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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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春 二十年前

一天,沈西泠對我說:“我最近新學了一首歌,要不要唱給你聽聽?”沈西泠的嗓音細密低沈,略帶些沙沙的磁音,同她平日的講話不太一樣。她唱的是一首日文歌,旋律我還記得,是小田和正的那首《突如其來的愛情》,這首歌也是班上最近討論最多的一部日劇《東京愛情故事》的主題曲。不過我對日文一竅不通,只記得旋律,對於歌詞是一句也聽不懂,但是因為喜歡看《東愛》的緣故,這首歌也是我的最愛。我不由得跟著她哼起來。

“你是怎麽記得歌詞的?不會偷偷學了日文吧?”我問。

“哪有!就是強記嘛,實在太喜歡這部劇了。”她說。

“我也是!”我和沈西泠總是有那麽多共同處,這就是我們能一直這麽談得來的原因。當時《東愛》還沒有播到大結局,我們一邊討論劇情,一邊猜想完治究竟會選擇麗香還是裏美。

“其實,我覺得完治一直沒有忘記裏美。”沈西泠說。

“那他真是可惡!怎麽能一邊想著裏美,一邊跟麗香好呢?”我有些控制不住的義憤填膺起來。

“那怎麽能怪他呢?那時候裏美已經和三上好上了嘛,三上還打電話刺激他呢。”沈西泠冷靜地分析。

“也是哈,”我想了想,感嘆道,“哎!感情這事總是這麽說不清楚誰對誰錯,這就叫無奈吧。”

“現實總是很殘忍的!”最後沈西泠這麽說。

後來,《東愛》的結局果然印證了沈西泠的這句話,那天看完最後一集大結局,我郁悶到不行,便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她,電話裏,她淡淡地語氣說道:“早就說了嘛,愛情抵不過現實,何況完治確實不夠愛她,不過是一個故事,完了便完了吧,何必較真呢?”

我突然想:我認識的沈西泠變了,從前的沈西泠雖然總是面上淡淡的,內心卻比誰都善良和熾熱,可如今她卻變得這樣殘酷和冷靜,令我心裏有些不快。

這以後,有那麽一段時間,我刻意疏遠她,反倒與那群“80分”牌友們走得更近了。大家玩得熟絡了,不再滿足於課堂間隙的那一點點時光,決定周末輪流去各家打牌,間或也玩些別的。我因著要疏遠沈西泠的緣故,連著幾次都沒有叫她。她自然也感覺到了我的疏遠,常常會主動走過來找我說話,或是邀我放學一道走,我有時敷衍幾句,有時就推說跟牌友們還有事,不能跟她一道回去。我看著她眼神黯淡地默默回到座位,終於還是有些於心不忍。所以,在牌友們再次聚會的時候,我便主動邀請了她,算是和解。她自然看出我的用意,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甚至沒有問會有哪些人一起去,郭磊和楊少紅會不會去,她如果遇見他們會不會感到尷尬。我倒有些後悔了,不想為著我心裏的一點點的不快,導致她要去面對不想面對的人。可是話已經說出口,再想改口,我又很怕面對她再一次黯淡的眼神,幾次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這次出游的地點定在了陸正才家位於鄉下的一處房子裏。那裏地處一座江心的小島上,沒有直達的公路,只有靠擺渡船。我們約定從學校出發,騎車到渡口,然後乘擺渡船過去。那天,天氣已經漸漸入夏,女生們大多穿著短袖T恤外面還要罩一件長袖衣,男生們卻早就迫不及待地脫掉了外衣,一身短打了。我盼望著沈西泠也許改變主意不來了,那我內心的負疚感也許也不會那麽強烈,但是她還是來了。遠遠地,我看見她騎著她的黑色鳳凰牌女式自行車,穿著一件白色無花的純棉T恤和黑白棋盤格棉布裙,外面罩著的一件白色罩衫在前沖的風裏向後飄起,衣角在風裏“撲搭撲搭”的扇動著,好像長著一對白翅膀。她耳畔的短發梢也同時向後飄著,臉上因為熱微微有些紅,看見我遠遠地就沖我揮手。很多年後當我已經青春不再,回想起這一幕,總好像看見年輕的我們在遠遠地朝我們揮手,陽光下笑靨如花,令人心曠神怡,那樣的美好,簡直如同在夢裏,真實的虛幻。

大家集合完畢,果然不出我所料,郭磊和楊少紅也在其列,雖然兩人刻意保持距離,但我還是覺得分外的刺目,簡直有種想立刻拉著沈西泠退出的沖動。沈西泠卻從旁碰碰我的胳膊,小聲地說:”沒關系的。。。這麽多人。。。沒關系的。“她沖我安慰似地笑了笑,亮亮的眼眸讓我安心。

通往渡口的路很長,兩邊的行道樹因著初初入夏的緣故,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綠色。那天的天氣難得的好,陽光透過頭頂的樹蔭篩下來,閃著點點金光。那金光從我們身上流淌過去,漸漸變成了一道道金色的流光,我們仿佛沐浴在這流光組成的河裏,也跟著閃閃發光起來。

這次的隊伍分外壯大,除了我們幾個固定牌友外,還加上了藍燕拉來的谷利芬,谷利芬的暗戀粉絲蕭宇,陸正才的一些狐朋狗黨胡鳴濤和沈建,徐漫拉來了自己的死黨魏月,許歡歡則誰也沒拉,只跟著張志明。一眾人等在一聲“出發”聲中,呼啦啦地就騎著車往渡口趕去,慢慢便拉開了距離。陸正才跟他的幾個哥們兒騎得飛快,在前面打頭陣,郭磊有時候跟在他們後面,有時候又落後一些,總之總是一個人沈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楊少紅則一忽兒前一忽兒後,沒個定性。徐歡歡和張志明始終騎在一起,谷利芬則總是跟藍燕騎在一起,旁邊跟著個圍著她們團團轉的蕭宇,谷利芬好似驅趕蚊蟲般的驅趕著他,不過似乎效果不明顯。除此之外,只剩下我們幾個體力不支的女生,總是被落在隊伍的後面,只有一刻不停奮力追趕,忙得什麽都顧不上,熱得臉孔紅彤彤的,滿頭是汗。

中途休息的時候,藍燕已經和陸正才的狐朋狗友們打成一片。谷利芬皺著眉頭站在一邊看著他們,理所當然地接受著蕭宇一會兒遞毛巾一會兒遞水的殷勤。張志明和許歡歡遠遠地坐在一旁的路牙子上小聲說話,徐漫要照顧自己的死黨的感受,不大理睬劉超,搞得劉超只好去找也是單身一人的郭磊說話。楊少紅不知道跑到哪裏去采了一些蒲公英,拿來分給女生們吹著玩兒,一時間在眾人中穿花蝴蝶似的熱鬧了好一陣子。緊接著她又跑到郭磊跟前,原本找郭磊作伴的劉超只好識趣地走開了。遠遠一陣風吹來,傳來楊少紅和郭磊的斷斷續續說話的聲音,離得遠了聽不真切,也不知道說的是“掉鴨子”還是“釣蝦子”。我回頭朝那邊看,楊少紅還在嘰嘰呱呱地同郭磊講些什麽,我又看了看旁邊的沈西泠,她只是瞇起眼睛看著強烈的陽光照耀下碧綠的遠山、麥田、近處的行道樹,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到了渡口,才發現原來過江的渡船竟然這樣的大,連人帶自行車統統可以上。不用把自行車鎖在岸邊,這樣在島上依舊可以騎車代步了,大家自然很高興。渡船上人不多,碩大的渡船儼然被我們包了。眾人理所當然地搶占了渡船靠邊的位置,很多人雖然是從小住在這個城市,卻可能從來沒到過江邊,沒見過真正的長江。此時,剛才還陽光燦爛的天空突然就暗了下來,昏黃的江水泛著波濤,江上吹來的風冷颼颼的打著轉,在江面上掀起一個個浪頭,拍打著渡船,渡船搖晃得令人有些發暈。藍燕喊道:“怎麽回事?剛剛上了渡船,天就變了,真是流年不利!”陸正才聽了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女生就是這樣膽小,疑神疑鬼,神經過敏,來!跟著哥走,讓哥帶著你們成功駛向彼岸吧!”藍燕嗤之以鼻道:“切!你吟詩啊?”旁邊的胡鳴濤一臉壞笑插話道:“你不知道嗎?我哥可是吟得一手好詩啊!”沈建忙推了他一把,假意正經地說道:“胡說!我哥哪是吟得一手好詩?他可是吟得一輩子好詩哇!”三個壞小子隨即大聲笑了起來。藍燕畢竟是姑娘家,平時雖然大大咧咧,卻哪裏聽得懂這些胡話,但就算這樣,看這幾個小子的表情,她也知道不是什麽好話,氣得嚷嚷著要下船。胡鳴濤還在一旁火上澆油地說道:“下船?姐姐您是上了賊船啦,下不去咯!”我上前推了胡鳴濤一把,讓他住口,一邊的陸正才也看出藍燕動了真氣,忙拉了胡鳴濤一把,打圓場說:“開個玩笑嘛開個玩笑。”這時候太陽突然又從雲端冒了出來,江上頓時再次金光大放,眾人見狀一陣歡呼,一時忘了剛才的齟齬,都跑去看江上的風景了。

經他們這麽一鬧,我才發現沈西泠不見了。回頭找尋時,卻恰巧看見郭磊從她身邊走開,好像剛剛說完什麽話,又像是不經意間的路過,我想要問問怎麽回事,那邊渡船已經要靠岸了,我不及細想,跑回沈西泠旁邊拿剛才停在那裏的自行車,假裝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見她臉上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氣,想:許是我想多了。饒是如此,我心裏依舊惴惴難安,好像總覺得有事要發生,突然想起剛才胡鳴濤說的:上了賊船了。暗道:“臭小子!可不要一語成讖才好啊。”

下了船,穿過一片葡萄園,便看見一道筆直的土路,路的兩邊都是如同火柴盒子般方方正正的二層小樓,式樣大體相似,它們的外墻大多以水泥塗抹,灰撲撲的,顯得又冷又硬,但是大多數房子的前面都種著各式蔬果,減少了那種千篇一律的冷硬感,更有藤蔓毫無顧忌地爬上那些灰撲撲的建築上,深色淺色的綠一道道攀在墻上,好像受傷的皮膚抹上了一層清涼止痛膏,涼絲絲的,又像是嗓子不舒服時含在嘴裏的潤喉片,帶著微苦的清涼。

我們騎著車,穿行在這片房子中。沒有鋪設柏油路的泥土地上,一道道僵硬筆直、橫七豎八的車轍線令道路更加凹凸不平。為防止顛簸,每過一個糟糕的路面,我們都會雙腳踏在踏板上,擡起屁股,讓自行車滑行過去。而此時,身下的自行車因失去壓力,在顛簸的路上發出了更為響亮的“咵啷啷”的聲音。我們就這樣一路吵鬧著、發出連串的“咵啷啷”的響聲,從那些房子前放肆地穿過,引得房前的村民一臉錯愕的看著我們,而我們卻毫不在乎。

陸正才家的二層小樓和周圍的其他房子長得差不多,只是略為寬敞一些,屋前沒有種什麽植物。因為一直沒什麽人住的緣故——他家只在有假期的時候才會來住一段時間——房子裏總有種揮之不去的、淡淡的潮濕的味道。據陸正才講,他家委托了旁邊的一戶周姓的人家,在他們不在的時候來照看打掃,他的鑰匙也是從那家拿來的。

進門便是一間穿堂,能看見後面院子裏郁郁蔥蔥的一叢葡萄架,兩邊各有兩個房間,其中的一間內靠墻放著幾個朱漆木的硬沙發,正中則擺著一架麻將桌,鋪著草綠色的氈墊,四面繃住,最是應景。二樓有三間臥室,朝東的一間地上鋪著麻黃色的草席,做成日式榻榻米的樣子。從二樓向下望去,可以看見後院裏有一個小池塘,因疏於打理的緣故,池塘周圍雜亂無章的叢生著各種野草,黝黑的池水上凝結著暗綠色的浮萍,猶如一只淒惶無助的眼睛,皺著眉頭,想著心事。

此時,陸正才和他的那兩個死黨拿著幾根細竹竿,用棉線吊著一些餌往池塘裏吊東西,郭磊和楊少紅也站在池塘邊抄著手看熱鬧。藍燕和谷利芬卻鬧著也要了一根竹竿吊了起來。不一會兒,還真讓他們吊著了,我和沈西泠站在二樓有榻榻米的房間窗戶上看下去,仿佛吊的是蝦子。原來剛才在路上,楊少紅同郭磊說的就是這個。我瞥了眼身邊的沈西泠,很怕她有些難受,她卻笑了笑,問道:“我們要不要也下去看看?”我見她輕松自在的樣子,一顆心便放下了大半,我說:“他們吊他們的蝦子,我們拉兩個人來打牌。”

我們下了樓,見徐漫、魏月和劉超坐在客廳裏聊天,張志明和許歡歡則坐在通往後院的臺階上,對著池塘邊的眾人指指點點,一派悠然。徐漫看到我們下來,笑著說道:“咦!剛好,我們正好三缺一無聊著呢,趕緊來開一局。”說著便看見跟在我後面的沈西泠,臉上略一沈吟,想是牌局多了一人,又不便當面拒絕,頗為為難吧。沈西泠馬上說:“你們玩,你們玩,我不太會玩這個,正好在旁邊看看,學習學習。”

徐漫這才面色松了下來,仍舊拉住我,又喚了魏月、劉超一起,四人魚貫著走進了放著麻將桌的房間,沈西泠則是最後一個進來的。劉超找來了事先帶來的撲克牌,大家馬上開始分牌、洗牌,好不熱鬧。

沈西泠看了一會兒牌,畢竟不是太在行,也不是很喜歡,便感到有些無聊了。見我們玩得歡,也不打擾,慢慢就踱出了房間。

此時,池塘邊的那群人又較先前更加熱鬧了。那池塘許是很久無人打理的緣故,日積月累的,淤泥既深且肥,養得那些蝦子呆頭呆腦的,直往桿子上鉆,簡直是“會移動的帶殼肉條”,陸正才他們很快吊了一大桶,興奮得哇哇直叫,惹得一旁的谷利芬、楊少紅心癢癢的,央著他們多做了幾個吊鉤,也開始吊了起來。

沈西泠刻意不往那邊去,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走,慢慢就踱出了大門。門口還停著他們騎來的自行車。她的黑色鳳凰今天早上剛剛擦過,鋥亮的黑色車身,一只五彩尾巴的鳳凰驕傲地背對著觀眾,只將頭微微偏過來一些,細長的鳳眼帶著些匠氣的呆笨,卻勝在毛色艷麗,竟也有幾分奪目的美。沈西泠又掃了一眼其他幾輛車,一眼便看到郭磊的那輛永久牌的二八大杠,踏腳的擋泥板上灰撲撲的沾了好些泥,男生做事便是如此,永遠粗枝大葉。她從那些車前走了過去,朝著來時的路慢慢地走。路兩邊都是小樓房,房前都有個小小的水泥院子,有一家沒有搭前院墻,一排矮冬青便暫代了。挨著那些冬青插了些竹竿,一些爬藤的牽牛花已經左扭右扭地纏在了上面,臨到末梢了,卻遠遠的伸了出來,上面嫩生生的幾片葉子好像嫩綠的小手,風吹過來,一蕩一蕩的,自顧自的歡喜。

沈西泠在路中間站了一會兒,看著空無一人卻滿是車轍印子的道路,那些車印子仿佛是從她的身體裏延伸出來的,一直不斷的往前延伸著、延伸著,直通向無邊的虛無裏去,沈西泠突然覺得,此刻她的心裏竟是一片荒蕪。

她散了一會兒步後,到底怕出來久了惹人猜疑,便又慢慢踱了回來。遠遠看見路上站著一人朝她望,走近些一看,卻是她最不願意碰上的那個人,不由得便面紅心跳起來,但她還是強自鎮定地扯出一個笑容說道:“嗨!你怎麽也在這裏?”

郭磊問她:“前面看到什麽好玩的了嗎?”沈西泠搖搖頭說:“沒有。”末了又加了一句:“隨便看看罷了。”郭磊說:“我正好無聊,準備去剛才路過的葡萄園看看,要不要一起去?”沈西泠原本是想要拒絕的,她無意地脧了他一眼,心裏卻沒來由地動了一下,原本要說出口的話便沒有說出口。她終究還是敵不過他的。

他騎著他的二八大杠車,她騎著她的鳳凰女式車,仍舊朝著來時的路向前趕,迎面的風都被拋向腦後,嗚嗚地響,沈西泠有種錯覺,仿佛他們在追向已逝的時光。

葡萄園是屬於夏日的時光,但這時光似乎還沒有完全蘇醒,有碧綠的葡萄從樹葉下一咕嚕一咕嚕的嘟噥著,要等到紅得發紫了才能被采摘,沈西泠跟在郭磊後面慢慢地在一排排一人高的葡萄架子裏穿行,郭磊突然停了下來,害得她差點撞上他。他轉過身,手裏撚著一顆碧青的葡萄,笑嘻嘻地說:“敢不敢吃?”沈西泠看著那顆碧色的葡萄,笑著搖搖頭。郭磊說:“哼!膽小鬼!”說著便將那葡萄丟進了嘴裏。他假意地咀嚼了一番吞了下去,挑釁地朝她擡擡下巴,說道:“味道還不錯,怎麽樣?敢不敢嘗一個?”沈西泠受了他的激將法,一擡手也從葡萄架上拽了一顆碧綠的珠子塞到嘴裏,牙冠一咬,頓時酸澀橫流,她猝不及防,本能地發出“嚶嚀”一聲,用手捂著被酸麻了的腮幫子,臉皺成了一顆核桃。郭磊自然是狂笑,用手指著她,笑到說不出話來。她沮喪地想,她是永遠不可能贏他了。

她不肯服輸,依舊把那顆酸澀難當的葡萄吞入肚裏,冷著臉看著還在捧腹大笑,笑到停不下來的郭磊,說道:“我吃了,你敢再吃一顆嗎?”

郭磊停了笑,看著她。彼時,夕陽的光芒斜斜的穿透他們身邊的這一叢葡萄架,從葡萄葉間,從嫩薄的葉片後,穿透過來,星星點點。沈西泠的頭頂也被一束陽光籠罩,像帶了頂黃燦燦的帽子。郭磊朝她聳聳肩,說道:“我才不上當呢。”轉身向前走。沈西泠一時氣結,對著他後背喊道:“膽小鬼,哼!我回去了!”轉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

“餵!等一下!”沈西泠聽到後面的喊聲,卻沒有停下腳步,倔強著朝前走。

“咚咚咚”幾聲腳步聲,比她高半個頭的郭磊已經跑到她前面,笑嘻嘻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沈西泠朝左跨一步,他也朝左跨一步,沈西泠朝右跨一步,他又朝右跨一步,總是擋在她前面。沈西泠一賭氣,掉頭朝後走,這次郭磊卻沒跑過來攔著,只是站住原地笑著道:“你們女生怎麽都這麽小氣?開個玩笑就急了。”沈西泠突然煞住腳步,伸手從身旁的葡萄架子上摘下一顆又大又青的葡萄,回頭走到郭磊面前,眼抵著眼將那顆葡萄舉到他眼前,半笑不笑地說道:“我知道你們男生最大方了,不介意開個玩笑吧?要不要吃一顆啊?”郭磊看看葡萄,又看看她,站得近了,從她像玻璃珠子般的深褐色的瞳仁裏,可以看見他自己好像站在一個圓形的凸鏡前,兩頭被拉得又長又細,中間卻怪異的凸起,仿佛一個面團兒被拉成了面疙瘩,在奇異的她的世界裏。他楞了一下,接過那枚葡萄,想也不想便扔進了嘴裏,也是牙冠一咬,酸澀滿口。他冷靜地忍了2秒鐘後,就控制不住面部的顫抖了,他倒抽一口冷氣,想:“知道這個會酸,沒想到這麽酸!”

沈西泠看著他錯亂扭曲的表情,忍不住咬著唇,吃吃地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轉身往前走。郭磊在原地呆了呆,也自笑了起來,一面笑著,一面緊跑幾步追了上去,兩人默默地並排走著,夕陽的金光籠罩著他們,有一種沒來由的喜悅在心裏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好像泡在溫暖的水裏一般,全身暖洋洋。

這樣默默的走了一會兒,葡萄園便要到盡頭了。郭磊突然抓起西泠的手,一邊拉著她向前跑,一邊喊著:“看!長江!”

原來葡萄園的另一邊已經到了江邊,兩人奔上堤岸,手牽著手站在江堤上,面對著滾滾東流的長江,心潮澎湃,一時難以言喻。此時天突然陰了下來,灰赭色的天空下是同樣灰赭色的滔滔浪花,風很大,迎面吹來,帶著水腥氣。天地間突然變得蕭索肅殺,轟隆隆的江水聲肆虐著他們的耳朵。與此相比,剛才在葡萄園的夕陽和溫情好像是一場夢。

郭磊轉頭看向西泠,見她被吹起的短發在耳後飄動著,額前的劉海被全部向後吹起,間中有一縷被吹得高高豎起,露出光潔白凈的額頭;身上單薄的白色T恤被風吹得貼著身體,隱約可見身體的輪廓曲線。許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她瞇著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江面,忽而轉頭看向他,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似真似幻,也像夢。

沈西泠輕輕掙脫了他的手,放在另一只手裏握著,一言不發地看著腳下的江濤發楞。郭磊上前走了兩步,將她拉近些,俯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啄,沈西泠低著頭,耳畔的江水轟鳴聲更響了,簡直要把人的耳朵震聾掉。額頭被親過的地方變得熾熱,慢慢地,她感覺從額頭延伸到整個臉、耳根、脖子,全都變得灼熱起來,但江上的風又吹得她渾身冰涼,這一冷一熱折磨著她,簡直要了命。她盯著郭磊胸前的一片衣服細細地看,螺紋針織面料的T恤衫上有一道道紅色的細條紋,每條細條紋中間隔了好大的一片白色,好像作業本上的留白,叫她忍不住想用指尖去畫上一畫。

他牽著她的手走下堤壩,朝來時的路走去。這次她沒有掙脫,順從地好像個小媳婦兒。他朝她笑著,帶著點傻氣,可她卻覺得那笑多少帶點兒輕浮。

“你說,他笑什麽呢?是不是覺得我很好笑?”

“你說男生對這事兒都是怎麽想的?”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輕浮啊?”

對於沈西泠的這些稀奇古怪的問題,都被我稱之為戀愛綜合癥,我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搖身一變,變成超級戀愛專家,應付著她的各種問題,雖然我還從來沒談過戀愛。

雖然背著人,沈西泠總是一副疑神疑鬼、憂心忡忡的樣子,可是只要郭磊一來找她說話,這些擔心、憂慮、郁悶、心裏的千回百轉,立刻被抹平了,那歡喜,簡直就要從心裏滿的溢出來。看得我只能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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