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楊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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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結束後,開始了我們高二的生活。日子又回到了上課、測驗、講評試卷、再測驗的輪回之中,我們和郭磊在暑假建立的那一點點友誼似乎也回到了原點,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又回到了暑假前那種淡而又淡的疏遠的同學關系。

反倒是楊少紅,開學以來就無比活躍,似乎憋了一個夏天似地,可著勁兒地纏著郭磊說這說那,問東問西,又拉來了劉超、陸正才和藍燕他們,一到下課或中午休息,幾個人就圍在後排的座位上玩鬥地主。

我私下裏為西泠憤憤不平:“這郭磊到底是怎麽回事,暑假裏不是好好的,現在就跟不認識我們一樣,真是翻臉不認人。”

沈西泠則依舊和往常一樣,穿著白色純棉T恤,不慍不火地笑我:“你要他怎樣?不過就是同學關系罷了,大家原本就不熟嘛。”

我不樂意了,微嗔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你看看人楊少紅,多主動!人家已經被大家公認是郭磊的準對象了,你沒聽藍燕說啊?他倆現在是班上“戀愛三人組”之一!”

沈西泠終於從她的那本《呼嘯山莊》裏擡起頭,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瞥了一眼那群鬧騰著的人,皺了皺眉,依舊低下頭,用輕得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他是他,我是我,我們原本就不是一類人,你先想想待會兒那個數學老頭又要來考試了怎麽辦吧!還有,別在這裏討論這些,讓別人聽見多不好。”

我撇撇嘴,說了聲:“晚上放學一起走。”就回了自己座位。沈西泠依舊把頭埋在那本《呼嘯山莊》裏,半天卻一頁也沒翻過去,只聽見從後排座位傳來的陣陣笑鬧聲。

那是9月末的中午,秋老虎依舊兇猛難擋,樹梢上的蟬鳴響亮徹底,因為是午後,大部分同學不在教室,所以便由著那些人大聲笑著,我實在待不下去,雖然穿著短袖T恤和短褲,依舊渾身燥熱。我一邊不停地扇著手中的一方手帕,一邊向後排投去厭惡的眼光。

突然,我眼睛的餘光捕捉到一抹不尋常的白光一閃,沈西泠已經放下了書,轉身走向那群笑鬧著的打牌的人,從她的座位走到後排,總共不過十幾步距離,她走得很快,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已經到了。她走到牌桌前,帶著冷冽的氣息,大熱天就像一座行走的冰山,隔著這麽遠,我都想打個冷戰。她屈起左手食指關節,在他們的臨時牌桌上敲了敲,冷著臉說道:“有點公德心好嗎?太吵了!”說完掃了眾人一眼,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個白色的背影。打牌的幾個人都被她的氣場嚇住了,連同我在內,統統驚訝地看著她。目送她回到座位上,拿起《呼嘯山莊》繼續閱讀。只有我註意到,她轉身離開前,深深地看了郭磊一眼。

她剛坐下,我卻站了起來,那群人剛剛受了警告,已如驚弓之鳥,見我又氣勢洶洶地走向他們,都倒吸了一口氣準備接招。

我走了過去,象征性地掃了他們一眼,特別註意到郭磊坐在後排正中的位置,顯然他是牌場主力,楊少紅則團白著一張臉,歪在他對面,靠著墻,警惕地看著我。我掃了眼桌上的牌,突然腆著臉笑道:“這個怎麽玩,教我玩一個賴。”

眾人頓時好似武林高手,剛剛準備運氣發功之時,突然被人踢中了丹田,差點沒走火入魔。我看到除了郭磊依舊保持鎮定外,其餘幾人如同便秘般的表情,肚子裏已經笑到抽筋。我硬是憋著笑,嚴肅地瞪著郭磊問道:“怎麽樣?教我一下唄。不會那麽小氣吧?”

郭磊很淡定地回答:“怎麽會?都是同學,一起玩有什麽打緊的?來,我來教大家一個新的玩法,正好人多可以玩。”

我也不客氣,大刺刺地坐在郭磊正對面,和他們玩了起來。原本我跟藍燕他們還算比較熟,很快大家又恢覆了融洽的氣氛,並沒有受到剛才的小插曲的影響。你別說,我別的不行,這打牌算牌真是有些天賦,現在想來,我打牌的技術是從那時候就練起了吧。

郭磊教我們打的是“80分”,其實只能4個人打,他打了一會兒,就換了陸正才做我的對家,自己則退在一邊,一家教三家。很快大家越打越順手,完全不需要指點了。打到一半,我忽然發現“教授”沒聲音了,再一看,那人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到沈西泠身後去了。兩人正嘁嘁搓搓小聲說著話,不時指指沈西泠手中的書,從我這裏看去,窗外是夏末蔥郁碧綠的槐樹,油成翡翠綠色的窗框,把窗外濃綠的樹影、遠處水藍色的天空,和窗前坐著的、穿著白色T恤的少女、她身旁站著的、穿著白色鑲紅邊的POLO衫的少年,定格成了一幅清新明快的水粉畫。

藍燕伸頭過來,用手指戳了戳我,悄聲問:“這孟光幾時接了梁鴻案?”我偏過頭白了她一眼:“什麽文縐縐的,聽不懂!”藍燕不死心,用嘴努了努那邊的兩個人,說道:“就是那個啊。”我繼續裝呆:“哪個啊?”邊說邊抽出一對王,喊道:“調主!”藍燕被我一嚇,喊道:“啊呀要死啊!大鬼對子調主,你想怎樣啊!”楊少紅在一邊幽幽地道:“大牌調主?那就看看誰主牌狠咯~”我朝她擡擡下巴,興奮地說:“來呀!”又朝我的對家陸正才擠擠眼睛,原本看見我調主,愁眉苦臉的陸正才,頓時有了主心骨,很快,一群人的註意力又重新被我拉回牌桌上來了。

楊少紅的臉向來很白,她的白與沈西泠的又不同,沈西泠的白透著一點點象牙黃,好像過去老派的人家時常用的玉色鎮紙,握在手裏溫涼的有些膈手。楊少紅的白則像一件白色的瓷器,又好似元宵節裏南方人愛吃的湯團,圓圓的□□狀,透著一股子喜慶。她今天穿了件大紅色真絲襯衫,更襯得她白得耀眼的皮膚。她咬著唇佯裝看著手裏的牌,蹙著眉,眼底裏透著一絲哀怨,雖然掩飾得很好,但臉上終究有些掛不住。她忽然冷笑一聲說道:“別以為手上有幾張好牌就了不得了,鹿死誰手還真不知道呢!”

她的話不輕不重,輕飄飄地就傳到了正在說話的那兩人的耳朵裏,旁人倒罷了,沈西泠聽了先就臉上一僵,繼而也冷了臉。不知是避嫌還是什麽,兩人很快便分開來,郭磊回到我們當中,沈西泠則坐在窗前,托著腮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郭磊雖然回來了,但不肯再上牌桌,只在一旁看了看,便也坐回座位,拿出一本《隋唐演義》看了起來。三人竟成三足鼎立之勢。藍燕又想伸頭過來八卦幾句,楊少紅突然把牌一推,說道:“不打了,要上課了。”此時班上陸陸續續地有同學回來了,大家也只好暫時散了。

雖說第一次弄得有些不歡而散,但是這之後我卻也算正式加入了這個打牌小團體。不得不說,打牌真是人類最好的交際方式之一,它能夠使一群不熟的人經過一番你來我往的“廝殺”和明爭暗鬥,竟然產生了一種階級兄弟般的情誼。

之後我們更是不斷擴大了圈子,因為劉超的緣故,徐漫時常會加入我們,她不打牌,只是站在旁邊看看,有時候幫劉超模個牌,而班上另一對——張志明和許歡歡也被我們拉下水。許歡歡原本不喜歡打牌,但是因為張志明的緣故,也就跟了過來,我忙著拉沈西泠入夥,但是一來沈西泠不大喜歡打牌,二來因為楊少紅的緣故,只是偶爾客串一下,多數時間她還是避到一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看書。我漸漸地也跟許歡歡、徐漫混得熟了。

10月的一個星期天,我正一個人在家裏覆習功課,突然聽到安在客廳一角的電話“謔啷啷、謔啷啷”地響個不停。那時候我家剛裝了電話,平時少有人打來,因此覺得這響聲格外新鮮、響亮。從我房間的書桌前到客廳不過幾步路,我很快拿起了聽筒:“餵?哪位?”原本以為是找家裏人的電話,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沈西泠猶豫片刻,顫著聲說:餵?璐璐嗎?你現在方便出來嗎?我聽她語氣有異,就問:沈西泠?你在哪兒?“我在花園街飛魚公園門口的朝陽面館,你能來陪我一會兒嗎?我。。。我自己不知道怎麽辦?”“好!我馬上過來找你!”

掛了電話,我抓了件夾的開衫,就騎上車找她去了。

朝陽面館,門面極小,沒有門臉,站在大街上就能看見店裏僅有的幾張木桌椅。老板在門口一側支了一口大鍋,用來下面下餛飩下餃子,總之他家能做的吃食,也總不過就是面、餛飩和餃子,通通都在這口巨大的鍋裏下熟,撈出,再從另一個小一點的鍋裏舀出一瓢老湯澆在上頭。面上澆上澆頭,餛飩撒上蔥花蝦皮榨菜丁,餃子則什麽都不加,端到店裏坐在一排油膩膩的、看不出臟還是灰也看不出年代的老木桌前的食客面前。

沈西泠瞪著兩眼直楞楞地看著面前的一碗老鹵面,眼看著黝黑的面湯被慢慢吸幹,露出一根根慘白兮兮的面條,毫無生氣地暴露在空氣中,像一條條僵死的軟體動物屍體。我坐在那張油膩膩的桌子前,盡量不去觸碰那可疑的桌面,眼睛看著沈西泠無情無緒地用筷子將那些“屍體”挑來挑去,最後終於挑出其中一根,放到嘴邊,然而卻又嘆了口氣,重新丟下,說道:“不吃了,面太生了,吃不慣。”

她說這話時,老板已經開始瞪著她很久了,她卻似乎一無所知,抑或毫不在乎。我怕老板真要抄起他那把巨大的漏勺朝我們發難,火急火燎地拉著沈西泠出了面館,朝著街對面的飛魚公園疾步走去。一路上,沈西泠一直沈默著,毫無生氣,像極了那碗被嫌棄的面條,她乖乖地跟著我走著,不發一言。我詫異:究竟是什麽事情令她如此沮喪。進了公園,從大門的彎道上坡,拐了個彎,就是一小片供人棲息的草坪,我們在草坪上坐下,周圍空無一人。這所公園原本就是本市一座不起眼的公園,既沒有文物古跡,也沒有名人足跡,景物還算秀麗,但依舊默默無聞,所以是市裏難得幾家不要門票的公園之一。

我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問她:“說吧,究竟是什麽事?”

她看看我,眼底閃過一絲猶豫,抿著嘴不說話。

我瞎猜道:“不能說啊?不會是關於郭磊的吧?”

她搖搖頭,但是嘴抿得更緊了,臉上露出憂愁的表情。沈西泠的臉清秀有餘,勁道不足,總是淡淡的,不能給人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跟她相處久了,就會覺得她雖然總是寡言少語,骨子裏卻有股倔勁,認定的事情必然不肯回頭,有點認死理,不懂變通。

我怕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肯開口,就扔出個重磅炸彈,我說:“不會是楊少紅怎麽了你吧?”

這次,她果然被我的炸彈炸中,瞪大了眼睛看我,我心想:”難道被我猜中了?”

終於,她緩緩地說道:“剛才我去郭磊家,在他家碰到楊少紅了。”

此時剛剛入秋,天氣微涼,這片草坪的草還是蔥綠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常常被人踩、坐的緣故,總是東禿一塊西禿一塊,沒有禿的地方草也是短短的,遠遠看倒似綠草如茵的繁盛,走近了卻發現是一片稀毛癩痢禿,竟然很難找到一塊滿意的地方安心坐下來。草坪的邊上種著幾株楓樹,楓葉卻還沒有變紅,綠盈盈的,反比紅色的時候耐看。另一邊是一排青色的高大雪松,枝葉密密匝匝的靠在一起,好似天然的屏障,偶爾從松樹後傳來人聲,遠遠地低回,一陣風似地便溜過去了,仿佛松樹後是另一個世界——與我們不相幹的世界。

沈西泠抱著雙腿坐在我對面的草地上,緩緩地說出之前發生的事情,在我看來,其實事情是再平常不過了:

今天上午,沈西泠發現家裏有一本《七俠五義》,是暑假的時候從郭磊手上借來的,一時興起,便獨自踩著單車去郭磊家還書。恰逢郭磊一人在家,沈西泠莫名有些緊張,也不進去,只站在門口將書遞給他說:我來還書的,不好意思借了這麽久。郭磊就著她的手一瞥書名,問:我都不記得借過這本書給你了。他接過書翻了翻,接著說道:好像真是我的。你們女生也看得懂這類書?沈西泠臉上一紅,說道:怎麽看不懂?不是你們男的才懂俠義的。郭磊似笑非笑地望著她,臉上流露出一絲懷疑的表情。沈西泠心裏最是玲瓏通透,一下便看出了他表情裏的懷疑,再聯想到最近班上各種風言風語,現在看來郭磊也開始懷疑她今天是找了借口接近他了,她暗自後悔剛才出門時為什麽這麽沖動,為什麽不等等,等到禮拜一再到學校給他。眾目睽睽的,他也許就不會懷疑什麽了。她不要他以為她是主動送上門來的那種人。雖然她沒什麽好心虛的,但她的臉卻不爭氣的紅了起來。她低了頭,一只手下意識地撚著卡其色晴雨兩用衫的衣角,那裏有一處邊不知怎麽多縫了兩道,摸上去比別處突出了些,她執拗地捏著那裏,好像想把它撫平。半晌,她說道:隨便你怎麽想,反正書已經還給你了,那我走了!說完轉身就要走。“哎!你等一下!”郭磊在她身後喊道。沈西泠微微轉頭,微蹙著眉看他。“你等一等,有本書給你看。”說完也不等她反應,就轉身回房。沈西泠楞在當地,想走又好奇他說的是本什麽書,又怕他又以為自己找借口留下,心中天人交戰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一跺腳轉身出門。“哎!你怎麽走啦?”沈西泠被他一喊,覺得如果她不管不顧地就這麽走了,反倒顯得她心虛,她不想讓他以為她小家子氣,何況他們還是同學,如果就這樣當著他的面掉頭就走,顯得有點過於決絕,以後在一個班裏,也不好相見。

她回過頭來看時,郭磊已經走了過來,將手裏的書遠遠地朝她面前一遞,說道:“諾!你不是說你也懂俠義嗎?這本是我剛借的一本武俠書,也是講俠義的,既然你愛看,要不要借給你看看?”沈西泠就著他的手瞥了一眼,見那本有些破舊的16開本書頁上,按著舊體豎行撰寫著:“射雕英雄傳”五個頂大的墨字,筆鋒刀砍斧劈般,似要透紙而出,便順手接了過來。這是一本16開紙大小的大開本書,牙白色的紙張上好像雜志一般,分左右兩邊印滿了密密麻麻的鉛字,好像象棋裏的楚河漢界,互不侵犯又虎視眈眈。書裏還有插圖,其中有一幅上面畫的是一座枯木庭院內,假山怪石前,一個身著黑衣的女子形似骷髏,披頭散發地騎在一個圓臉男孩的肩上,正伸出她瘦骨嶙峋的長手指,欲要抓向前方,畫面氣氛詭異難辨,畫邊還有一行小字:“第十回冤家相聚”。沈西泠頓時被吸引住了,又仔細掃了一眼畫面旁邊註解的文字。郭磊見此,呵呵笑道:“就知道你會喜歡看,回去慢慢看,這可是本好書。”沈西泠看了一段,便有些欲罷不能,也忘記了剛才的尷尬,仍站在門口擡頭問他:“這書我見過,我爸那裏以前也有一本,不過他不給我看,說這是閑書,怕影響我學習。”“哦?那我借給你是害你咯?還是還我吧。”郭磊原本站得離她近,這樣說著就順手一把把書拿了回去。沈西泠急了,也顧不上害臊,跟著他重又跨進了門,一邊跟一邊說:“哎!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是說好要借給我的嘛?”郭磊回身搖頭道:“原來是打算借你幾天看看的,既然你說你爸反對你看,如果被他發現了沒收了去,那我可怎麽辦?我這可是好不容易借來的!”

沈西泠見他這麽一說,反倒不好反駁了,想了一會兒說:“那。。那算了吧。我也不想真被你說中,書被沒收了,反而害了你。”郭磊看看她,突然覺得這個女生怎麽這麽好玩,忍不住說道:“我有個主意,你今天就在這兒看,明天我帶到學校去給你,放學我再帶回來,不讓你爸發現,你看怎麽樣?”沈西泠完全忘記了剛剛一分鐘前她還要避嫌的事,心裏早就萬分樂意,立刻連聲答應:“好!好啊!”

郭磊讓她坐小客廳的飯桌旁看,自己進房間搗鼓他的電腦去了。沈西泠把書擱在小客廳木黃色的飯桌上,那飯桌上因為年代久遠,擦拭多次,有些汙漬蛻變成黑色的紋路,夾雜在原本明亮的黃色木質裏,漸漸便分辨不出桌子原來的顏色了,黑黃黑黃的,好像老虎身上的斑紋。

沈西泠慢慢翻開扉頁,只見書上這樣寫道:“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一瞬間,她便似一腳踩入了時空穿梭軌道,跌入了一個全新的武俠世界,完全忘記了周遭的一切。臨近中午的時候,郭磊翻出兩包中萃鮮辣袋裝方便面,準備以此解決兩人的午飯,沈西泠當然想要幫忙,卻在笨手笨腳地弄翻了一包調料包後,被郭磊請出了廚房,他說:“別的哥不會,下方便面可是一流,你就等著吃現成的吧!”

郭磊家的小廚房是長條形的,這面連著客廳,那面連著一個朝北小陽臺,陽臺上堆著各種雜物。連著客廳的這面有一扇半玻璃的木門,漆著淡黃色的木頭棱子將那半扇玻璃隔成了四個小窗,竈臺靠著門,熱氣常常會將門上的玻璃蒙上,只看見油煙機下一盞黃黃的燈光,好像迷霧中開出的一朵橘色的花。沈西泠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郭磊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子,把面餅、調料統統丟進煮沸的水裏,氤氳的熱氣還沒有令玻璃模糊,能看見郭磊白凈年輕的側臉專註地朝著鍋裏看,回頭還沖她笑了一下。沈西泠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心裏升起一種不知名的感覺,酸酸的、又暖暖的,令人想哭又想笑。很多年後她曾想,也許就是從那一刻起,她才真正喜歡上了他。她站了一會兒,回到小客廳的桌前坐下,繼續看著那些光怪陸離又奇幻詭譎的劇情,偶爾擡頭看一眼廚房那邊,沒來由的覺得安心。

面端上來的時候,恰好聽見門口有人叫門,沈西泠自忖自己是客,還是讓郭磊跑去應了門。門開了,卻是楊少紅如同夾裹著一陣風似的進來了。

楊少紅顯然看到了站在桌前有些不知所措的沈西泠,但她只是輕輕地一瞥,便轉頭對郭磊問道:“你感冒好些了嗎?我媽讓我給你帶了藥來。”又看了看桌子兀自冒著熱氣的兩碗面條,臉上微微變色,說道:“呀!還沒吃飯啊?不會打攪你們了吧?”郭磊哈哈笑著:“沒有沒有,一起來吃好了,我的分你一點。”

沈西泠聽著心頭一酸,自怨自艾地想:“終究是我想多了。”也不等郭磊說話,自己就先笑著說了:“面不夠吃,我還是回去了。你們聊,我先走了。”說著也不待他倆回答,便逃也似的奔出了郭磊家,好像後面有一群虎狼追趕一般。

出了郭磊家,外面陽光燦爛,照射在她慘淡冰冷的心上,卻怎麽也捂不熱。她的心是冷的,她的身子也是冷的,好多年後她回憶這一幕,都能深深記得那天中午的冰冷陽光,暖的是天上的太陽,冷的是她的心,這一冷一熱的交匯,好像石破天被謝煙客所害練了極陰、極陽兩種內功一樣,痛苦異常,她的身體微微顫抖,冰冷的雙手幾乎抓不住車把,直到坐在朝陽面館裏等我的時候,才漸漸止住。

“我現在感覺好多了,謝謝你來陪我!”她蒼白的臉朝我笑了笑。“我們走吧。”

我問她:“去哪兒?”“回家啊,還能去哪兒?”她依舊含笑,眼眸卻是深深的黑洞,看不見一絲笑意。

我呼地從地上站起來,說道:“是該走了,但不是回家!”

她錯愕地看著我問:“不回家能去哪兒?”

我反問她:“你不想知道結果嗎?我不明白你怎麽能就這樣從那裏逃出來,連爭取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她楞了半晌,好似聽不懂我的話,但是我知道她聽懂了。因為她狠狠地搖頭說:“不要!我不要知道,我們回家吧。我害怕!”

我抓住她的手臂,緊緊抓住,說道:“沈西泠!你別讓我瞧不起你!拿出你的勇氣,去爭取一下,哪怕看看結果也好啊,你也就死心了。”

我說:“總得有個結果!”

我們又來到了郭磊家樓下,其時離沈西泠離開那裏也不過過去了2個小時,但對沈西泠來講,卻仿佛過去了一段漫長的歲月。這個世界陽光依舊燦爛溫暖,但沈西泠的手卻比冰還要冷。我們不知道楊少紅還在不在,甚至是我,也還沒有做好和她當面沖突的準備。

“該來的總要來!”雖然如此,我還是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拉著沈西泠敲響了郭磊家的大門。

依舊是郭磊來應門,門開了,先看見的卻是他身後的楊少紅面無表情地坐在飯桌前、原來應該是沈西泠坐的那個位置。桌上的兩碗面條奇跡般的依然存在著,不過早已沒了熱氣,面條漲開來,滿滿的撲在碗裏,泛著死屍般的灰白色。見我們返回來,屋裏的兩人顯得很詫異。靜默片刻,大概覺得這種情形有些怪異,郭磊清了清嗓子,說道:“你們怎麽來了?”又看著沈西泠問:“是什麽東西落下了?”沈西泠看看他,又看看楊少紅,最後眼光落在那本《射雕英雄傳》上,怪異的是,連那本書都完全沒有挪過地方。郭磊順著她眼光,自然也看到了那本書,呵呵笑道:“哦!放不下這邊書啊,拿去吧,不過別被你爸發現了。”沈西泠接過書,冷淡地點點頭,說了聲“謝謝”。楊少紅坐在黃黑色如虎皮的餐凳上冷眼看著他們,“忽”地站了起來說:“我先走了,郭磊,記得吃藥。”楊少紅走過我們身邊時似乎頓了頓,瞥了我們一眼,又似乎沒有,也許她只是用意念這麽做了,她擦肩而過,夾帶起一絲風,那風冷冷的,帶著些許輕蔑和敵意,跐溜溜地,直鉆入心裏。看著那兩碗完全沒有人動過的可憐的面條,沈西泠和我都若有所思起來。

我大概猜出,楊少紅對郭磊說了一些類似於表白的話,沈西泠必然也猜到了這一點,我們兩個默契地誰也沒開口點明,故作雲淡風輕地拿著書就走了。出門口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郭磊松了口氣,我同沈西泠一樣,心裏突然灌滿了失望。我想,沈西泠比我的感覺更勝一籌,她的情緒一路往下直墜,整個人好似沈在冰冷的湖底,冷冷的、沈重的、濕噠噠的,我想要將她撈出來,卻差點被她帶累,最終我們默默地往回走,直到回到家裏,誰也沒再說什麽。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班級裏平靜得有些異常,郭磊和楊少紅,誰也沒表現出異樣,這反而令我驚疑。反倒是沈西泠,天天抱著那本《射雕英雄傳》看,課也不聽,功課也不溫習,這個禮拜的小測驗得了有史以來第一次不及格分數。班上平時成績最穩定的學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怎能不引起老師的註意。一瞬間,數學老師仿佛突然憶起了班上還有這樣一位同學似的,忙忙地找她談話,上課也盯著她,時常把她叫起來發言,但是沈西泠依舊我行我素,第二個禮拜的小測驗再次考了個不及格。這下連我都急了起來,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搖撼她細瘦的手臂,問她怎麽回事。她回應我一個微笑說自己沒事,只是有些事情還沒有想清楚。她托我把那本《射雕英雄傳》還給郭磊,說自己最近有點忙,不能自己去還。我說:“你上課的時候不能還嗎?”她笑笑不說話,深秋的風淅淅瀝瀝地吹過,有一縷發吹拂在她臉上,我註意到她的眼神迷迷蒙蒙的,好似蒙上了一層灰色的紗,無神地看著遠方,最近她都是這個表情,就像整個人沒有了魂,冷冰冰的,沒有人氣。

我救不了她,只能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好似站在懸崖邊上,衣袂翩飛,裙裾飛揚,只要再向前一躍,便會墜落谷底,消失不見。她卻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迎著風,看著遠方,不知道想起什麽,慘白的臉上偶爾還會微笑,沒有淚,只有微笑。

我說:“要不然你去也表白一下,看看反應,也省得這樣煎熬。”

她的眼睛裏有光閃了幾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不要,我不想大家以後尷尬。”

“有什麽尷尬?楊少紅不是也說了嗎?她怎麽不尷尬?”我說。

“我和她不一樣,我會尷尬,我會難受。”

“你怎麽知道結果一定是不好的呢,說不定人家郭磊就是喜歡你呢?”

她擡起無神的大眼睛,長長的丹鳳眼斜飛入鬢,她微蹙著眉問道:“會嗎?如果是,那他為什麽不來跟我說?”

“不試試怎麽知道?”我無力地試圖說服她。

“試了恐怕就更糟糕了,比現在還要糟糕。”

我想說:“現在還不夠糟糕的嗎?”但是終究忍住了。

高二上的課程就這樣結束了,毫無懸念的,沈西泠考得很差,直降了二十名,從中上跌到了中下。一整個寒假,沈西泠都被關在家裏溫習功課兼反省,我想,她是完全把自己封閉在這個世界之外了,看似自我救贖,實際卻是自我放逐。

寒假結束,沈西泠來上課的第一天告訴我,寒假的時候,有一天她站在自家的陽臺上,看見一個很像郭磊的身影在樓下徘徊了一陣,寒風瑟瑟中,她卻忍心沒有下去。

“也許是他,也許不是,反正已經不重要了!”她聳聳肩說道。

這場青春的曲折,似乎真的像三月裏的一場突兀的雨,說收就收了。此後她刻意地避著他,又恢覆了活力,成績沒有再向下掉,一切似乎恢覆原樣,老師們也松了口氣,以為只是青春期短暫的情緒波動,那個讓人放心的學生再次歸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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