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馬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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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館內,熱烘烘的空氣裹著紅黃色的燈光向我撲來,到處充斥著比站在館外能聽到的更大聲十倍的音樂聲,震得腳底心一陣陣的發麻發熱。滿眼看到的,是一對對相擁而舞的年輕人們,有男女的,也有男男的,那是因為實在找不到舞伴的,還有極少的一兩對,是兩個女生的,不過很快就男生們瓦解了。可以看出來,確實男生比女生多不少,難怪今晚女生要免票了。

在我看來,這個老體育館的結構相當的奇異,它與普通的體育館完全不同。首先它的規模要小於其他體育館,僅僅相當於一個普通籃球場那麽大,這從它的年代來看也算說得過去,其次從它的整個布局來看,居於中間的是一塊很大的橢圓形的場地,這便是舞池,圍著這個舞池的是三層簡易的階梯,權當看臺,沒有欄桿和扶手,座位也不高,場內的眾人如果累了,隨時可以坐上去休息,想要繼續跳,也很方便就可以直接進入舞池,小情侶想要躲清靜聊天的,可以坐在最上一層自成一個世界,沒有人會去打攪他們,也可以隨時跳脫出來,融入人群,此地真是舞場的不二之選。

我一邊觀察著四周場景,一邊尋找沈西泠和郭磊的身影,著重觀察坐在最上面一圈的那幾對。突然我發現,靠在最角落,臨著一扇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對男女,看情形非常像我要找的人,正當我邁步向前,準備細看究竟的時候,冷不防被人拉進了舞池打了個轉,等我再轉回來時,已經分不清剛才看到的是哪一對了。

我一邊伸長脖子四處尋找,一邊想推開這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那人不但沒有被我推開,居然趁勢還收緊了擱在我腰上的手,這讓我非常惱怒,正要發飆,就聽那人問道:“找人啊?”我的第一個反應居然是:“聲音不錯!”推開他的手便沒有那麽堅決了。我“嗯”了一聲,回頭打量了他一下,此時我不禁心裏咒罵了一句:“這該死燈光!”因為根本看不清楚。不過影影綽綽的,只覺得五官長得還不錯,甚至鼻梁和面頰的線條有些柔美。不過我白璐璐是什麽人?就算面對帥哥,我還是那個性格,我一邊隨著他旋轉著,一邊冷靜地對他說:“這位同學,你這種請人跳舞的方式還真是奇特!”那人笑道:“同學,你是第一次來吧?這是我們這裏的規矩。”我氣急反笑:“這算哪門子規矩?你跳舞之前,至少要問問別人願不願意吧?”那人大笑道:“如果那樣的話,哪裏還輪得到我啊?”我反問道:“難道你們這裏找舞伴都是靠搶的?”那人一邊帶了我轉了一個大圈,轉得我七葷八素,一邊回答:“那是自然!”我又好氣又好笑,偏偏對著一個看上去長得還不錯的男生,又不好發飆,只好隨他擺布,想著等這首曲子跳完就趕緊走。

“你不是我們學校的吧?”

“何以見得,就算我不懂你們舞場的規矩,也不代表我不是這裏的呀。”

“可是我看你挺眼生。”

我心中“切”了一聲:“說得好像你們學校的女生你都認識似的。”

“雖然不是都認識,但是我這人看人很準的,你,看著不像!”

這話說得本來沒什麽,卻正好戳中了我心中的那點渣校出身的自卑感。我慍怒道:“難道上你們學校還要長相上有所要求嗎?”

“這倒不是。”

他還欲繼續解釋,沒想到此時一首曲子正好放完。這時候我已不打算再搭理他,如果說一開始我對他印象還不算壞,這也是我在急著找人的情形下被他強行拉來當舞伴並沒有真心拒絕的原因,那麽現在,我只把他當成一個傲慢無禮的名校學生,心中的嫌惡可想而知,只想盡快抽身離去才好。

誰知舊曲終了,新曲緊跟著又上了,中間竟然毫無間歇,周圍的人也沒有幾對停下休息的,就這麽立刻跟著新曲子變換了新舞步,重新跳了起來。

“看到了吧,如果不靠搶,我今晚別想要跳到舞!”那人說。

我看看周圍,確實如此,大家恐怕就這樣一首接一首的跳下去,不停歇也不換舞伴,如果不是自帶舞伴來,恐怕真如他所說了。

“可是我真是來找人的,不是來跳舞的,你能換個舞伴嗎?”我有些不耐煩。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來了,就跳一下也無妨嘛。何況我覺得我們做為舞伴,非常的投契,你不覺得嗎?不跳多可惜?”他開始耍無賴。

到了這時,我的好脾氣終於快被磨光了,我怒道:“這位同學,你準備怎樣?要人身限制嗎?”

“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惡意,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馬上放你走。”

“什麽問題,快說!”我氣哼哼地說,完全失去了耐心。

“別這麽兇嘛,生氣是會長皺紋的。”

此時我哪裏還顧及什麽同學情誼,想也沒想,朝他的腳上狠狠踩了下去,那人吃痛,終於松開了手,我順勢掙脫,轉身就往外走。那人在我身後喊道:“餵!我幫你找,這裏我熟啊!”我自然停下了腳步,想:“他說得沒錯,萬一沈西泠他們不在這裏,我又要上哪裏去找?”此時周圍已有人註意到我們,多半以為我們是一對生氣拌嘴的小情侶,那人還在我身後等我回覆,我也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誤解,只好忍著氣,轉身走回去:“走吧!”

那人眨了眨發亮的眼睛,那裏透著一絲狡黠,他問道:“去哪?”

那一瞬間,我以為他又在耍無賴,怒氣沖沖地道:“當然是去找人啊!”

“找人可以,那你也得說下找誰啊。”

我呼出一口氣,算是吐掉了一些胸中怒火,盡量心平氣和地說道:“我找的人他叫郭磊,是今年物理系的新生。”

有一剎那,我覺得我眼花了,我居然看到那個男生眨了眨眼睛,顯露很好笑的樣子。但是很快他就面色如常地說道:“我認識他,他不在這裏,我知道他在哪兒,跟我走吧。”

我突然有些猶豫,雖然此人聲稱認識這裏的很多人,但是我親眼看見這麽大的校園,這麽多人,斷然難以相信他都能認識。說到底,不過是騙女生的伎倆!

他看我猶豫,反問道:“要不咱們還是把這首曲子跳完?”

我撫額。

最終我說:“算了,走吧。”跟著他走出了舞廳。

夜晚的風已有些秋意的涼爽,突然從燥熱的體育館來到這夜涼似水的夜裏,有些說不出的舒爽,剛才的煩躁與慍怒交加的不良情緒也緩解了不少。

“同學,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他突然一本正經地開始聊起天來,讓我有些不太適應。

“我叫馬濤,你呢?”

“白璐璐。”我簡短的回答了他。

“哦,你好!”他突然聽下腳步,伸手過來要與我握手。

我不得已也聽下了腳步,擡頭看他,只見他笑嘻嘻地朝我伸著手,昏暗的夜色中只看得見他笑出來的兩排整齊的白牙,借著不遠處自習教室透出的日光燈光,隱約可見他的側臉輪廓,長得不算多帥也不算難看。我心中默念了一遍,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拿出右手,和他握了握手。他似乎很高興,說道:“我們這就算正式認識了?”

“我說,你多大了?”我沒好氣地說。

“二十,你呢?”他繼續沒心沒肺,氣得我肝兒疼。

我沒回答,反倒問他:“我們這是去哪兒?”

“去宿舍啊,郭磊是個悶葫蘆,從來不去跳舞,一般不是在教室自習,就是在宿舍。”

“看你這麽篤定,好像你跟他很熟似的。”

這次他沒接我的話茬,反問我:“哎,你跟他什麽關系?這麽晚了找他幹嘛?”

“有事。”我不想回答。

“我知道有事,我是說你找他什麽事?”

我微笑著默不作聲。

他一邊走一邊不依不饒地試探我:“你是他女朋友?”

見我不回答,自說自話地說:“沒聽說他有女朋友啊。”

“同學?”他又自問自答,“同學這麽晚了也不會有什麽事啊。”“債主?他欠你錢?多麽?”

我被他這一番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給逗樂了:“放心吧,不是什麽大事,等找到他自然就會知道。”

很快我們就到了宿舍區,這裏都是一幢幢整齊的水泥鴿子籠,每一層都是一排排的大玻璃窗子,亮著白晃晃的日光燈,整個宿舍區燈火通明,小攤小販在街邊擺著各種小吃,熱氣騰騰,來往的都是剛下自習的學生們,同剛才體育館前的熙熙攘攘又不一樣,大家雖然也來來往往,卻都自顧自的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各自過自己的日子,偶爾有認識的人遇到,也不過相互打聲招呼,然後擦肩而過。

郭磊所在的男生宿舍在宿舍區大門右手邊的第3棟,靠近第五學生食堂。像每所大學的學生宿舍一樣,一樓一進門都有一間小小的門衛室,裏面照例都坐著一位宿管阿姨或大叔。此時離熄燈時間尚早,或者是因為男生宿舍的緣故,宿管阿姨只是自顧自地在自己的小天地裏一邊看肥皂劇一邊打毛線,對進進出出的學生並不十分在意。

馬濤很順利地帶我進了門,然後熟門熟路的上了樓,一路上不斷地與人打招呼,使我更加相信他確實可能認識郭磊。

很快,我們來到了三樓的某間房門前,淡綠色木頭門此時卻緊緊地關著。馬濤推了推門,見沒有推開,就靠在門上側耳聽了一會兒,神情有點古怪地笑了笑道:“我記錯了,他不在這裏,可能去自習了。”

我見他這副表情,自然是不信,就也把耳朵貼上門去聽,馬濤忙上前阻止我,這更加引起我的懷疑。我想了想,決定不聽他的,上前敲門。馬濤一把拉住我,壓低聲音急問道:“你幹嘛?”

“敲門試試唄。如果不在,自然沒有人來開門。”我慢悠悠地說道,順勢掙脫開他抓著我胳膊的手。

“你不信我?”他皺眉質問我。

我覺得很好笑,更加證實了他在說謊的事實。

“同學,我們好像不是很熟吧?”我話中帶刺地冷笑道。

“你!”他許是心虛了,瞪著我卻說不出話來。

我見他退縮了,就又上前準備敲門。此時門卻在我們面前自己開了,一張寫滿不耐煩的臉露了出來,不是郭磊又是誰?

看見我他似乎並不如何驚訝,神情間倒像是有些尷尬。

“你不是已經回去了麽?”他問,語氣中明顯底氣不足。

“本來是要回去了,但是有些不放心。西泠在嗎?還是你把她送回去了?”我一邊說一邊就要朝裏走。

此時我註意到郭磊臉上莫名其妙地一紅,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個小腦袋從他身後鉆了出來,怯生生地看我一眼,說道:“璐璐,我在這!”

而此時郭磊似乎才剛剛註意到馬濤,他立刻收起了剛才的小心翼翼,對著馬濤沒好氣地問:“怎麽是你?”

馬濤忙擺擺手,語無倫次地說道:“不是我,不是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我沒有顧上他倆,看向沈西泠,後者也莫名其妙地臉紅了一下。我心下突然明白了什麽,後悔剛才魯莽闖了進來,慌裏慌張地問了一句:“你,還好嗎?”

問完我就想打自己的嘴,什麽好嗎?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果然臉皮最薄的沈西泠臉色大囧,忙不疊地說道:“還好還好,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說完也不等大家反應,回身進去拿了手提包,拉著我就往樓下走,連郭磊在後面喊了一句什麽,都沒顧上聽見。

我們住得小旅館就在附近,出了宿舍區,我們就一路向住處走去。寬闊的柏油路上剛剛被灑水車潤濕過,在高高的黃色路燈照耀下,顯得格外清爽幹凈。走著走著,我們都沒有說話,但是情緒也漸漸沈靜了下來。

回到房間,我們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不說話。許久,我終於問道:“今天,你們都說清楚了吧?”

她低著頭,一只膝蓋撐起,一只則彎在一旁。她把下巴頂在那只彎起的膝蓋上,輕輕點頭“嗯”了一聲,已經長長了的頭發散下來,半遮著她精致的臉,這場景似曾相識。

“他跟楊少紅沒什麽。”沈西泠依舊低眉看著腳下白色被褥的一角說道,“他叫我放心,不會給她機會的。”

她擡起眼瞼,堅定地看著我,說:“我相信他!”

我頓時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原本以為我的一時魯莽沖動,造成了什麽不好的結果,現在看來,事情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我探出一只手,橫過床鋪之間的空檔,握了握她的手,說:“那就好!”

之後,氣氛終於輕松了些,我跟她說了之前找她的經過,但是對與馬濤的相識只用了一句話輕輕帶過,並沒有多提,她似乎也沒太在意,說了一會兒,我們都覺得困倦,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半夜的時候,我被凍醒了。起身去衛生間洗漱,聽見沈西泠蓋著被子悉悉索索的翻身,以為她醒了,便抱歉地說道:“我吵到你啦?”

沈西泠坐起來說:“不,我根本沒睡著。”

等我洗漱完畢出來,她還是坐在哪兒,黑夜中一雙眸子亮晶晶的,閃著光。

我換了睡衣有點冷,慌慌張張地鉆進被窩捂著,一轉頭看見她還坐在那裏,說道:“快睡吧,別想了,你不是相信他嗎?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黑暗中她似乎搖了搖頭,悠悠地說道:“不知道,心裏還是難受的緊。璐璐,我可不可到你的被子裏去?”

我想也沒想,說道:“嗯!來吧!”

沈西泠終於笑了,猴著身子一下鉆了進來。我又有了小時候過家家的感覺,“嘻嘻”笑著和她擠在一起。

“璐璐,你說人的感情會變嗎?”沈西泠輕聲問。

“不好說,有的人分分鐘就能換個男女朋友,有的人一輩子都不會變,比如我們的父母輩,還有那些在校園裏散步的白發蒼蒼的教授們。我想,能遇到哪一種感情,也是因人而異,各有各的緣法。”

“嗯!”沈西泠輕聲地附和了我一聲。

“今天,你不會怪我吧,就這麽闖進去了。”我終於問出了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沈西泠在我旁邊快速地搖搖頭:“沒有,一點也沒有!其實那時候我也正好要走了。”

我不信,反問道:“真的?你可別騙我。就算你沒怪我,郭磊肯定惱恨我呢,壞了你們的好事。”

“哪,哪有,什麽好事?你別亂說!”沈西泠忙不疊的否認。

人與人的關系還真是奇妙,當你們離得很遠,只能聽到對方的聲音的時候,往往覺得還不如眼前的一個陌生人來得熟悉,而當你們緊緊靠在一起的時候,根本不用看也不用聽,對方的一點點小情緒小心思就能瞬間感悟到。此時,沈西泠一邊否認一邊體溫升高了一些,我知道她又臉紅了。我不想揭穿她,假裝開玩笑,“嘻嘻”笑著,暫時把她蒙混過去了。

良久,我們都沒再說話,正當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她卻沒頭沒腦地說道:“璐璐,今天,我和他差點發生那種關系了。要不是你來,恐怕我就真的答應了。”

她在被窩裏握著我的手,靠著我的那一側身體微微戰栗,不過那並不是害怕的顫抖,而是興奮和高興。我想她是真的愛著郭磊的,但郭磊。。。。。。

“他不是說好尊重你的麽?怎麽又變啦?”

“我也不知道,當時宿舍裏沒人,我們接吻,接著接著,他就。。。。。。”

“還好沒讓他得逞,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我說道。

“你怎麽像我媽一樣?”沈西泠突然笑道。

“啊?你說我是老古板?”我佯裝嗔怒道。

沈西泠一邊擺手一邊笑:“沒有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要是你媽,我會這麽說,‘小西,男人心,海底針,你千萬別糊塗,讓男人得了便宜,到時候男人變了心,你哭都來不及。’”我學著長輩們的語氣,拖長了音調說著,說完倒把自己逗樂了。

沈西泠也笑,說:“你學得一點兒也不像!”

“那是,我又不想當老古板。”我開玩笑的說道。

“好啊!你背後說我媽是老古板,我叫我媽下次拿個掃帚把你攆出去喲!”

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嘻嘻哈哈說了好一陣俏皮話兒,說得都睡意全無,索性裹著被子坐起來,但是依舊熄著燈,就這麽黑漆抹烏地繼續聊天。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得逞,”沈西泠猶猶豫豫地說著。

“啊?什麽意思?”我不解。

“我們都是第一次,你知道,他想要那個,就是找不準,忙活了半天,只進去了一點點。然後,然後你們就來了。”

說到底,我也是個黃花大閨女,對男女之間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對她的話不是太理解,所以我當時問了一個很白癡的問題:“那麽會懷孕嗎?”

我們倆都被這個問題嚇到了,半晌沒說話,然後沈西泠突然倒下去,沒頭沒腦地說道:“睡吧!”

我依言重新躺好,不知不覺睡著了。

其實在現在的我看來,這種情形並不難理解,無非是兩個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的人冒險嘗試了一回,但是沒有成功,從這件事後續的發展來看,也確是如此。但在當時,我們又如何能知道這麽多呢,在那個年代,很少有長輩給我們啟蒙這些知識,這也算是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的一大缺失吧。這樣天大的事情也只有我們自己默不作聲地擔著了。

之後的一個月,我,不,特別是沈西泠,一直保持著外表輕松,實則內心忐忑不安的狀態,做為她最好的朋友,自然也或多或少的收到了她的影響。在這樣的狀態下,我卻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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