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郭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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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磊的家在學校後門的大坡子上,我們騎著單車向學校進發,平時這條路走起來那樣無趣和艱難,現在卻充滿了刺激,路程也似乎縮短了許多。

進了門口的大鐵門,便看到單元樓的門洞,大夏天裏,那門洞依舊黑沈沈的。那時候的小區是沒有物業的,更沒有什麽自行車棚,單元樓的門洞兩邊是青色的苔蘚地,稀疏地長著幾根青草,我們就把車頭□□草叢裏停好,趁著夏日陽光下的那一點熱情,一頭沖進了那陰冷的樓道內。

上到四樓,樓梯右手邊有一扇蒙著綠色防蚊紗的舊式防盜門,門裏還有另一道暗綠色的木門,此時兩扇門都關著。我正打算上前喊門,卻被西泠拉住,她輕聲說:“我們走吧。”她打退堂鼓了。

我當然不能同意這種臨陣脫逃的行為,一邊緊緊拉著她不讓她逃走,一邊要去喊門,正糾纏間,大門卻“格噠”一聲打開了,緊接著防盜門也被推開,一個胖胖的、穿著松塔塔的棉布碎花睡衣褲的女人出現在了門口,手上還拎著個垃圾桶。看到我們她一陣錯愕地立在門口,我忙笑著打招呼:“伯母好!”一邊仍緊緊抓住沈西泠的胳膊不放手。沈西泠聽見我叫伯母,也停止了掙紮,躲在我身後不敢動。

大約是我來過這裏的緣故,雖然郭家母親並不認識我,但些許有些印象,笑著說道:“哦!是郭磊的同學吧。”我笑得更加燦爛了:”是的,伯母!我叫白璐璐,我來過的,您大概不太記得了。”然後讓過半個身子露出身後的沈西泠,說道:“她叫沈西泠,也是郭磊的同學,她沒來過,您不認識。”

郭伯母的眼光隨著我的介紹自然而然看向沈西泠,沈西泠輕聲問候:“伯母好!”聲音輕得恐怕只有自己聽得到,臉已經不爭氣的紅了。

為免尷尬,我忙問道:“伯母,郭磊在家嗎?”

郭伯母看了眼沈西泠,點點頭道:“在家,在家!”回身就朝裏喊道:“郭磊,你同學來了!快出來招呼一下。”

門後是間90年代常見的小客廳,說是客廳,其實四面都是門,類似穿堂。郭磊從其中一扇門裏走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泛白的短袖翻領T恤和一條卡其色沙灘褲,腳上撒著雙塑料拖鞋,看見我們兀自一楞。郭磊不是很高,在男生瘋狂串個子的高中時代,他始終保持著勻稱的中等身材,仿佛這人的整個身體、每一處細胞,都透著一股子穩穩當當地勁兒。他所在的房間顯然朝南,窗外耀眼明亮的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整個人仿佛發著光。“陽光男孩”這個形容詞是在那個時候真實的烙印在我的記憶裏的。

“咦?白璐璐,你怎麽來了?”

他顯然還沒有看到我身後的沈西泠。

“你們玩,我去倒個垃圾。”郭伯母轉身下樓去了。

我笑著答應著,轉身踏進了客廳,手上仍舊死死拉著沈西泠。郭磊終於看到了我身後一直低著頭的沈西泠,吃了一驚:“咦?沈西泠?你們找我幹什麽?”說著蹙起了眉頭。

我心裏有些打鼓,畢竟年少臉皮薄,這樣唐突地跑來一個不熟悉的男生家,饒是我再粗枝大葉,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但畢竟已經來了,總不能掉頭逃跑吧,這可不是我白璐璐的風格。我隨即把心一橫,厚著臉皮道:“找你玩啊!在家熱得無聊。怎麽?不歡迎啊?”又指著沈西泠道:“她是陪我來的。”

郭磊皺著眉頭想了想,最終說道:“進來吧。”轉身回進屋裏。

房間裏靠墻角放著一張大床,頭前腳後各有一塊高起的背板,刷著淺黃色的漆,那時候還不時興席夢思,都是一色的棕繃。郭磊的那張棕繃床上鋪著一張深棕色的竹涼席,靠外的一邊鋪著一條黃白相間的舊毛巾布,有些西斜的陽光從房間的窗戶漫射進來,反射在房間的□□墻上,令整個房間到處都是金燦燦的光。

我註意到靠著窗戶的角落裏,有一張小小的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白色的四四方方的盒子,面朝外的地方是黑色的,上面有一排排的白色字母在閃爍。那是我們沒有見過的機器,現在已是家喻戶曉,它的英文名puter,中文名叫計算機。

總之,我對那臺機器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指著它問道:“這是什麽?”

郭磊有些不耐煩地回答:“這是計算機,486,聽說過嗎?”說著便坐到了機器前,劈裏啪啦地打著什麽。

我又問道:“這個是做什麽的?”

郭磊一邊對著這臺機器敲打著鍵盤,一邊教我輸入了幾個簡單的命令。

期間,沈西泠都是安靜地坐著,聽著我問郭磊各種白癡問題,郭磊的媽媽倒了垃圾回來後,切了半個西瓜送進來,家裏突然來了兩個妙齡少女,兒子突然走了桃花運,這讓郭媽媽的心裏是又驕傲又擔心。但凡做娘的都是如此,她自然相信兒子是這全世界最有魅力的男人,吸引個把個女生主動上門是家常便飯,但又不希望兒子真和誰過於親密,怕兒子把持不住,被一時的兒女私情耽誤了前程。

許是因為天熱的緣故,郭媽媽的一張暗黃色的胖圓臉上,隱隱泛著紅光,雙目炯炯有神,從她那寬大的暗赭色碎花紡綢衣袖裏露出的粗壯的胳膊上,附著的一層棕黃色的硬皮,可以看出經年的操勞和辛苦。她見我和郭磊說得熱鬧,插不上話,便轉而問沈西泠:“你們是一個班的吧?”

沈西泠本來有些白的臉微微泛著紅,也不知道是頂著太陽一路騎過來熱的,還是害羞,只聽她細聲細氣地回答:“是的,伯母。”

郭家伯母突然來了興趣,又問她:“你們跟我家郭子很熟嗎?”

沈西泠瞪著她半天,不知道該回答是還是不是,臉上更紅了。最後她憋出一句:“也不算很熟。”想想又加了一句:“璐璐可能熟一點,我是陪璐璐來的。”

“哦?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呢。她叫璐璐,那你叫?”

沈西泠只好回答:“我叫沈西泠。”又一筆一劃地告訴她自己名字的寫法。

郭家伯母又問道:“那我家郭子在學校表現好伐?”

我發現但凡去哪個同學家裏,那些同學的母親都會問這些問題:例如,我家的孩子功課好伐?平時表現優秀吧?等等,到了畢業工作,又會問:孩子在單位表現好伐?工作努力伐?有對象了哇?諸如此類。然後便開始訴說自家孩子在家如何如何與她生分,她又是如何不容易,最後感嘆生活不易,再自誇下自己的孩子。

郭家伯母毫無例外的開始走著這一程序,當她得到沈西泠的回答後,當然也許她只是隨口問問,重點是她似乎找到了一個新的傾訴對象,可以好好地自誇一下自己的孩子,仿佛不如此便不能體現她作為母親的榮耀感。

所有的自誇都是從自貶開始,只聽她說道:“我家郭子就是這點不好,什麽事情他都不肯說,回來就往房間裏一鉆,你看,最近他爸給他買了這個東西,他一回來就開始搗鼓它,我真怕影響他學習。”

“媽!說什麽呢?不要跟我同學說這些!”郭磊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裏嚴重不快。

我也註意到沈西泠快被這個愛子的母親煩難住了,忙轉頭幫她解圍:“伯母,有什麽問題問我吧,西泠第一次來,恐怕還有些不適應呢。”

郭磊轉過頭來說:“媽!你就別再問這問那的了。”又看了眼坐在床沿、正手足無措的沈西泠,說道:“沈西泠,你們倆快過來,我教你們打游戲。”

兒子發話,母親自然不能不給面子,於是說道:“哎喲!要死,我忘了廚房裏還燉著東西呢,你們坐,我去看看。”

郭媽媽走了,房間裏只剩下我們,郭磊和我倒還好,只有沈西泠悄悄松了口氣,被我看在眼裏,撇了她一眼,抿住嘴偷偷地笑她,她被我嘲笑,自然不高興,蹙著眉頭斜我一眼,突然聽那邊郭磊說道:“餵!你們要不要看我打游戲啊?”

“要!自然是要的!”我首先跳了起來,拉住沈西泠來到郭磊身後,看他在那臺奇怪又神秘的機器上玩掃雷、空檔接龍什麽的。

郭磊一邊玩一邊比劃著說著游戲規則,偶爾傳授些小技巧。玩了一會兒,又讓我們輪流上去玩,輪到沈西泠的時候,她忸怩著,怎麽都不肯玩,這次我怎麽都拉不動她了,最後還是郭磊上前拉著她另一只手臂,將她拖到電腦前坐下。他幫她打開了紙牌游戲,又詳細解釋了游戲規則,他說話的時候,離得那麽近,以至於沈西泠一直紅著臉魂不守舍地看著那面閃亮的屏幕,一只手握著剛才被他抓過的手臂,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幾分。“好了,現在你自己玩一遍。”郭磊帶著命令的口吻說道。

仿佛被施了魔法的木偶一般,沈西泠在他的命令下,茫然地將手伸向鼠標,顯然她完全沒有將剛才的游戲規則聽進去。我心裏暗暗嘆了口氣,有些後悔拉她來到這裏,拉進這場女追男的愛情游戲裏來。雖說女追男隔層紗,但對沈西泠來說,確是太難為她了。以她的性格,她永遠只能做一個被動的角色,永遠是需要男生細心呵護和追求的嬌弱的花朵,要她放棄自尊和臉面,去做違背她本性的事,在我看來,是一件慘無人道的事。

我心裏默念:“沈西泠,看你的了!”如果是現在,我一定第一時間拉著她跑出去,遠離這宿命,遠離這一切,回到我們最初開始的地方。然而宿命之所以稱之為宿命,便有它避無可避的軌跡,我們不能逃離,只能順著它慢慢朝前走。

郭磊還在教著沈西泠玩紙牌,沈西泠漸漸摸著了門道,大概也是那一點自尊,使她不想在喜歡的男生面前丟醜,她很努力的學著,很快忘了身後的郭磊,專心玩了起來。專註於游戲的沈西泠,嘴角微微上揚著,不同於往日的神情。她的眼睛隨著屏幕的變化閃爍不停,顯得分外地神采奕奕,靠後一點是郭磊的臉,嘴角有一些淺淺的絨毛,那是成人前的標志。屏幕上的光閃爍著,照在兩張年輕的臉龐上,仿佛兩朵綻放的冰藍色的花,素淡的,透明的,兀自搖曳在十七歲那年的夏天。

這之後,我們又去郭磊家幾次,除了最初的玩玩游戲,到後來還討論討論學習。不得不說,郭磊確是學霸,在我們還在懵懵懂懂的時候,他已經自學完成了高中課程,打算高二開始自學大學課程了。他勸我們也可以提前自學高中課程,定下目標,不要得過且過,但我想,在學業這一方面,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快馬加鞭、絕塵而去,而我們立於原地,望塵興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男女豬腳悉數登場,劇情要開始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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