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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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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邢天樂於白淮就逮的翌日,京城也進行了一次大掃蕩。

婁謙領著千名禁衛軍,趁夜分別攻入範漢新及一幹同謀造反的黨羽府中,將他們一網打盡。

逮捕所有參與謀反之人後,婁謙在淩晨時分來到碩親王府,因為他手上有邢天與的令牌,王府護院立刻開門相迎。禁衛軍突然入府,自然引起騷動,不一會兒,整座王府的人都醒了過來,包括安樂苑的許尋香等人及秋聲苑的裴美樂。

裴美樂之前進宮時曾跟婁謙有過幾次接觸,因此一眼就認出他來。

“卑職叨見王妃。”婁謙一見她便行禮,“驚擾王妃休息,卑職深感惶恐。”

“婁大人言重了,不知大人深夜進府所為何事?”

“回稟王妃,卑職奉命前來緝拿範嬌兒。”

她一怔,立刻意識到發生什麽事,邢天與的收網計劃顯然已經開始,甚至可能結束了。範嬌兒應是名單上最後一個人。

“婁大人,請隨我來吧。”她親自帶路前往拾翠苑。

在她的引領下,帶了數名禁衛軍的婁謙來到範嬌兒房門前,高聲大喊,“範嬌兒,我乃禁衛軍大督統婁謙,速速著衣開門!”

等了一會兒,房門開了,範嬌兒慢條斯理的走了出來,姿態高傲的睥睨著他,“婁大人,你夜闖碩親王府,究竟是為了什麽?”

婁謙不跟她啰唆,真接吩咐,“動手。”

“遵命。”兩名部屬聽令,立刻驅前一左一右的押住範嬌兒。

範嬌兒陡地一震,既驚又怒地掙紮,“做什麽?你們快放開我!”

她明明從爹那裏得知婁謙是邢天與在宮中的內應,負責軟禁福姬太後等人,但若他是邢天與的人馬,怎會在這種時候闖進拾翠苑,還一副要來抓拿人犯的架勢?難道計劃失敗了嗎?

“婁謙,你好大的膽子,你可知道我是誰?!”她心知不妙,仍舊虛張聲勢。

婁謙神情嚴肅,一字一句請楚說出,“範嬌兒,你因參與謀反,碩親王有令,即刻將你及相關人等押送天牢。”

聞言,她臉色倏地刷白,“你、你說什麽?”這是邢天與的命令?怎麽可能?

“樂親王已在白淮城就逮,議政大臣範漢新及一幹黨羽也已生擒,你因參與其中,也一並押至天牢候審。”婁謙說。

剎那間,範嬌兒明白了。

原來這一切全是陷阱,邢天與騙了她,他從沒愛過她,他對她的好、對她的百依百順,不過是想藉她引出蟄伏暗處的政敵。

她從來沒有擄獲他的心,從來沒有贏過岑語默。到頭來,她還是一個沒用處的女兒,皇後大夢也落空了。

她恨,恨邢天與、恨她爹,更恨岑語默!

她輸了,從今以後能得意笑著的人不是她,而是岑語默。

不,她不想輸,她不想讓岑語默得意,她要讓邢天與痛苦,就算要死,她也要拖著他們一起陪葬!

“語默姊姊!”範嬌兒轉過頭,可憐兮兮地叫著,“救我呀!”

裴美樂沒想到驕傲的她竟會在這個時候低聲下氣地向自己求救。

“我錯了,我不懂事,我以前對你不敬,我該打該罵,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救我!”範嬌兒聲淚懼下的哀求,“我不要進天牢,我……我在裏面活不了的,語默姊姊救我,救救我呀——”

看著她可憐的模樣,裴美樂的心突然一緊。

範嬌兒不過二十歲,說來還是個孩子,她自幼生養在富貴人家,驕縱難免,雖有些壞心眼,但那是因為她有個城府極深、處心積慮想往上爬的爹,想她金枝玉葉的,真要關進天牢,可有得受了,她不過是個弱女子,哪裏都跑不了,也無須押進天牢。

“婁大人,”裴美樂驅前詢問,“能讓我替她求個情嗎?”

梨兒跟小貴一聽,簡直不敢相信,兩人急忙阻止著她,“王妃,千萬不要。”

裴美樂看了兩人一眼,要她們別多嘴。

“婁大人,”她客氣又委婉地說:“她不過是個弱女子,就算不押進天牢,也不會有逃跑之虞,可否請你行個方便,就將她暫時幽禁在碩親王府的牢裏,等王爺返京再做定奪。”

“這……”婁謙面有難色。

“婁大人,有我做擔保,應該行吧?”她續道:“王爺回來若問起,我會擔起責任,絕不連累大人。”

婁謙想了一下,雖有為難,卻不好拒絕她。“好吧,那卑職就派人留在府中看守。”

裴美樂欠身,“謝過婁大人。”

“不敢。”婁謙恭敬一揖,以眼神示意部屬放開範嬌兒。

範嬌兒一脫身,一個箭步撲向裴美樂,不知何時手上持了一把短刀,她一拉拉住裴美樂,將刀抵在她腰後——

見狀,所有人驚喊,“王妃!”

“別過來!”範嬌兒將刀往裴美樂腰後戳了一下,她立刻疼得皺起眉頭,悶哼一聲。

眾人憤怒又驚惶的瞪著範嬌兒,沒人料到她竟恩將仇報,企圖傷害為她求情的碩親王妃。

“你們都給我走開!”範嬌兒把裴美樂往後拉,慢慢退向自己的房間。

眾人見裴美樂被戳傷的地方流出血來,染紅了衣裳,都憂心不已。

“範姊兒,你快放了王妃!”婁謙喝道。

“哼!”範嬌兒冷哼,“你們要是敢輕舉妄動,我一定讓她給我陪葬!”

“範嬌兒,你到底想怎樣……”

“不想怎樣!”她眼中迸出陰狠的銳芒,“放心,我會讓邢天與看她最後一面的。”她將裴美樂拖進房間,朝著婁謙語帶警告地說:“誰要是企圖闖進來救她,我就把她捅成馬蜂窩!”

說完,她碰地關上房門。

邢天與快馬從白淮城趕回京城,一入京便得到範嬌兒挾持岑語默的消息,他明白範嬌兒極端又偏激的個性,她從不求瓦全,只想拉著所有她恨的人同歸於盡。

他離京時要竇嘯天保護岑語默的安全,可他怎麽也料不到範嬌兒竟會在婁謙上門逮人時趁機挾持岑語默。

他立刻趕回碩親王府,而此時範嬌兒已挾持裴美樂近五日。

一進王府,一直守在王府未敢離開的婁謙立刻跪下,“卑職罪該萬死,竟讓範嬌兒有機可乘,請王爺降罪。”

邢天與拉起他,“範嬌兒生性狡詐,婁大人未與她交過手,自然不防。”

“王爺,”這時,梨兒跟小貴快步上前,跪地哭求,“救救王妃,王妃讓範嬌兒戳了一刀,她……”

聞言,他眼底乍現殺肅,“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王爺,已是近五天前的事了。”婁謙趕緊說明,“王爺還請放心,那傷不至於致命。”

邢天與同意,範嬌兒挾持岑語默為的是報覆他,因此在他回來之前,她絕對不會對岑語默下手。

他知道範嬌兒心裏打著什麽主意,那女人認定自己遭到欺騙背叛,此時一定恨不得殺了他及岑語默,但不管她想對誰下手,必然是在另一個人面前。

他走進拾翠苑,只見數名護院駐守在此,大家見他回來,終於稍感安心。

“東虎,王妃還安好嗎?”他喚來東虎。

“卑職不敢確定。”東上神情嚴肅,“這幾日只有在送膳時才會看見範嬌兒露面,我們都不知道王妃是否安好。”

聞言,邢天與若有所思,沒多久他走向範嬌兒的房門,“嬌兒,是我。”

為免刺激她,他仍喊她一聲嬌兒,房間裏也立即有了動靜——

“邢天與,你陰我!”範嬌兒厲聲大叫,“我不饒你!我絕不饒你!”

“嬌兒,別做傻事,出來吧。”

“你退到廊下,立刻!”

邢天與退至廊下,“我已在廊下了,你出來吧。”他耐著性子勸她、哄她,就怕更激怒她。

這時,範嬌兒打開房門,押著雙手被綁在身後的岑語默,見岑語默還安全,他稍稍松了一口氣。

“王爺……”遭挾持多日的裴美樂疲憊又虛弱,可看見邢天與,她臉上有了欣慰的笑容。

這幾日,範嬌兒什麽話都不說,但她多少可以猜到範嬌兒心裏的盤算。

範嬌兒想殺她,而且是在邢天與的眼前,好教邢天與親眼看著她死去卻無能為力。

她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麽兇險,但她慶幸至少還能在死前見他一面。

邢天與看著她,眼底滿是不舍,但為免激怒範嬌兒,他沒喊她名字,更沒對她說話。

“嬌兒,想想你爹。”他動之以情,“我答應你,若你放了語默,我會在皇上跟前為你及你爹求情。”

“我才不在乎我爹!”範嬌兒大聲咆哮,“你根本不知道我在乎什麽!”

“嬌兒,別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閉嘴!”範嬌兒憤怒地說:“別跟我講道理,你不知道我在乎什麽,我卻知道你在乎什麽。”說著,她用小刀抵住裴美樂的頸子。

見狀,他心頭一緊,但他仍力持鎮定,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你在乎的是岑語默,對吧?”範嬌兒在裴美樂脖子上輕輕劃了一刀,鮮血立刻流出。

邢天與見岑語默受傷,胸口頓時竄出怒火,但他努力壓抑著那狂暴的情緒。

“我知道你從沒愛過我,你愛的一直是她!”範嬌兒雙眼充滿血絲,猙獰又可怖。她將刀抵著裴美樂的臉頰,陰冷地笑問:“喏,你喜歡她什麽?瘦竹竿般的身體?還是這張臉?”

“範嬌兒。”邢天與意識到她想做什麽,終於忍無可忍。

“邢天與,要是我劃花她的臉,你還要她嗎?”範嬌兒冷笑。

“要是你敢傷她,我絕不饒你。”

聽見他這麽說,範嬌兒的聲音頓時因憤怒而劇烈顫抖,“你以為我不敢?”

“不管她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愛她。”邢天與直視著她,“你若現在放了她,我會讓你跟你爹離開京城,可你若傷她,我會教你生不如死。”

範嬌兒聽完,像是瘋了似的發出尖銳的笑聲,“生不如死的不會是我範嬌兒,而是你!”說著,她從腰間拿出一個小瓶子,“這是我準備在你回京那一天,為慶祝我們終能如願而賜給岑語默喝的毒藥。”

邢天與一震,沈聲怒喝,“你敢?”

“你可以試試,”範嬌兒拔掉瓶塞,一把掐住裴美樂的下巴,將瓶子湊到她嘴邊。

“範嬌兒!”邢天與怒吼,眼底有著要將她拆骨剝皮的殺意。

但範嬌兒已然失去理性及人性,一心只想報覆兩人。

“怎麽?你舍不得她死?”她挑眉冷笑,“也不是不行,不如你替她死吧?”

聞言,裴美樂驚叫,“不!範嬌兒,你不能那麽做!”

“岑語默,”範嬌兒恨恨地看著她,“我範嬌兒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不管是王妃這個位置,還是邢天與。”

“你到底想怎樣?”裴美樂不敢相信她竟如此偏執。

“我要你親眼看著他死。”範嬌兒冷冷地說道:“我要你承受比死還痛苦的折磨。”她轉頭看著底下的邢天與。

“邢天與,你願意替她喝下毒藥嗎?”

邢天與臉上沒有半點猶豫,毅然決然答應,“冤有頭債有主,你恨的是我,喝毒藥的當然也該是我。”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裴美樂聞言都十分吃驚。

“王爺,不行!”東虎及婁謙急著驅前阻止。

他擡手制止了他們,“把毒藥給我。”

“不行!”裴美樂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要喝下毒藥,原本一直非常冷靜的她激動地掙紮起來。

範嬌兒朝她膝後一踢,她膝頭一軟,跪地不起。

“岑語默,你就好好看著吧。”說完,她將裝有毒藥的瓶子丟給邢天與。

邢天與接住瓶子,嚴肅地問,“我若喝下毒藥,你便會放了語默嗎?”

“範嬌兒揚起下巴,“你喝了再說。”

“不要!”裴美樂哭叫,“邢天與,不要喝,我不準你喝。”

看著淚流滿面、驚惶痛苦的妻子,邢天與微微一笑,眼底滿是對她的不舍及心疼。“語默,這是我欠你的。”

“邢天與,我警告你,”裴美樂聲音顫抖,“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會獨活,我會跟著你一起走……你不準喝,你答應過以後要彌補我的,不準食言!”

看兩人情深意濃,生死不離的模樣,範嬌兒更加惱怒,“邢天與,快喝!”

邢天與深深凝望著裴美樂,什麽都沒說,對她露出深情又溫柔的微笑,接著以瓶就口,仰頭飲盡。

“不!”裴美樂淒厲的哭喊,幾乎癱軟在地。

範嬌兒見他喝下毒藥,卻還是沒有放走裴美樂的打算。她在等,等他毒發。

她所受的屈辱及傷害,她要十倍、百倍奉還,就算她死罪難逃,也要親眼看見邢天與在她及岑語默眼前斷氣。

“範嬌兒,快放了語……”邢天與話未說完,突然倒地。

“王爺!”東虎及婁謙快步聞前扶住他,“快備馬車送王爺到太醫院!”

邢天與神情痛苦,勉強擡手制止兩人,兩只眼睛直視範嬌兒,“不準你傷害語默,立刻放……”話未盡,他陡地噴出一口鮮血。

看見這一幕,裴美樂只覺痛不欲生,此刻,她心痛得像是有人一刀刀的切割著她的身體。

“邢天與!”她哭喊著他的名字,“不要……不要這麽對我。”

此時,所有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的人全掉下眼淚,就連婁謙這樣鐵錚錚的漢子都紅了眼眶。

範嬌兒見他毒發,發出可怕的笑聲,她笑得渾身顫抖,渾然忘我,就在這時裴美樂一個起身,用力撞開她,往廊下奔。

見她逃脫,機不可失,婁謙等人一湧而上將狂笑著的範嬌兒擒住。

裴美樂雙手一被解開,立刻撲向滿口鮮血的邢天與,緊緊抱著他。“邢天與,不準你死!不準!”她用力將他抱在懷中,生怕一個松手,他便會自她眼前消失。

邢天與見她脫險,唇角揚起一抹安心的笑,擡起手輕觸她的臉龐,眼前慢慢模糊,慢慢變暗。

在他看不到之前,他要好好的看著她最後一次。

裴美樂感覺到他就要從自己手中消失,傷心的哭喊著他的名字,“邢天與!”

“語默,”他閉上眼睛,以僅剩的一點力氣喃喃說道:“我……回來了……”說完,他手一癱,失去意識。

“來人!快!”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慌,因為她是碩親王妃,是這王府的女主人,“快備馬車送王爺進太醫院!”

東虎等人七手八腳地將邢天與擡起,往拾翠苑外送。

此刻,被擒的範嬌兒還在猖狂地笑著,裴美樂站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她走向範嬌兒,揚起手,狠狠賞了範嬌兒一耳光。

啪的一聲,嚇壞了所有人,也讓範嬌兒停止了笑聲。

“你……你……”範嬌兒太過震驚,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範嬌兒,你很可惡,但也很可悲,”裴美樂沈聲道,“我可憐你,因為你從來不知道什麽是愛。”

說罷,她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離去。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範嬌兒先是楞住,然後不甘心地放聲哭叫——

皇宮,太醫院。

裴美樂不眠不休地守在邢天與床邊已經三天了。

為了查明毒樂的藥性以尋求解毒藥方,她將盛裝毒藥的瓶子也一並送進了太醫院,經太醫院一查,竟發現毒藥其實已被稀釋過,若非如此,邢天與應該已於當下斷魂。

那毒藥原是範嬌兒拿來毒她的,斷不可能是她自己事先將藥稀釋,可藥在範嬌兒手中,除了她,又有誰能取得毒藥並動手腳?於是,她只想兩個人,那便是可兒及露兒。

她命人將可兒及露兒帶至太醫院,並分別訊問她們,這才知道將毒藥稀釋的是露兒。

原來露兒雖是範嬌兒自娘家帶來的丫鬟,但其實早已被邢天與收為己用。露兒家貧,父母都是佃農,於是便將她送至範府當丫鬟,邢天與賜給她父母一塊良田,還讓她兩個弟弟讀書以求功名。交換的便是她就近監視範嬌兒,以隨時提供他任何可用的信息。

範嬌兒備了毒藥要毒殺她,露兒當然知道她本可將毒藥替換,但因那毒是由一種奇花淬煉,會散發出特有香氣,她擔心將毒藥調包會讓範嬌兒發現,只好倒了一半,再加入一半的水。

不過也幸好她機靈,毒性因分量減半而銳減,否則邢天與恐已藥到命除。

裴美樂心想,在邢天與喝下毒藥的當下,他應是不知道的吧?以他對範嬌兒的認識,他該知道範嬌兒既要毒她,必然是用了極了陰邪的毒藥,可他卻還是毫不猶豫代她服下。

他不怕死嗎?他寧可自己死去,也要挽救她的生命嗎?他難道沒想過就算他喝了毒藥,範嬌兒還是可能食言而殺了她嗎?

不,他一定都想過。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願意賠上性命以換取一點希望。

知道他是如此深愛著她,甚至願意代她而死,她一點都不高興,反倒覺得好生氣。他怎麽可以這樣?他以為他死了,她還能活著嗎?他不知道看著心愛之人死在眼前,遠比面對自己的死亡還要可怕,還要痛苦嗎?

她不是為了看著他死而穿越,更不是為了看著他死而待在他身邊,她要的是跟他廝守、與他白頭。若他死了,獨留她一人,那生又何歡?

“邢天與,”她緊緊握著他的手,“你答應要彌補我,答應從今以後會愛我、疼我,你快醒過來吧,我在等著你一起回家呢。”說著,她忍不住掉淚。

“語默……”福姬太後悄悄進來。

聞聲,裴美樂立刻想起身問安,福姬太後趕緊輕按她的肩膀,慈愛又憐惜地看著面容憔悴的她。

“你該休息了,孩子。”福姬太後心疼她沒日沒夜地守在自己兒子床邊,柔聲勸著。

她搖搖頭,兩只眼睛一秒鐘都不肯離開他。

“語默不累,我想等王爺醒來。”

福姬太後坐了下來,以眼神示意隨侍的宮女將手中的湯盅呈上。

“王妃請用。”宮婢將湯盅小心翼翼地遞上。

裴美樂微楞了下,福姬太後溫柔一笑,“這是哀家親自為你燉的雞湯,快喝了吧。”

看著猶如母親般愛護自己的福姬太後,她眼眶一熱。自己自三歲便失去母親,繼母又待她冷漠,“母愛”這玩意兒,她沒真正感受過多少。

可如今穿越而來,福姬太後卻給了她滿滿的母愛。

“你接連受了這麽多折騰,哀家真是舍不得。”二次政變結束後,福姬太後才慢慢地知道了一些事情。

她被範嬌兒挾持時,範嬌兒曾戳了她一刀,雖未致命,但也讓她吃了苦頭。她傷口未愈,如今又沒日沒夜地守候著天與,情深意濃,不言可喻。

“哀家可是用好幾樣補身益氣的藥材燉了幾個時辰,才成就出這一小盅的湯,你趕緊趁熱喝了吧。”福姬太後親自端過湯盅,打開盅蓋遞給她。

裴美樂眼裏盈著熱淚,用力點了點頭,接下湯盅,以盅就口,慢慢喝下。

看著她聽話地喝下雞湯,福姬太後滿意了,“這才乖,沒有好身子,哪來的體力照顧天與呢?要是天與醒來,見你憔悴消瘦,可是會怪我這個娘親沒好好照顧他的媳婦兒呢。”

她將湯盅裏的雞湯喝得一滴不剩,一旁的宮婢接過湯盅,先行退下。

福姬太後執起她的手,愛憐地端視著她,“語默,別擔心,你跟天與經歷了這麽多事,老天爺不會將你們拆散的。”

這話,福姬太後其實也只是安慰,雖然太醫院診斷之後,打包票說不會危及性命。但眼下,天與可已經昏迷三天了。

那毒藥極為陰邪,哪怕露兒已有動了手腳,還是無法保證不會對天與造成其他影響及傷害,身為母親,她哪能不擔心?只是面對語默,她不忍表現出那憂心焦慮的樣子。

“太後,您不怪我嗎?”

“怪你?”福姬太後疑惑,“哀家為何要怪你呢?”

裴美樂思及此事,潸然淚下。

“若不是語默一時大意心軟,給了範嬌兒機會,王爺也不會為了救我而喝下毒藥,是我害了他。”她忍不住嚶嚶低泣。

福姬太後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將她攬在懷中。

“語默,哀家不怪你。”福姬太後輕拍著她的背,話聲溫柔地說,“縱使天與是為了皇上、為了社稷百姓而不得不欺盡天下人,甚至傷透了你,但他讓你吃苦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哀家明白他的性情,他對你一定深感歉疚,無時無刻不想著要彌補你、回報你。”

福姬太後微頓,輕輕一嘆,“你遇險,他不會視而不見、置身事外的。就算是為你死,他都願意,這是他的選擇及決定,不管結果是什麽,哀家都不怨誰。”

“可是語默不要他死,”她哽咽地說,“我忍受了一切,就是為了要跟他一起百頭到老,我不要他死……”

見她流淚,聽她哭泣,福姬太後再堅強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不會的,天與不會丟下你的。瞧你,幾天幾夜不吃不睡,又瘦了一圈,要是天與醒來,看了不知有多心疼。”

“太後……”

“聽哀家的話,去休息一下吧。要不,哀家親自替你守著天與,他一醒來,哀家立刻通知你,嗯?”

裴美樂毫不考慮就搖頭拒絕,“不,我不要離開他,我要他醒來的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我。我要他知道,我從來沒離開過。”

見她意志堅決,福姬太後也不好再勸。

“好吧,哀家就不勉強你,不過……”她溫柔地撫著她的臉,“累了就在旁邊睡一下,千萬別逞強,好嗎?”

裴美樂點點頭,溫順一笑,“語默知道。”

黑暗中,邢天與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點聲音,有人說話,有人哭泣,有人不斷喚著他的名,那是岑語默的聲音。

知道她安好,他放心了。他知道自己還活著,也知道自己該快點睜開眼睛。可他的眼睛睜不開,他的身體好沈、好重,他的喉嚨也猶如著火般灼熱。

他深陷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明明聽見了她的聲音,卻尋不到出口。

偶爾聽見她傷心的啜泣聲,他感到心疼,卻無力為她做些什麽。他深覺懊惱,他多麽想回到她身邊,從此不再離開她。

好長一段時間,他都昏昏沈沈,時有意識,時又不省人事。

失去意識的時間愈久,他就越發現自己不能隨心所欲的動,他的身體仿佛不屬於他,再也不聽使喚。

他知道不能這麽繼續下去,他得試著讓自己的身體動起來、活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感覺得到自己的指尖末梢。隨著感覺得到自己的手腳末端,他擁有意識的時間也變多、變長了。

四周好寂靜,他努力試著擡起眼皮。費了好一番功夫,他漸漸感覺到幽微的光線。循著光線,他終於找到出口,自黑暗中脫身——

剛睜開眼,他又瞇起了眼睛。

周圍的光線雖不刺眼,但對剛睜眼的他來說還是刺激。他稍稍習慣了下光線,也終於看見自己身在何處。

這是太醫院吧?岑語默那次摔傷腿時,便是住在這房間。

他想起自己喝了毒藥的事,很快便明白自己為何身在太醫院。這時,他因昏迷過久而僵化麻木的身體及手腳慢慢有了感覺,他發現自己的手被握著。

他轉動眼珠,瞥見坐在床緣,靠著床柱而睡的岑語默。

他不確定自己昏迷了多久,但他相信她一直沒離開過他。想起她挨了範嬌兒一刀,又不眠不休地守在他身邊,他雖歡喜,卻也揪心不舍。

端詳著她的臉,他看得出來她又瘦了,也是,被範嬌兒挾持五日,後又為喝下毒藥的他擔心受怕,想必她的身心都飽受煎熬吧?

忖著,他胸口又一緊,發出了低低的悶哼聲,“唔……”

聽見聲音,裴美樂倏地睜開眼,驚慌及憂心全寫在臉上。

她立刻註視著床上的邢天與,看見他已睜開眼睛時,她瞪大眼眸,難以置信。

“王爺?”

邢天與深深註視著她,努力揚起唇角、對著她溫柔一笑,艱難而虛弱地喊她,“語默……”

他醒了?而且叫了她的名字?裴美樂用力的擰了自己的大腿一下,疼得她皺起眉頭。這不是夢,他真的醒過來了。

“王爺!”她喜極而泣,緊緊抓著他的手,“你終於醒了!”說著,她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

見她哭,他充滿不舍。“別哭。”

他氣若游絲,可她卻清楚的聽見他艱難說出的每一個字。

裴美樂牢牢地抓住他的手,淚如雨下,“好,我不哭,我不哭了……”嘴裏說不哭,可卻怎麽都停不下眼淚。

“說了不哭,怎麽還哭呢?”

“那是因為我太高興了,”她淚眼汪汪,“你昏迷了好多天,我怕您從此不再醒來,明知道要心懷希望,可是我……我……”說著,她恨恨地看著他,“我好氣您!”

邢天邢虛弱地說:“為何?”

“您為什麽那麽傻?您為什麽要喝下毒藥?”

“因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我不想看著你又在我眼前死去,一次……已經夠了。”

“那您就讓我眼睜睜看著您在我面前死去嗎?”

她知道自己不該怪他,可是想起他喝下毒藥的那一幕,她至今還是心驚。

裴美樂淚流滿面,語氣有絲怨懟地說道,“您忍心讓我難過?你好狠的心,您好自私。”

“不是自私,”他蹙起眉頭,無奈苦笑,“我身強體壯,總比你多出一些存活的機會。”

“如果您死了呢?您不怕死嗎?”

“為你,死有何懼?沒你,生又何歡?”

她不舍又氣憤地瞪著他,“要是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您知道嗎?”

邢天與太虛弱,稍微緩了一口氣才續道,“語默,我只是想替我們爭取一點點的機會。”

這些她都明白,他的用心她比誰都能體會,只是這對她來說真是太煎熬了。低著頭,裴美樂不停掉淚,抽抽噎噎地說,這次要不是露兒機靈,在毒藥裏加水稀釋,我們……我們就真的只能在黃泉相聚了……”

聞言,邢天與恍然。“你已經知道露兒是我的人?”

她點頭,“我都聽露兒說了。”

他淡淡一笑,“看來這回我得好好的獎賞她……”

“您怎麽獎賞她都行,但絕對不能納她為妾喔。”她當然知道他不會這麽做,故意說這種醋勁十足的話,只是為了鬧他。

邢天與蹙眉一笑,“本王只要一個你就夠……”話未說完,他似乎感到不適,皺起眉頭。

見狀,裴美樂憂心問:“怎麽?哪裏疼嗎?”

“沒什麽,只是體內還有些熱。”

“您剛醒來,還很虛弱,別說太多話,您先休息一下,我去請高太醫來。”說完,她便要起身。

“不。”邢天與抓住她的手,“有些話,我想跟你說。”

“我們以後多得是時間說話。”

“就是要現在。”他很固執。

裴美樂笑嘆,“好吧,您想跟我說什麽?”

邢天與定定地凝望著她,眼底滿是濃情,“語默,我愛你,哪怕滄海桑田,人事全非也不會改變。”

聽著他這番話,她原已暫歇的眼淚再度潰堤。“我想信,我知道,我、我也好愛您……”

她靠近他,淚水滴落在他臉頰的同時,深情的唇瓣也已印在他的嘴唇上。

“謝謝您,謝謝您回到我身邊。”

尾聲

在太醫院休養多日後,邢天與回到碩親王府,再過不久,邢天修自西北返京,隨他回來的還有岑君山與岑語浩父子倆。

得知邢天與中毒幾乎喪命,邢天修親自領著岑君山父子趕赴王府探視他。這是裴美樂成了岑語默後,第一次見到“父親”。

岑君山是個武將,性情拘謹嚴肅,初見時,真的讓人有種望而生畏、難以親近的感覺。但沒多久,她便發現他是溫暖的慈父。

他不善言詞,但她感覺得出來他是多麽疼愛這唯一的女兒。她忍不住想,若當初不是她宿在岑語默身上,岑語默如今應早已化為一抔黃土了,若真如此,愛女心切的岑君山將如何承受喪女之痛?

原來她的穿越,能為這多人帶來希望、帶來改變,原來她的存在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立秋,大審下來,邢天樂被拔其冊封頭銜,沒收其封地,撤其皇藉,眨為庶民,在京城近郊以耕種維生,終生受到監控。

範漢新及範嬌兒父女流放西北,終其一生為奴為婢。至於其他共犯分別流放四方,修築各項防紫工事各十年或二十年,刑期不因十年一次的大赦而縮減。

至此,邢天樂的舊勢力及殘黨消滅殆盡,再也不能擾亂國家。

至於邢天與所納六名侍妾之父兄,在此次政變謀反之中都未參與,因此她們也都沒受牽連,裴美樂才知道邢天與不足沒碰過許尋香,就連趙飛紅等人也都仍是清白之身。

大審結束後,邢天與依各自的要求,讓她們分別回到娘家或是改名換姓,展開全新的生活。而在這之中,她最為關心的還是與竇嘯天兩情相悅卻無法結合的許尋香。許尋香在離開碩親王府後便音信全無,讓她十分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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