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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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堆砌的高大門樓內,是一條筆直寬闊的林蔭道;通往禮堂的柏油路兩側,枝幹粗大的梧桐樹枝繁葉茂;富有歷史感的教學樓前,一塊塊綠油油的草坪上圍坐著三三兩兩的學生;藏書豐富的圖書館除了有數不盡的珍貴圖書,還有無數的音像制品可以隨意借閱,有些還是市面上最熱銷的美國大片原聲帶;教室裏是一色的淡橡木色的課桌椅,只要教室裏沒課,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坐煩了還可以隨時換一個教室坐坐。就這樣,在沈西泠的描述裏,這座學校帶著濃濃的青草的香氣和淡淡橡木的味道朝我撲面而來,我比她更喜歡她的大學。

不出我所料,雖然家在本地,但她仍然申請了住校,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離開她不喜歡的那個家了。

高考結束,高中的同學們都四散飄零:藍燕只考了個大專,陸正才幹脆落榜了,他也不準備覆讀了,按照他的話說:再讀一年也還是那個樣子。他決定提前進入社會。倒是他的兩個死黨——胡鳴濤和沈建最後沖刺了一把,考了個比較好的大學,胡鳴濤居然還考上本科了,著實令我們大跌眼鏡。至於班上的兩對:張志明和許歡歡如願考到了同一所大學,而劉超和徐漫則各奔東西,據說兩人在畢業前就理智地和平分手了。

因為同在本市上大學的緣故,我和沈西泠也還經常聚一聚。進入大學,除了有了更多的時間上的自由外,在經濟上也有了一定的自由,每月的生活費有一部分會被節省下來,用於偶爾的外出吃飯和購物,這在大學以前是無可想象的。我們喜歡在沒有課的午後,找一家小茶館,叫上一壺玫瑰花茶分著喝,看著玻璃茶壺裏的花瓣起起伏伏,閑適地消磨整個下午。沈西泠會拿出郭磊的信,反覆的讀著,再仔細的回信,偶爾會問一下我的意見。

“你知道嗎?郭磊說,楊少紅也在他們學校。”

“她還沒死心啊?”我說。

“這個郭磊沒說,就是說在食堂碰到過一次。”沈西泠小心翼翼的說,好像含著一口氣慢慢往外吐,生怕一口氣大了吹翻了什麽似地。

“那你打算怎麽辦?”我直截了當的問。

“沒怎麽辦啊,又沒什麽事,不用大驚小怪吧。”

我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說道:“你看著好賴,肯定不會那麽簡單。”

果然沒過一個月,沈西泠就慌慌張張地來我們學校找我,一見面就說:“怎麽辦?郭磊說楊少紅找她幫忙,說她飯卡丟了,要他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幫她打飯。”“打到什麽時候?”“好像說是打到她拿到補辦的飯卡為止。應該沒什麽事吧?”最後一句,沈西泠說得完全沒了底氣。

“哼!我可不這麽看!你看啊,她吃了郭磊那麽多次飯,飯卡到手後總不會欠著吧?肯定還要還他,這麽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得在一起吃多少次飯啊?”

“那我該怎麽辦啊?”

“要說女人的直覺是最準的,我看你必須采取點行動了!”

沈西泠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不明白我話裏的意思。

“就是要去宣布主權啊!”我高聲說道:“現在!馬上!去買一張火車票,去找他!”

“現在?”沈西泠連忙擺手:“不行不行,我。。。還有課呢~”

“還什麽課?管他什麽課呢,少上兩節會死啊?跟你們宿舍的同學打聲招呼,就說家裏急事要回去一趟,請她們代點下名,回頭再把筆記抄了不就行了嗎?”

“可是,可是我這樣突然襲擊,好像挺尷尬的,郭磊會不會不高興啊?”

“這個時候還管他高不高興啊?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打贏這場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戰役,等打贏了,他就是你的,你想怎麽哄都行。”

“璐璐,那,你能陪我去嗎?”

我想了下,決定陪她去一趟。“就當是去旅游了!”我說。

我們各自回去安排請假等事宜,然後趕到火車站,找黃牛多加了些錢,買了當天出發的火車。那時候還沒有動車和高鐵,車價也在我們能負擔的範圍內,要是按照現在的價格,我們倆肯定只能放棄這場說走就走的旅行了。

坐火車去郭磊所在的城市需要十幾個小時,下午上車,第二天早上才能到。上車前,我還是讓西泠打了個電話給郭磊,把車次和到達時間提前通知了他,編了個理由,說是我們想去旅游順便去看看他。當然這樣的理由多少有點牽強,郭磊心裏難免會犯嘀咕,但這時候我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就像當年我們冒冒失失地奔向郭磊家一樣,這次我們再次聯袂奔他而去,但是這次,也許並不能得到一樣的結局。

郭磊的學校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大,雖然地處北方,卻種了許多江南的植物,婀娜的垂楊柳,脈脈的荷葉荷花,倒像是回到了我們生長的地方。郭磊領著我們四處參觀,期間沈西泠只是沈默,好像忘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我轉了一圈,心裏一直盤旋著一句疑問,只是沒好意思說出口:“學校這麽大,怎麽就能和楊少紅相遇呢?要說沒有陰謀,鬼才信!”我回頭看了眼似乎沈浸在校園美景中的沈西泠,暗自嘆了口氣——四年,真的是太長了。

晚上,郭磊請我們在學校食堂的小包間裏吃飯,沈西泠堅決不肯,一定要在大堂裏和別的同學打菜吃,她那麽堅持,態度裏有些奇怪的執拗。最終我們換到了大食堂一處僻靜點的桌子上吃飯。郭磊忙前忙後地打來了一桌子的菜,我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西泠:“你看出來什麽嗎?”西泠緩緩搖搖頭。

“幹脆直接問!”我斬釘截鐵地說。

“不行,還不能確定的事,萬一是我們誤會了,那郭磊該怎麽想?我以後也不好意思見他了。”西泠謹慎地說,難得這種時候她還能保持冷靜。

“你看,這是我們這裏最好吃的小炒——魚香肉絲,為了這點肉絲,就要10塊錢一盤。快嘗嘗!”郭磊熱情地介紹著。

“看來你也不常吃吧?”我問。我知道,10塊錢一盤的小炒,無論在哪個大學裏都算是貴菜了。

“那是!托你們的福,我今天難得也開開葷!”郭磊笑嘻嘻地說。

“那我就不客氣啦!”我大大咧咧地說道。

西泠輕輕皺了皺眉頭,說:“其實,沒必要這麽浪費的,就和平常你們吃的一樣就行了。”

“是啊是啊,大家都這麽熟了,沒必要這麽客氣。”我忙說道。

我明顯感到桌上的氣氛有點冷了下來。我看看郭磊,又看看西泠,忙又補充道:“不過人家郭磊也是一番好意,看到我們來——關鍵是你來——高興嘛,你說是吧?”最後一句我把話拋給了郭磊。

郭磊笑了笑,點頭道:“是啊,難得這麽高興,就不必計較這麽多了。明天,明天我們就吃點簡單的。”

西泠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但是一進了這校園,心裏就有種難言的別扭,說也說不清,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可就是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總之就是不對勁。

西泠自忖是自己想多了,想緩解下氣氛,於是說道:“不好意思哦,看到你們學校條件那麽好,難免會有些羨慕嫉妒恨,你別見怪。”

“你還羨慕嫉妒恨吶,你那學校算不錯啊,在這個桌上,最有資格羨慕嫉妒恨的應該是我吧,我還沒發話吶,你們就先杠上了,還讓不讓人活了?!“我假裝吹胡子瞪眼睛地說。

兩人“噗嗤”一聲全笑了,郭磊隨口問起我學校的情況,三個人熱絡地討論著,餐桌上又恢覆了之前的輕松愉快的氣氛。

我們三個正說著起勁,突然從旁邊川流不息來去的人群中走出來一人,團白的臉,微蹙的眉,緩緩走到郭磊身後,輕喚了一聲:郭磊。看到坐在對面的我們,神情中微微一頓,繼而露出溫和的笑顏道:“呀!老同學來啦?怎麽也不通知我?我可以坐嗎?”後面一句卻是問郭磊。

郭磊轉頭看看她,笑了笑,說:“可以的,大家都是同學嘛。”說完看了看沈西泠和我。

我原本想拒絕的,但是轉念一想,又改變主意了,心裏冷笑一聲,臉上卻不置可否地說:“可以啊,一起坐嘛,反正我們也快吃完了。”

楊少紅眉毛一挑,卻沒有發作,只是繼續笑道:“沒關系,再坐一會兒,你們今天不急著回去吧?”說著,在郭磊旁邊坐下了。

現在有必要交代一下我們三人之前的坐法:我和西泠坐在一邊,郭磊則坐在我們對面,略微靠近西泠那一邊,也就是說,他們倆算是對坐,而我的對面則空著。而如今,楊少紅則坐在了郭磊旁邊那個唯一的空位上。

郭磊替我們回答道:“她們要在這裏玩兩天再走。”

楊少紅說道:“既然如此,這兩天我們可要盡一盡地主之誼了。”

我剛要說話,卻聽沈西泠不緊不慢地說道:“不用麻煩了,我們自己會看著辦的。”說完瞥了一眼坐在她對面的郭磊。

我跟著說道:“是啊!這兩天不是還沒放假嘛,別耽誤了功課。也怪我們來得突然,也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到你們。”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郭磊,又看向坐在我對面的楊少紅。

“是啊,是挺突然的。”楊少紅也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眼神一閃,瞥了一眼我旁邊的沈西泠。

氣氛冷了下來。

正在這時,突然有人拍了下郭磊的肩膀,一個瘦猴般的男生高聲叫道:“郭磊!怎麽跟這麽多美女坐在一起,也不介紹介紹?”

郭磊忙指著我和沈西泠道:“這兩位是我高中同學,從A市來玩。這位是白璐璐,這位是沈西泠。”

那個瘦猴也不客氣,伸出手來,邊要握手邊自我介紹:“你好你好,你們好!歡迎來我們學校做客,我叫周瑜,就是周瑜打黃蓋那個周瑜。”許是覺得這話有點自吹自擂的份兒,於是打了個哈哈,繼續說道:“我是郭磊——郭大帥哥的同學兼室友。”

我們自然不想跟他握手的,我不等他說完,忍不住笑了,說道:“原來是周都督呀,失敬失敬!”假意略欠了欠身,把伸過來的手躲過去了。

那周瑜也不以為杵,自然而然地收了手,也笑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外號?”

旁邊的郭磊看不下去了,錘了他一下說道:“你就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我問道:“他真叫周都督啊?”

郭磊道:“別聽他瞎吹,真有這外號的話,也不會有人叫,你瞧他哪點像?”

我假意上下打量周瑜,點頭道:“確實與那羽扇綸巾、風度翩翩的周郎相去甚遠。”

周瑜不肯服輸,正色道:“同學,看人不能看表面。。。。。。”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郭磊打斷:“餵!瘦猴,差不多就行了。”

我們一聽到郭磊叫他瘦猴,就都笑了,心想:“還是這名字切中要害!”

周瑜一臉尷尬,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了,正想轉移下話題,眼光落在了楊少紅身上。她一身紅衣,白皙的皮膚,自然格外顯眼。

周瑜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說道:“那這一位美女呢?”

郭磊剛要作答,周瑜卻說道:“哦!這位美女我認識,你是不是來過我們宿舍?我有印象!我們那時候還以為你是郭磊的女朋友呢。”

他話音剛落,我和沈西泠同時臉色一變,而此時楊少紅先是一楞,飛快地瞥了一眼我和沈西泠後說道:“我只是去借過一次飯卡,沒想到你還記得我。”

“當然記得,美女想讓人記不得都難。”

郭磊見他越說越不像話,隱隱也覺得不妥,忙止住話頭說:“我們也吃完了,我送你們回旅館吧。”

“瘦猴”道:“怎麽?才說完就走啊?”

“我也走了,和同學約了晚自習的,要遲了。”楊少紅說完,收拾了一下飯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剩下我們也站起來收拾桌子,“瘦猴”見了,自覺沒趣,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怏怏地和我們告別。

剛走了幾步,他突然又想起什麽折了回來說道:“對了,今天是周末,學校有舞會,我這有兩張票,別忘了帶兩位美女來哦!”說完把票遞給了郭磊,這才再次轉身走了。

他走之後,我們都沒有再開口,氣氛有點悶悶的。好像站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大塑料球裏,看著外面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卻於我,於我們毫不相幹,連那些嘈雜的聲音,也仿佛隔著一層什麽傳過來似的,沈沈的,令人憋悶。大家越是不說什麽,這大球裏的氣體就越是膨脹得厲害,不知什麽時候就要漲破了。

我知道沈西泠悶了一肚子的話要問郭磊,於是找了個借口先走了。

分開後,我並沒有急著回住處,而是沿著我們走過的路,一路摸到了白天看到的那個大荷塘邊。此時夏天剛剛過去,天還不是太冷,荷塘裏的花是沒有了,但荷葉還有好些還在。我沿著岸邊的小路信步走著,此時已有些人三三兩兩的也來到荷塘邊散步,想是跟我一樣,吃過晚飯來消食的。有學生,也有老師,有些還是白發蒼蒼的老夫妻,相互扶攜著,想必是學校裏的老教授,看著真讓人羨慕。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月光慢慢亮了起來,灑在荷葉上是一片青灰色的白,一眼望去,整個池塘泛著霧蒙蒙的白光,明明月色很明,卻朦朦朧朧地看不真切。我找了塊岸邊的湖石坐下來,靜默地看著這片朦朧的池塘。這可真不是我的風格,誰能想到,一向活潑好動的我,竟然有一天能獨自靜下心來坐在這荷塘邊?我猜許是受了剛才事情的影響吧。“楊少紅啊楊少紅,你沒事瞎摻合啥呢?”從今天的情形看,雖然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但是我隱隱覺得,這個楊少紅比高中的時候還要難纏。如果說那時候她還有所顧忌和收斂的話,那麽現在她已經要露出她的爪牙了,那麽沈西泠能抵擋得住嗎?想到這裏,我再也坐不住了。

“不行!不能讓西泠一個人面對,萬一她控制不住局面和郭磊談崩了,那不是白白便宜了楊少紅麽?”

我急匆匆地在校園裏亂轉,想要找到他們。可是偌大的校園,我又怎能輕易找到呢?想轉了一會兒,突然想起剛才瘦猴給的舞會的票,心想:“也許兩人去了那裏?”

問明了舞會的地址,我一路尋去,好在去舞會的人很多,有時三三兩兩,有時成群結對,跟著人流,很快找到了地方。

轉過一座鋼筋水泥的十幾層高的現代教學樓,迎面便看見一座兩層的古色古香的建築就在不遠方的綠樹掩映裏閃爍著燈光。這是一座有些歷史的老體育館,外面是青灰色的磚墻,房頂是木質結構的青灰瓦頂,如果在白天的話,還能看見飛檐下透出的一抹紅,那是房檐下被漆上紅漆的木制房梁,仿佛一位古代的女子被風吹拂起青灰色的外衣,露出了裏面的一襲紅色的裙裾,分外妖嬈。

此時,這座老體育館正煥發著勃勃生機,轟鳴地音樂聲仿佛是一顆勃勃跳動的心臟,而門口川流不息的人群,就是往這顆心臟不斷註入的新鮮血液。走近了一看,門口的樓梯前站著好些人。有女生們圍成一團,好像在商議著什麽,有三三兩兩的男生們結伴而來,看見相熟的同學還不忘在門口打打鬧鬧一番,當然也有落單的,有一兩個男生獨自站在門口的階梯前,像是在等女朋友,眼神卻四處亂飄,偶爾也會發現我——這個人群中唯一的一位落單的女生。就有大膽的上來問我:“同學,一個人嗎?”我知道他們是沒有帶舞伴的男生,想在這邂逅一段浪漫的因緣,當然,也可能是露水因緣。但無論是哪一種,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我來的目的是來找沈西泠的。

“找人的!”我冷冷地回道,頭也不回的往裏走。走到門口我才發現,我沒有票!

我遲疑了一會兒,門口收票的男生見我一個人,就問:“一個人?”我靈機一動,說:“不是,我同學在裏面,我剛才出來找人的,你不記得我了?”那男生搖頭,然後說道:“不過今晚女生免票,你進去吧。”

我心下一喜,忙跟著人潮湧進了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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