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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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局穩定,滿朝文武心向共主,國內一片富足詳和,邢天與終於放下心中大石,安心地跟她過起幸福快樂的小日子。

這日,邢天與不在,裴美樂一個人在偌大的王府裏閑晃,晃著晃著便來到了寂靜無聲的安樂苑,這裏還是打掃得十分潔凈,卻再也不見往日的歡聲笑語,忍不住嘆了一聲。

突然,一雙臂膀自她身後輕輕圍住了她的腰肢,她嚇了一跳。但很快便知道是他,她對這雙手太熟悉。

“下朝了?”她順勢往後一靠,偎進那溫暖的懷抱。

“嗯。”邢天與微低下頭,在她發上輕吻一記,“你在嘆什麽氣?”

“我只是在想,”她看著空無一人的安樂苑,又是一嘆,“我跟飛紅、尋香她們在這裏有過許多快樂的日子。”

“你覺得孤單?”他問,“要不我把她們都找回來陪你?”

“千萬不要。”她急忙轉身,“她們終於能過自己想過的日子,我很替她們高興。只是……我特別想念尋香,飛紅她們安頓好後都有托人來信,讓我知道她們過得很好,只有尋香音信全無。”

“這麽說來,你最想念的是尋香?”他笑問她。

“她年紀最小,我是真把她當妹妹看,”她垂著眼,幽幽地說,“不知道她現在回到娘家過得如何,雖說她是清白身子,但別人會不會——”

“她並沒有回娘家。”邢天與打斷了她。

“咦?”她擡起頭,面露疑惑,“她沒回娘家,那到哪裏去了?”

他一笑,“當然是嫁人去了。”

“什麽?”她瞪大眼睛,十分驚訝。

只見邢天與眼底閃過一抹黯光,然後一個彈指,發出響亮的聲音。

“姊姊……”

突然,自圓拱門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裴美樂循著聲音望去,只見許尋香怯怯地自拱門後走了出來,而在她身後跟著的竟是竇嘯天。

“尋香?竇副教頭?”裴美樂驚呼出聲,眼眶泛淚。“天與,這是……這到底是……”

“到底是怎麽回事,就讓她自己告訴你吧。”邢天與深深一笑。

許尋香跟竇嘯天走上前,立刻跪下。“謝王爺及王妃恩典。”

“快起來,”她扶起兩人,驚喜地看著他們,“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王妃,這全是王爺的安排,”竇嘯天說,“王爺給了尋香一個全新的身分,我們也已經成親了。”

“欸?”她非常訝異,“成親?真的嗎?”

許尋香羞怯的點了點頭,“姊姊,我現在不是官家千金許尋香,而是來自永德城許記香燭鋪的尋常民女。這一切都是王爺為我跟嘯天安排的,我們在前些日子已經成親,沒告訴你是因為——”

“我明白,尋香。”她打斷了許尋香,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恭禧你,我很替你跟竇副教頭高興,真的。”

她能明白他們為何如此低調,畢竟尋香曾是碩親王的侍妾,如今有了新身分,能過上平凡的日子,自然得跟過去斬斷所有的聯結。

“對了,你們現在住在哪兒?”她急問,“找個時候,我去看看你。”

“語默,這你就不必費心了。”邢天與輕搭她的肩,“他們夫妻倆今天就會搬進來。”

聞言,裴美樂又驚又喜,“搬進來?”

“姊姊,”許尋香也難掩喜色,“王爺已經跟京捕處調來嘯天擔任他的帶刀侍衛,還讓我們住在安樂苑裏,以後我們天天都能見面了。”

“真的?!”她簡直不敢相信,兩顆眼珠子瞪得快蹦出來了。

轉過頭,她看著一旁的邢天與,而他正溫柔地對著她笑。“不用每天望著空蕩蕩的安樂苑唉聲嘆氣了吧?”

裴美樂感動不已。他一聲不響的安排這一切,為的就是看見她綻開笑靨?老天呀,她真的是太幸運也太幸福了。

一個沖動,顧不得竇嘯天跟許尋香在,她撲進邢天與懷裏,兩手環抱住他的頸子,快速在他兩邊臉頰親了兩口。

此舉認向來從容淡定的邢天與楞了一下,難得露出靦腆神情。

“天與,謝謝你!”說著,她快樂得在原地轉了幾圈。

邢天與攬著她,愛憐笑嘆,一旁,竇嘯天跟許尋香也相視而笑——

深秋之時,福姬太後召邢天與及裴美樂進宮。

福姬太後在朝儀宮裏擺宴,把兩個兒子、兒媳以及一票孫子孫女們都召來共聚天倫。膳畢,裴美樂被幾個皇子公主們團團包圍,催她為他們說好聽的故事。

她說了“青蛙王子”跟“拇指姑娘”的故事後,福姬太後便打發了孩子們,拉著她往茶室去喝荼。

雅致的茶室中,福姬太後、邢天修、慕華皇後、邢天與及裴美樂共五人,悠閑地飲著剛從南方而來的蠻茶。

“語默,真是抱歉,每回你進宮,總讓孩子們煩你。”慕華皇後一臉抱歉。

“一點都不煩,我很喜歡孩子。”她是真的喜歡那些天真可愛的孩子。

“既然這麽喜歡孩子,怎麽不自個兒生幾個玩玩?”邢天修若無其事地問,瞥了邢天與一眼。

“我們悠哉快樂的小日子過得正好,不急著弄幾個小蘿蔔頭來搗蛋。”邢天與啜了口茶,四兩撥千金的回應。

福姬太後露出憂心的表情,睇著裴美樂平坦的肚子,“話說回來,大審也過了四個多月了吧?語默呀,怎麽你的肚皮還是沒動靜?”

福姬太後這麽一說,她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肚子,“呃,這……”

肚子爭不爭氣她不曉得,但是沒灌溉,樹苗是不會茁壯的。

大審結束,她跟邢天與也過了幾個月的幸福小日子,可不知為何,邢天與至今還沒碰過她,她雖疑惑,但也不好主動問些什麽,女人問這種事,總覺得羞人。

不過又話說回來,邢天與跟範嬌兒睡了一年,也沒見範嬌兒肚子大過,難不成他有什麽不能說的癮疾?

想著,她忍不住瞄了他一眼。

“天與,”邢天修一臉嚴肅,但眼底帶著戲謔,“該不是‘息嗣散’吃多了,身體出了什麽毛病吧?若真如此,可要讓太醫院替你調調身子了。”

邢天修此話一出,邢天與羞惱地瞪了他一記。

裴美樂好奇那是什麽東西,疑惑地問,“皇上,息嗣散是什麽?天與為什麽要服此藥?”

“語默。”邢天與沈聲制止她發問。

邢天修一笑,“弟妹切莫擔心,天與並無疾患,服藥是為了不讓範嬌兒為他生下子嗣,息嗣散其實還有個名字,叫‘鎖、精、散’。”

裴美樂一聽,立刻明白了,福姬太後跟慕華皇後聽著都有點難為情,可她卻覺得好笑,噗嗟一聲笑了出來。

“鎖……鎖精?”她很想大笑,但看邢天與臉色難看,又硬是把笑聲吞回去。

只是不到兩秒,她實在是憋不住了,於是噗的一聲,哈哈大笑。

看她笑得如此開心,原先有點不好意思的福姬太後及慕華皇後也都忍俊不住,以袖半掩麗顏而笑。

稍晚,兩人告別了福姬太後、邢天修及慕華皇後三人,返回碩親王府。

一路上,邢天與始終板著臉不吭聲,陪她回到拾翠苑後,便說要去書齋,她急忙拉住他。

“欸,”她有點不安,“王爺是不是在生氣?”

邢天與也不隱瞞,直截了當承認,“是,我是生氣。”

“為什麽?”

見她一臉無辜,他有些懊惱,“你還問我為什麽?”

裴美樂腦子稍稍動了一下,立刻意識到他不開心的原因。“你不開心皇上說你吃了鎖……不,息嗣散?”

邢天與沒好氣地瞪她一眼,“我不高興的是你居然笑得那麽大聲。”

她一怔。原來是她惹他生氣了喔?拜托,那只是大家茶餘飯後聊天說笑,又沒人真的懷疑他能力,有必要氣這麽久嗎?

不過若真的是她惹他不高興,她還是先道歉為上。

“好嘛,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笑你的。”她涎著笑臉,討好地說。“你知道我這個人沒心眼,覺得好笑就笑了,哪知道會這麽傷你的自尊心。”

“我的自尊心沒受傷。”

她一楞,“不然你傷了什麽?”

“傷心啊。”他咬牙切齒地說,“皇上尋我開心便罷,你不懂我的用心,竟還跟著起哄?”

“這跟用心有什麽相關?”

“你以為我為什麽至今不曾碰過你?”

“因為你服了太多鎖精散?”

“不是!”他對她大吼,惱得滿臉通紅。

裴美樂縮了縮脖子,“不然是為什麽?”

那天與深吸一口氣,臉色越來越沈,“岑語默,你是真笨還是裝傻?”

“幹麽罵我?”

他抓住她的肩膀,兩只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你以為我每夜與你同床共枕,腦子裏沒想著那檔事嗎?看著尋香都懷上嘯天的孩子,我多希望你也能替我生幾個白胖娃兒,可是你……”

“既然你想,”她低垂著頭,小小聲地問,“為什麽從來不碰我?”

“因為你曾受過傷。”他一把將她擁進懷裏,聲音低啞而壓抑,“我怕傷了你,怕你受苦。”

聞言,裴美樂心中一熱。他是愛她的,因為愛她,所以惜她、憐她,不忍她再吃半點苦頭。

“天與,你根本不必擔心,我的傷都已經好了,而且身材雖然纖細,但身子沒你以為的那麽虛弱。高太醫說我的身體很好,一點問題都沒有,所以你真的不必擔心我……我想幫您生娃兒……”她有些難為情,滿臉潮紅發燙。

邢天與不氣了,他深情地註視著她,好一會兒沒說話。

過於冗長的沈默及安靜讓裴美樂有點尷尬,她不知所措地咬了咬唇,“總之你不必擔心我的身體,我很好。”

她話才說完,邢天與已一把將她擁入懷中,低頭攫住了她的唇瓣,真到她喘不過氣,用力推開了他的胸膛,他一驚,怕是自己抱得太緊。“怎麽?哪裏疼?”

她搖搖頭,嬌羞道,“不疼,只是我快喘不過氣了。”

邢天與唇角一撇,倏將她攔腰抱起,一轉身便往房間走去,裴美樂緊緊勾著他的頸子,癡癡地望著他。

“天與,那個鎖……息嗣散,真的沒礙著你得身體吧?”她有點憂心,“凡是藥物,久服難免傷身。”

他睇著她,“放心,一點都不礙事。”

“真不礙事?”

他眼底閃過一抹狡黠,語帶暗示,“很快你就會跟尋香一樣了。”

“欸?”她一楞,“什麽一樣?”

“當然是懷娃兒。”

五年後,朝儀宮。

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福姬太後召兩個兒子、兒媳,還有一窩皇孫、皇孫女進朝儀宮共聚天倫。

大人們喝茶聊天,十四名皇子公主則在院子裏嬉戲。

在這五年間,邢天修又添了一兒兩女,共十一個孩子,而邢天與和岑語默也沒閑著,短短五年便生下兩兒一女。

十四個孩子,最大的已十二,最小的才剛學會走路,院裏鬧烘烘地,氣氛歡樂。福姬太後看著兒孫滿堂的景象,笑得整晚嘴都沒闔過。

“皇祖母,您看。”這時,邢天與四歲的兒子邢瀚跑了過來,手裏不知捧著什麽。

當大家看見他小小手心裏捧著的東西,不禁嚇了一跳,那是只奄奄一息的鳥,一旁的宮人見狀,連忙要去拿他手裏的鳥。

福姬太後以眼神制止,慈祥地問,“瀚兒,這是在哪裏找到的?”

“在那邊的墻底下找到的。”說完,邢瀚問,“皇祖母,可以讓太醫爺爺幫牠治病嗎?”

福姬太後蹙起眉,有些為難,“瀚兒,恐怕太醫爺爺也救不了牠了。”

邢瀚一聽,十分難過,五官立刻皺在一塊,邢天與才想叫他把鳥拿去埋了,他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瀚兒,”他濃眉一蹙,“你是男孩子,怎能說哭就哭?”

“爹,小鳥好可憐……”邢瀚抽抽噎噎地說。

“凡有血有肉之物,必有生死,快把鳥拿去墻邊埋了。”他其實是擔心那鳥不知是犯了什麽病而死,要是讓孩子也跟著病了,那可不妙。

只是他話說得急了,聽來就像是在教訓。

邢瀚轉頭看著母親,淚眼汪汪,“娘,我們能救牠嗎?”

邢天修反倒不舍,哄著他說,“哎呀,我們瀚兒真是個善良的孩子。來,皇伯父立刻遣人把送到太醫院去。”

“皇兄。”邢天與眉心一擰,對他搖了搖頭,“不必為這種事勞師動眾。”

“別傷孩子的心嘛。”好脾氣的邢天修不以為意。

“瀚兒。”裴美樂柔一笑看淚眼汪汪的兒子,“來,把鳥兒給娘。”

邢瀚把鳥給了她,她以手絹小心翼翼地將鳥包了起來。此時,那鳥兒的身體已連些微的起伏都沒有了。

裴美樂輕聲一嘆,“瀚兒,鳥兒已經走了。”

聞言,邢瀚難過地哭了起來。

“瀚兒不哭,娘跟你說。”她插將邢瀚攬在懷中,溫柔地道,“生命是會輪回的,死亡不是盡頭,只是另一次生命的開始。”

這個,她體會最深。

她曾經死了,卻在穿越到另一個時空,有了全新的生命及體驗。從前當她還是裴美樂時,她不曾認真想過結婚生子,可如今成為岑語默,卻擁擁有這些家人,還有疼愛她的丈夫、三個可愛乖巧的小孩,以及肚中已五個月的寶寶。

“記得娘跟你說過嗎?天上的星星也會死去。”她說。

邢瀚點頭,“嗯,娘說每當有一顆星星死去時,就會有一顆星星誕生。”

“沒錯。”她笑視著他,“所以,當這只鳥兒死去時,在某處也正有一只鳥兒破蛋而出,這就是生命。”

邢瀚雖似懂非懂,可母親溫柔的話語卻安慰了他,他擦去眼淚不再哭,一臉勇敢堅毅,“娘,鳥兒一定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對吧?”

“是的,牠去了一個很好的地方。”

邢瀚吸吸鼻子,綻開笑顏,“娘,把鳥兒給孩兒,我要把牠埋了。”

裴美樂一笑,用手絹妥善將鳥屍包好,交到他手上。

邢瀚小心翼翼地捧著鳥屍,轉身走開。

其他的孩子們見狀都好奇地圍著他。不一會,一群孩子全往墻邊走去,合力將鳥兒埋了。

看著這一幕,福姬太後笑了。“語默,你對孩子可真有一套。”

“是啊,這一點天與真要跟你多學學。”邢天修趁機損了弟弟一下。

邢天與不以為意,他慢條斯理的啜了一口茶,“我跟語默是各有所長,各司其職。”

邢天修突睇著他,“我看你最在行的就是把孩子弄哭吧?”

話畢,大家都笑了起來。

須臾,福姬太後疑惑地看著裴美樂,“語默,你剛才跟瀚兒說的是真的?天上的星辰會死?”

“是的,母後。”她說。

“真想不到語默還懂星象。”慕華皇後十分佩服。

“不敢,語默只是知道,世間之物皆有其終及盡的一日,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消失在這個世上,然後以另一個形體開始吸一段生命旅途。”說著,她轉頭深深註視著邢天與,“在我是岑語默之前,不知在什麽地方,什麽時代,以什麽人的身分活著;而當我消失在這個世上之後,又不知會變成什麽人,過著什麽樣的生活,這就是生命,就是輪回。”

幾人聽她這麽說,不禁認真地思索起這件事。

“語默這番話好有禪機呀。”邢天修認真的忖著,“不知在邢天修之前我是什麽人?在邢天修之後我又將是誰?”

“皇上從前是誰,未來是誰都不需要在意,重要的是您現在是擁有這麽多家人的邢天修,而大家都愛您。”她說。

邢天修點頭穩是,“說得一點都沒錯,這活著的當下便是最重要的事,話說回來,變成誰,或將變成誰,都有其道理及意義吧?”

裴美樂頷首微笑,轉頭看著邢天與,並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我之所以是‘岑語默’,就是為了能待在王爺身邊。”

邢天與心頭一悸,定定地凝視著她,眼底有一絲激動。

“不管我以前是誰,未來是誰,現在的我都是為了他而存在。”

“語默這話真是太催人熱淚了。”善感的慕華皇後忍不住濕了眼眶。

“可不是嗎?”邢天修一看,不只慕華皇後眼眶濕潤,就連福姬太後也都快落淚了,為免幾個女人哭成一團,他打趣說,“看來天與這一輩子都甩脫不掉語默了呢!”

邢天與唇角一勾,眸光鎖住了她,“我還怕她甩脫了我呢。”說著,他緊緊回握著她的手,“這手我一輩子都會牢牢地抓著、牽著,絕不放手。”

望進他眼底深處,她臉上滿是喜悅及幸福的笑意。

是的,誰變成誰,又將變成誰都有其道理及意義。她雖不是因他而生,卻是為他而重生。

而這,便是她存在的意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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