眼神。

還是持劍,執起玉笛,靜立在煙雨迷蒙中。

都足夠讓她銘記很長很長的年歲了。

蕭瑾回憶起了關於楚韶的很多個瞬間。

但當她回過神時,還是有被對方的行為給震驚到。

看著褪至肩頭的外袍,再看看近在咫尺的楚韶,蕭瑾在心裏緩緩打出了一個問號。



什麽鬼。

這是在幹什麽。

經過數場打鬥,蕭瑾先前的衣袍早已被血浸濕了,於是銀朱給她換上了幹凈的衣物。

由於是夜間,考慮到本就快要臥榻入睡,故而這件衣服的穿戴並不繁瑣,反倒極為簡單。

嗯,穿起來容易。

所以脫起來也不難。

瞧見楚韶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動作雖輕,但也很有效率。

蕭瑾終於回了神,微微皺眉,握住楚韶的手腕,認真地說:“王妃。”

“妾身在的。”楚韶動作未停,用另一只手輕輕解開外袍後,甚至還想對內裏的雪色中衣下手。

“……”

蕭瑾看著楚韶唇邊浮起的笑意,總覺得事情開始往晉江文學城之外展開了。

這不對勁。

楚韶不懂網站的規矩,但蕭瑾身為穿書者,簡直太懂了。

於是在犯天條之前,她望著楚韶的眼睛,還是進行了一番掙紮:“王妃,我剛剛已經說過了……”

“殿下,妾身知道。”楚韶含著微笑,頭一回打斷了蕭瑾的話,“知道您想回家。”

蕭瑾楞住了。

楚韶伸出手,取下了蕭瑾夜間束發的玉簪。

看著滿頭青絲傾瀉在那具纖瘦的身體上,微微垂下眸,笑著說出了一句話:“不過,這跟妾身接下來要做的事,終究又有什麽關系呢?妾身不會因為院子裏的紫藤蘿遲早會雕零,便不再照料它。”

“將死的囚犯在問斬之前,也會想擡頭看一看太陽。更何況,殿下和妾身如今尚且存活於世,為何要去顧慮身後之事呢?”

還有一點,楚韶沒有說出口。

她想要的東西,即便費盡心機也要得到。

所以,她會留住蕭瑾。

蕭瑾不會走的。

然而蕭瑾卻悟出了另一層意思。

也對。

在末日來臨之前,人們或許已經預知了災難。

但這並不影響戀人們緊緊相擁。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蕭瑾輕輕地笑了笑:“王妃,話雖如此,但……你真的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嗎?”

楚韶坦誠地搖搖頭:“妾身不知。”

蕭瑾看著自己不得動彈的雙腿,還有傷殘的手臂,嘆了口氣。

只能伸出手,對楚韶說:“抱我去輪椅上吧。”

……

已是深夜,山莊仍在落雨。

雨滴打在潔白的槐花瓣上,連水珠都沁潤出了一股清香。

蕭瑾坐在輪椅上,輕輕地將楚韶抱在懷中。

雙腿雖然感受不到知覺,但肌膚緊貼衣料的觸感,溫軟得像是碧湖梳開的一緞綢。

烏發傾瀉如瀑,掩住了楚韶後背的大片白皙肌膚。

但琵琶骨勾勒出的輪廓,卻依然清晰可見。

連帶著那只纖細指節,覆在輪椅上的一段弧度,都伴著窗外越落越急的雨聲,逐漸變得泛白無力起來。

蕭瑾的一只手有傷。

故而只能用帶傷的手攬過楚韶的腰身,不至於讓她滑落。

更鼓聲聲,夜色漸沈。

風雨刮開了緊掩的窗,雨珠和槐花一同被吹進來,落在了潮濕的地板上。

縈繞在耳畔的輕吟,宛如玉笛喑啞斷續奏出的音節,一聲聲比細雨更為悠遠飄渺。

蕭瑾看不見懷中人的臉。

只是抱著楚韶,撫過對方微張的唇齒,攬住緩緩下墜的身體。

地板上那瓣潔白的槐花,也在隨風飄動。

夜色更濃時。

蕭瑾忘了她輕聲喚的到底是王妃,還是楚韶的名字。

只知道,夜風把槐花吹得到處飄。

身體也被卷入漩渦,在大雨傾盆時漸趨滾燙。

蕭瑾聽著楚韶微顫沙啞的嗓音,心想如果此時天災即將降臨,那她一定懶得去躲。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蕭瑾伸出手,撥開楚韶被雨水浸潤的青絲。

註視著那雙同樣潮濕的眼睛,在額心輕輕落下一吻,低聲喚她:“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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