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之十八 - 回憶斷章

關燈
之十八 - 回憶斷章

隨著巫夜晴聲嘶力竭的叫喊聲落下,某個人影也隨著她至親的倒地而逐漸失去支撐的力量,終是與那血染的某人一般,跌墜在那片鮮紅色的血泊中。

那人是天界界主,祈理。

巫夜晴沈浸在自我意識的渾噩之中,好半晌,才又囁嚅出聲,嗚咽的緩緩重新站起身,往那片殷紅色的死亡之泊欺去。當她踱步至此,原先的尊嚴早已拋到九霄雲外,眼淚不聽使喚的滾滾落下,毫無絕停之勢。

她面上慘淡冷漠,眼眸失卻神采,仿若被抽幹了氣血一般……倏地,她已無力支撐住自己的軀體,而傾身跪坐在了綻滿血花,怵目駭人的血泊之前……輕柔的紗裙漸漸吸允了地面的血液,染上了蕭然死絕的戾氣……黑色紗裙逐漸蛻變成了彩霞一般的炫目紅岸,只是映入眼簾的不是向晚之情,而是腥臭的血……隱約訴說著生命力已經遠去的表征。

巫夜晴伸手欲觸摸自己內心最為珍視的親人時,有人卻搶先將她的妹妹,從不堪、汙穢的血紅中托抱而起,然,此刻印入她的眼中,卻更像是拯救。就在她充滿水氣的眼眸之中……隱隱看見了有個人,不過卻只是背影。

巫夜晴呼吸有些困難,用盡全身氣力的張了口,卻發覺聲音啞了,然她還是嗚嗚咽咽的出了聲。

「念……念……」只是不斷地一直叫著妹妹的名字,縱使知道那人再也不會如往活潑的捉弄,或是響應了……憶至此,她本來暫緩的鬥大的淚珠忽然又如大雨一般磅礡落下,沒有停止的意思。

巫夜晴不斷哭泣著,一直持續著,到了最後無力的只得啜泣起來,連呼吸都是艱難,更遑論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雲悕忽然拂上了我的面頰,將我轉身面對著他,目光如炬,凝視著我,不容許我有任何閃躲的意念。

「怎麽哭了?」他臉上沒有責怪,反倒是溫柔的莞爾,像是安慰。

「我……哭了?」我有些傻楞,待手摸上眼眸之下的肌膚,才赫然發覺……自己早已成了淚人兒。我沒有再說甚麽其他的,而後向雲悕露出一笑……我只是突然有點感傷,沒事的……只是不小心,被巫夜晴的哀愁給濕了眼。

悵然若失中,縹渺男聲傳入耳邊,不是雲悕,那聲音宛若天上神仙,我幾乎與雲悕同時撇頭望去。

「妳,要一起走嗎?」

全身潔白如天際浮雲的人,抱著早已冰冷的巫夜晴的妹妹向她慢步而來,那時,在巫夜晴眼哩,他們二人的身軀滿是純白,凈白的就像天使一般,周身布滿了屬於另一個極樂世界的寧靜氣息,這樣的安詳……而她的淚水不知道為何又是在何時停了下來,只是一絲不錯的凝視著他們二人,而他也不過是立在了巫夜晴的面前,甚麽多餘的話都沒有說……驀然,他蹲了下來,將妹妹的身軀靠在了他低跪的膝上,空出了另一只手向巫夜晴伸來,滿面溫和。

那是鈦。

原先死寂的空間,平靜的血水卻逐漸泛起陣陣漣漪。有人悶坑了一聲。

巫夜晴將眼眸淡漠的朝地面上的人望去,眼中盛滿的再也不是為他而湧起的波濤暗流,甚麽都沒有,連最根本單純的恨意都無……雙眼空洞的……生氣盡失之頹喪樣。

從血泊中緩緩蘇醒的祈理,只是茫然……朦朧的瞅向了巫夜晴,雙眼失卻焦距,面上露出了仿佛年少輕狂時的那個天真樸質的自己才會展露的笑顏,仿佛看著遙遠不已的回憶般,解脫似的莞爾:「夏棱……昕……以後妳便這樣叫罷……」囈語了幾句,卻又昏迷過去,再次撲身在了血灘之中,水光四濺……由著殿中光影折返,閃爍、閃爍著……祈理身上早已混雜成了紅色一片,分不清究竟是他自己的,還是念念猛爆,崩血而出的……

將原先隱去的六道羽翼緩緩敞開,鈦將手上傾身擁入懷中,打橫輕柔抱起的念念以及跪倒在地失卻一身氣力的巫夜晴,完全的、包裹入了他的六翼之內……碩大,潔白,沈靜……所有的一切隨著鈦逐漸蔓延放大的羽翼,而降臨。

羽翼中散出絲絲雪白色的亮芒……如雪高潔,卻溫存人心,如晨曦一般……希望的存在。

白光再現,取代了眼前的一切……雲悕拉著我的手,似乎準備啟程。

耳畔隱隱傳來燒灼的支支作響聲,四周的溫度一瞬之間竟火燙身軀,多待一秒便是疼痛,熱浪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滲透進了我的五臟六腑,肝腸欲斷……心臟郁悶,因著氣結所以無法順利喘息。

每當我呼氣、吸氣……竟覺得自己全身由裏至外無一不是被火舌竄燒的赤灼感,這次不再只是單單的夢,而是“真實”呈現在我眼前,如夢似幻的場景,曾經於神識中清晰覺察到的一切,就在此時,完整地蘇醒過來……

雲悕和我騰翔在空,沈著地鳥瞰一切……我們的面上早已沒有了驚訝,或是悲痛……眼下只餘下淡然,再無其他。

不是絕情,而是我們已見過太多……太多……啊,是了!是我們已然麻木,對於一個自己從有記憶以來便不斷侵擾心智的過去,又能有多大的悸動?然,對於這種哀傷的熟撚感,我抱持著的卻是望而卻步的心思,壓根兒不想涉足,悲情的是,我卻早已身不由己。

巫夜晴,立在了剎靈谷城中最高、也是精神象征的那座城塔之上,緩緩由屋檐的中心,踱步到了屋檐畔……渾身淒涼,再無絲毫已往的人氣,仿若行屍,根本沒有意念一般,癡傻的、一昧的往祝融最盛之處走去……飄然空茫。

她不斷散發著生人畏懼的冷意,刺骨栗然。或許是因著內心的冰冷,所以便不斷尋求著溫暖,然而,此時眼前炙熱的火焰卻無法再次沸騰巫夜晴死卻的心。

她走到屋檐緣邊,嘴上噙著一絲慘淡的微笑。似乎在傾吐著什麽……對著,空然的城中呼喚著,正是因為萬籟俱寂,所以才顯得她的聲音格外清晰、響亮……包括火焰吞食天地萬物的咀嚼聲……也或許是祝融嘲笑的聲音……越發越盛的旺火,所有的一切映入眼簾,卻是不堪……悔恨……

鈦與念念的蹤跡早已不可探尋,在我眼前的一幕幕皆是再熟悉不過的往事。

巫夜晴仰天喃喃:「我這一生究竟為了甚麽而存在?」覆而苦澀一笑,「生?還是死?……我不知道……看著漫山遍地的紅色火海,心中反倒輕松了起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再也不用擔心受怕了……現在我才發現,原來染紅血色的穹天是這麽的……耀眼。」望向對涯的那銜天山峰,她像是在質問著天地,滿是怨懟……回音震隆於耳,只是不斷重敘著她最後的話語,沒有人可以答覆她,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已為這場天災而陪葬,何來生還之說?全部的人事物都已然消失在這場鋪天蓋地的火海之下……沒有了,全都沒了……什麽都沒留下……

祈理在巫夜晴騰駕至天界的時候,卻也生生將她所有退路一並展斷,毀燒殆盡。蒼天雷火,自然無法靠著一般的雨水澆熄,眼下漫天火海,周身因著毛毛細降下卻不禁意觸著了祝融火海,又漸漸升華成了陣陣水霧裊裊升天,迷了眼睛,也迷了心神……

望著茫然失意的世界,我不禁脫口,「祈理到底……他究竟要的是甚麽……巫夜晴又到底知道些什麽……為何,看清了一切真相,反而卻陷入更深的迷思,太覆雜了……」

雲悕只是瞅著巫夜晴絕望的面容,收緊了手掌,有些憤慨,神情幾乎陷入瘋狂的腥紅,如同火焰一般燒灼,「祈理,他終究不過是敗在自己的心魔之下……輸給了自己渴望得到關愛的心。」那碧綠溫柔的眼眸,早已渲染成了殺狂的艷紅,不同於嵐燁的妖艷、純凈,那是恨……無法遏止的蔓延而開。

“悕”,念也;“悕”,悲也。

雲悕此時不再是為了想念而活,而是悲慟而生。

我這時才發現雲悕的面貌早已映著滾滾紅光,發出肅殺之息,頓時煞氣滿身,蠶食剎靈谷所有萬物的祝融也不比雲悕此刻來的陰森可怖,我開始懷疑……現在,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我和他由著天空緩緩降落在巫夜晴身旁,我依然凝視著雲悕,雲悕卻望著巫夜晴,深深陷入了我無法追隨的到的境界,三個人的迷思,一個真實的過去,真正看不清的卻只有我。

巫夜晴像是對著最憐惜的事物般,有些遺憾,有些無奈,又像是在哀悼:「我知道再也沒有人會為我……泛起心中漣漪,因為我的世界早已被命運所吞噬,沒有人,沒有任何的事物能夠逃離註定的一切,我……不會是例外,但卻是見證一切的唯一之人,然我也別無所求,但願……再也不要再見……再見到你們了……。」毅然決然地望著足以覆蓋天地的滔天火海,似乎再也感受不到周圍逐漸上升侵蝕生命的火燒灼熱感,致命的……足以窒息的熱浪撲身而來。她依然只是站在宮城的屋檐邊緣,毫無所懼,漸漸地……建築物開始崩壞,支架的碎裂,骨梁的支支作響無不飄移入我的意識之內深深地敲擊著我的身心每一處。

但巫夜晴仍然沒有辦法離開這死牢,她並無手腳桎梏,只因她此刻一心求死,為的只是解脫一身無法超脫的宿命……或許罷……她似乎只是在做困獸之鬥,無心的她又怎麽會哀痛?至多……至多也只不過是……有那麽一點點……遺憾,言憾自己的可恨之處而已……「此時已是冬月二十,那我也該算是有始有終了,今日是我生辰,亦是我魂飛之時,此生……我活得不長,也不夠轟轟烈烈……下輩子,人真有下半輩子?那我一定要與孟婆多要幾碗湯,將現下的靈魂印記狠狠的清除,再也不見,再也不憶……一定……一定……」

巫夜晴原先駐足的那片屋檐終是因為火焰的腐蝕,而消為灰燼……她於墜落前一瞬,緩緩地……輕柔地將雙眸闔上……平心靜氣,縱身一躍……把完全的自己奉獻給了祝融,她仿若將生死怨恨拋卻到了思想之外,面上沒有不舍,不會怨懟,或許現在她正思忖著:這是她此生唯一做過的決定,也是最圓滿的結束罷。因為她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了然的笑容。

原先葇荑纏繞的緞帶錦條,此刻於空中化作了火紅的流星,巫夜晴身上的玄色禮服開始分裂,一塊……一片……一絲……最後成了無法被肉眼看清的焦黑灰塵,隨著一波一波上升的熱氣,紛飛而去。

最後我只知道,我看見了繁星高掛黑幕之上,點綴之間,那抹月影顯得更為孤寂,然,當那孤寂之影為烈火所染紅,卻顯出它妖艷的另一面,銀光不再柔美……

驀然,有一道人影翩翩落下,在巫夜晴全然被大火吞噬之前將她撈進了自己懷中,神情悲慟。他們就那樣被火焰深深包圍,沒有下一步動作,卻如同天上仙子一般超然脫俗,輕輕地於空中互相擁抱……

那人說:「巫夜晴……我終還是來晚了……還是與妳擦身而去,無法將妳從命運中脫穎解脫……」

響應那人的只是一片靜默:「……」

「妳為甚麽要將自己搞到這樣的境地!散盡魂魄……只是為了擺脫天界那個混賬?夜晴……妳……我始終沒有認識過妳。」

巫夜晴只是將笑意拉深,勾勒出一抹自認為逍遙自在的微笑予他。而右手搭上他的面頰……輕輕地拂了拂。

「……妳還是這樣,要死的人是妳,不用安慰我了……如果這是妳想要的,那我不會阻止妳。……而我也有自己該做的……我不會死……相反的,為此大戰,我也看透了以前不曾想清的事……」

聞話,巫夜晴迷惘的望向他:「是嗎……我卻只希望,假使我還能有下輩子,能不能不要再遇上你們了……我只想好好的……活在世界上……沒有任何該死的天命……只是平凡的……嵐燁,你說……為何人就不能安安穩穩、平平靜靜的活在世界上……為了前世來生,搞得雞犬不寧……渾沌三界,連累眾生……不啻害慘了自己,也無利於任何一人……有時候放浪形骸都比較灑脫自在……哪怕,只是一介酒氣沖天的惡徒,也比我們幸運……」

雙眼迷蒙,角膜似乎已經被融化了,巫夜晴再也無法視物。只能感知著手上貌似撫摸著某個細致的面頰,而那只手驀然覆上了另一只充滿生氣蓬勃的手,我知道那是誰……是他,嵐燁。

巫夜晴已然忘卻了自己究竟身為何物,這是魂魄必經的過程,而她因著散魂一由,這過程相對來的比任何生靈都快速,都無法遏止,她總是知道了……自己沒有再次為人的機緣,然她也不後悔,這是她的選擇,唯一正確的選擇。「算了……這樣也好……」

然,魂魄分裂的最終,我卻依稀感受到了某種異樣的波動,隨著氣流變化而至的是某股充斥著能量的靈力波痕向她襲去。

有道聲音說著:「我幫妳……」他與她的話語越□□緲……最終消逝。

只是那聲音卻極其遙遠,極其虛弱……我不解,卻也沒有了悟的機會。那聲音就那樣圍繞於我耳,不斷回響。

她真切地陷入黑暗的深淵……或許這便是成了荒魂的結果罷……只能無意無念飄蕩人世。

身旁忽地傳來一聲巨響,我回首卻發現雲悕很是痛苦的撫著胸口,半跪距在屋檐上,險些支撐不住,明明同我身處炙熱的火牢之中,額上卻趁出粒粒不自然的汗珠,臉色慘白,一陣鐵青、又倏忽刷白,如此交替了好幾回……

我緩慢欺靠過去,蹲下身子:「悕悕?……你……怎麽了……別嚇我。」

他垂著首,我只看的到他撫胸,很是困難的呼息著自己的氣息,紊亂的氣流吐納將他的窘迫全然表露無遺,我佝下腰,將自己的眼眸與他對視……

「晴……妳……妳先離我遠點!」

「悕悕!?」當我望進他被煞氣侵蝕的雙目,瞅見的卻是一雙皂色、黑氣滿盈的肅殺眸子,盡管深深為之一震,但我仍沒有退卻,只是輕柔地將指尖傾覆上他兇煞的眼,溫和且不舍的說道:「你……很痛苦對罷……對不起,至始至終我都無法為你分擔這些執著苦念……悕悕……」

雲悕卻像是沒有聽見我說話似的,只是急切地不斷重覆著:「妳……快走……走得遠遠的……!」

我倔強的搖頭,將雲悕閃躲的面容又再次對上自己的堅定,「我,洛晴月……不會逃避……這是我們的因緣,我走了,你又想怎麽辦?」

雲悕只是淡淡地回,沈痛地閉上盡黑的雙目:「妳,又以為……可以做些什麽?夾藏在我魂魄之中的執念又何止這樣……每生每世的輪回,皆又是一次執念……妳不也遇見了墨非白?……難道妳還不了解……每過一次輪回,我不過卻是加深了自己的魔障爾爾……哪裏有重生之說……」

我緩緩地抱住了他冰涼的身軀,分明處在這場濤天熱浪,雲悕的身體卻逐漸消沈,就像是將死之人一樣。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擁抱他,我腦中隱隱閃過一個念想: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不!不會的,我會讓他從過去千年的束縛中解放……總會有辦法的……我是這樣深信著。

我沈吟:「悕悕,我……答應過的……要陪在你身邊……」面頰即使深深埋在他的發絲之中,也無法感受到過去他所釋放的那些溫暖。

從未自主性為任何人哭泣的我……現下,卻抑制不住內心的懼怕……害怕遺失重要之物一般……抑是無可自拔的不斷淚流。

以往總是因為旁人哭泣而哭,這次……我卻是因為自己的糾結而潸然淚下。頭一次如此真實的了解到,所謂的無助仿徨,竟是此般滋味……難耐苦楚。

雲悕突然沈默下來,似乎連氣息都停了……我訝然,趕緊將他的面容擡起轉向我來,手指不禁微微顫抖……頓覺有些麻然無力……

雲悕只是闔著雙目,安詳沈靜的橫躺在我懷中,沒有了氣息。我將指腹緩緩拂上他的面容,漸漸移上他燦金色的頭發,仿佛可以看到他非常有生氣地朝我走來……揮著雙手,一臉自適的笑容,與我家常;也仿若瞧見了當初與他一起去的那個旗津炮臺,與他面對著面迎著海風吹襲,望著滿天繁星。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我心如死灰,意志消沈的時候……雲悕周身不斷聚集著陰森的黑色氣息,團團包覆了雲悕……我沒有逃避,卻也不曉得該如何閃避,只得以身體緊緊阻擋著煞氣的逼近,即使如此,我不管如何緊擁了雲悕,卻仍然不能遏止那股氣息蔓延的一切。

我好害怕……卻沒有人在我身邊,我孤獨的面對這世間最可怖的所有──死亡。

倏忽之間,我身下的軀體抽動了肩膀,我喜出望外,趕緊坐起了身,期許的瞅著他瞧……但願,方才不是錯覺。我想著……

果不其然,那人已然緩緩張開深邃的星眸……沈黑如穴,深潭一般無盡的眼眸。沒幹系的,我並不介意,只要他活著,便都是好的,我只是如此單純的奢望。再無所求,我嶄露了一抹笑顏,「悕悕。」

雲悕沒有向我回以一笑,反倒是猖狂的哈哈笑起,四周全然充斥著他刺耳的笑聲,回蕩於耳。他仿佛從未見過我般,無情地、毫無留戀地將我狠狠推開,沒有看過我一眼,連瞥過一眼都無,一臉目空一切的傲然面孔,早就不是我記憶裏那個熟悉的他。

「噬血火海……滅族之仇……哈哈……嘆是有趣,有趣!」他徑自坐起了身,起身背對了我,使的我根本無法看清他的面容,然,只聽著他睥睨世間的高傲口吻,我也想象的到,他究竟是如何看待眼前的一切所有。只有二字:不屑。

「雲悕!」我吶喊,卻喊不回失卻人心的他。

他回身,向我欺來,臉上卻毫無情緒,不過面無表情,冷冷地邪笑:「原來是妳啊……晴月。」右手扶上了我的面頰,緩緩移到了我的下頷,極盡輕柔卻略帶森然的手指尖勾勒著我的鎖骨,他不斷摸索著,像是在尋找著一個人的致命弱點般,隱約漫出崇殺的欲念。

他猶疑的沈吟了聲:「嗯……」

在我滿是不解疑惑的眼眸之中,驀然收緊了五爪,就在我的頸上,足以令人窒息的力道,然他卻還只用了一只臂膀的氣力,面上戴著溫和的微笑,仿佛我現下所經歷的一切痛苦不過是幻夢一場,夢醒了,就沒了……

我沒有反抗,只是有點心酸。

比起痛,這樣的感受令我心中酸澀……無法言盡,我閉上了雙目,不敢去想,不敢去看,眼前的人究竟是何人,“他”不是我心中惦念的那個人,我知道……他不是。

在我即將因為缺乏氧氣而失卻意識的時候,有股清新的氣流被我深深呼吸進了體內,我貪求的又呼息了幾回,許是求生的意念使然,我頑固的支撐了下,沒有昏厥,當我清明靈臺,朝前方望去,卻是瞅見了鈦正與雲悕兩方對立著,互相凝視,卻是誰也沒有動手……我艱難地站起身,有些擔憂地朝他們走去。我不知道自己這樣殘破不堪的身體有甚麽力量能夠抗衡,只是單單的存有一份念想,不希望……眼前再有殺戮發生,血……我已經聞得太多。

鈦的聲音響起,他說:「雲悕,當真是墮入魔障,失卻自我,連一點渣也不剩了。」

「雲悕?是阿……一刻之前我的確是這樣被稱呼的,在靈魂執念傾巢而出的時候,我也想清了……我不是雲悕,更不是巫夜晴……我不過是遺漏於世間的一抹亡魂。但這又如何,血債血償,我要天界的人,為此付出代價……即便是沾滿血腥,我也在所不辭!」

「然,當初的天界早不是當初的模樣。」鈦只是淡笑,饒有興致的瞅著煞氣滿身的雲悕。「祈理不是你該執著的,他應當被我親手了結……他與我的糾葛自比天高,遠比海深……自然不是你一介凡人足可比擬。」

「死了,死了又如何……那我便是去尋他轉世,令他生不如死,豈不有趣之至……哈哈……」

「如今的你,魂魄再過一個時辰便將消散,殘留於你身上的執念與怨念,終只不過會令你喪盡理智,幾進癲狂……最後成為喪瘋病狂的蔭屍魔物。」

「……」

「這樣也不後悔?……成為了畜生不如的魔物,連幽魂都比不上,遑論其他!真是可笑至極……原來,剎靈大巫祝的轉生,目光盡是如此短淺粗鄙,連人都不如!」

雲悕頹喪的枯槁之貌,已出賣了他儼然搖擺的內心,他這樣究竟是對是錯……不過執念卻將他推向了不歸路。

回頭是岸,然他卻已經摸不著岸,只能眼睜睜望著自己慢慢被往昔所傾滅。

鈦只是蔑視一笑,從暗色袍子中信手撚出了一支利落長劍,它微微圍繞著某些紅色的氣息,像是靈魂,又像是鬼氣,源源不絕的發散,而鈦將它執於手中,向前遞去,令其懸浮平躺在兩人之間。鈦悠悠笑道:「你與她……終只有你最了解,也只有你可以決定。」說畢,鈦朝我望了一眼,而後只是淡默的勾了勾嘴角,退身到了遠處……靜靜地凝視著我與雲悕,雙手抱胸,思索著。

我回身,心如止水的瞅著雲悕。「……」

此刻的他已默默拿下懸空的劍,黑氣纏身,戾氣紅劍,我並不訝異他們兩者陪襯起來如此契合。道是黑與紅極致的結合……玄黑空洞的瞳孔,金色的頭發,混亂不堪的一切……我望著他,面頰上灘的是早已幹涸的淚痕。

我抑是毫無哀懟的回望著他,如果……這就是我該還的,那我便歸還罷……也許我從小便喜看佛家經典、輪回之說,為的就是此刻──皆早已命定了。

雲悕朝我揮劍而來,沒有絲毫的遲疑,劍氣首當其沖,迎面而來……我沒有武學底子,也沒有想逃的意願,於是我雙手揚起,準備迎接我尋生的歸途。

我閉上了眼,腦海浮現的盡是曾經與雲悕的美好……假使我的死亡是為了成就一個靈魂的完整,那我也不後悔……

至小便與父母寡緣,由著親戚互相踢著皮球般的照養著,那些不願想起的過往,而後依稀一一浮現於前,如音符般舞動,那是我生命的音律。

雲悕爺爺所遺留的信件,或許所飽含的便是這層不舍……

有股滾燙的熱流飛濺,我想……那約莫是血。雲悕,終究還是決定了……

我緩緩將雙眸睜開,身上並無想象的痛楚,我檢視著自己的衣衫,依然完好,不過血跡卻是千真萬確,毫無置疑,難道……?!

我猛然向雲悕擡頭望去,映入眼眸的是一個搖搖欲墜,卻異常堅定的身影,而他正一如我們初次相見那般,微微對我笑著,與當時不同的便是,他現下的笑是滿足的……我們就這樣相互凝視了須臾。

雲悕將長劍直直沒入自己的心口,血如湧泉不斷流淌而出,仿佛要將他抽幹一般,他終是支撐不了自己身軀的重量,跪倒在地。我立馬向前攙扶,穩住了他的身影,那把紅劍發出了悠悠的金色亮芒,而我自是相當熟悉……

雲悕不斷嘔血的口中,只是細碎的說著:「晴晴……幸好……幸好我……沒有傷了你……最後恢覆了一抹意識……」

看著他不斷嘔出的鮮血,我伸手將它盛住,不想讓他就這樣去了,如長江流水歸向我不知道也無法追尋的所在,像是虛無之境。「悕悕……」

雲悕只是望著我,伸手拂了拂我的面頰,卻不想自己的手也沾上了許多黏稠的紅色液體,他有些蹙眉,卻在瞬息之間又散開。「放下執念的我死去……魂魄便會脫離軀體,那時鈦會幫妳凝魂聚魄,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他說著、說著便露出了釋然的面容。

我有些不安、焦慮……抱緊了悕悕,不斷在心中冀求著各位大神,不要讓他就這樣長逝,他比我活得還苦,不該讓我獨活。「你……好傻,大黃。」

「這樣又有甚麽不好,我總算遵守與爺爺最後的約定……沒有忘了自己是誰。真好……對罷,晴晴。」他逐漸迷茫的眼眸,笑意卻越發越深,而他一直說著這句話。

鈦不知道甚麽時候騰到了我身旁,淡淡說:「回去了……」他看了看那把瑩瑩發著金色光芒的紅劍,若有所思。「月月,你願意幫我一事嗎?」

我不解的瞅著鈦,而鈦仍然保持著笑容,輕松道:「雲悕的靈魂沒有散去……或許是不舍……他的靈魂除了巫夜晴的一魂四魄,竟衍生出了自己的神識……」

他蹲身,欺向雲悕。伸手將劍上的金色亮芒覆去,收入掌脈之中,而後有股靛藍色的四抹光暈朝我襲來,不啻溫暖了我的身,也流淌過了我死寂的心。

「歡迎重生。」鈦輕聲說著,莞爾。

我望著眼前冰冷的軀體,卻無了歡愉的心思,只是有些頭昏……好多、好多的回憶充斥在我的腦海裏,沒了過往的執念,一切皆是雨過天青,撥雲見日。

祝融盡滅,晨曦乍現,銀絲布滿荒墟廢城,空氣彌漫著焦臭幽冥的氣息……天火蔓延方圓數裏,盡是虛無荒涼。此處再無往昔盎然生氣,或許數月、數年,這裏又會回歸一片春和景明,大地春回……

《之十八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