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坐過牢的

關燈
餐廳裏人雖不是很多,但見他們這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執,倒是十分感興趣,個個朝這邊看來,不時還有起哄聲或嬉笑聲。

王凡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機會,就在夏七月渴了找水喝的空檔,插話道:“你們別吵了,不是都要跟我交朋友嗎?那我告訴你們,我殺過人,坐過牢,是個有案底的人。這樣的我,你們還要和我結交嗎?”

話音剛落,眾皆嘩然,然後馬上各歸各位,不敢再看過來。東子和王奶奶再三交代過他,不要提他的前科,可是他還是提了,而且是在那麽多人看著他的時候提的。

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一扇小小的門,門外是你用來裝點自己的所有閃光點,比如身份地位,學識名望,財富才情;而門裏面則裝著你所有不願示人的陰暗面,比如自私善妒的性格,比如偶爾會有的醜陋變態的想法,比如無限貪婪的欲望,比如曾經幹過的壞事。大多數人喜歡把門外的美好不遺餘力的展示出來,而將門裏面的陰暗關起來,不讓它見人。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你只能一直蓋上,偶爾自己躲進去看一看,幻想一下。而王凡不這樣,也許就像王奶奶說的,是他自己翻不過那一頁。不管王凡曾經有沒有做過那件事,但他的的確確坐了那三年牢,對於監獄外的人來說,坐牢這個詞本身就是非常可怕的。它將永遠給王凡的人生抹上了不可磨滅的汙點。

王凡以為這次又會和前幾次一樣,把對方嚇住,然後對方會突然找各種理由離開。然而這次沒有,夏七月只是楞了幾秒,然後和吳小春異口同聲的說:“我知道啊!”

這回換王凡楞住了,吳小春作為趙敏的枕邊人,聽趙敏說過他的事不足為奇,而只見過他兩次的夏七月也知道,這就說不過去了。王凡的心裏無端生出警惕,狐疑的看著她。

夏七月自知失言,連忙接著說:“我,我,那個介紹人告訴我的。”

“介紹人怎麽會跟你說這些,以前從沒出現過。”

“我……自己問的,既然打算跟你交朋友當然要先了解了解你啊!知道你多一點也沒什麽奇怪的吧!”夏七月後面的話越說越溜,越說越自然,王凡一時也分不清真假。

“其實,坐過牢也沒什麽的,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吳小春適時的接口道。

“是啊是啊,我相信你是好人。”夏七月也一臉真摯的說。

王凡看著夏七月,有點找不準位置。第一次有人說他是好人,而且還是個僅僅見過兩次的陌生人。對於一個曾經因為有案底被所有人甚至是至親都嫌棄的人來說,做好人是很奢侈的。他怕自己太感動,連忙移開了目光。“我得走了。你們慢慢吃吧,這頓飯我請。”他的聲音不再冰冷,帶著少許罕見的溫情。

夏七月不高興了,嘟囔著說:“誰要跟他一起吃,我跟你一起走。”

吳小春惡毒的話還沒出口,王凡就搶先道:“我有事,你去不方便。”

“什麽事,你說。”

“我的家人身體出了點狀況,我得趕緊過去料理。”

夏七月眼睛一亮,得意的說:“呵!這事我就更得去了。你忘了,我可是職業護士。”

“不太好吧!我們又不是很熟。”王凡的話剛出口,就自知失言,可惜已經晚了。在經受夏七月將近五分鐘的連珠炮式的譴責後,他乖乖的帶著夏七月去了位於城西的夕陽紅療養院。

當初他堅持要把姨媽送到這所宰人沒商量的療養院,是因為很多年前葉子曾經提過。但她還沒完成心願就走了,王凡當然不能讓她的心願落空。可是姨媽在療養院住的並不是葉子預期的那樣舒坦,她一輩子操勞,終於熬到了老來享福的時候,她卻已經不習慣整天無所事事的虛度光陰了。加上夕陽紅療養院本來就是針對市區的一些有家世有背景的老人而建立的,這些老人一般都有一定的品味,懂得生活,有情趣。而這些姨媽是沒有的。她不懂下棋,不喜歡鳥,也不會打麻將,對戲曲更是一竅不通。別人玩得不亦樂乎,她卻在旁邊一頭霧水。她所能做的消遣方式就只是坐在院裏的輪椅上曬太陽,或者看著院裏的四季青發呆。王凡不忙的時候經常會來看她,陪她一起曬太陽,給她講故事。有時候東子會跟他一起來,帶著他的小女兒多多。姨媽每次看到多多都會開心的不得了,多多走的時候她又會很難過。王凡知道她為什麽難過,每一個花甲之年的老人都喜歡小孩兒,沒有理由的喜歡。

這兩年姨媽也漸漸適應了療養院的生活,也學會慵懶的去生活。然而成天無事可做卻加重了她的孤獨感。人往往都是這樣,忙的時候嫌累,閑的時候又喜歡胡思亂想。姨媽這一生淒苦,老來最值得她回憶的就只有葉子了,可惜她不會說話,不然還可以和王凡一起聊聊曾經的葉子。

近段時間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去醫院檢查也沒有什麽結果,醫生只說她的身體機能差,就像一部用了太久的老爺車,各零部件都已經老化生銹,唯一的辦法就只有慢慢調養。年輕的時候,過分的透支身體,老了病痛自然找上門來。這次林主任說她從早上就開始胃痛,起先以為只是吃壞肚子,沒想到都過了一上午,她還是捂著肚子直哼哼,林主任這才給王凡打了電話。

王凡和夏七月匆匆趕到了療養院,跟著護工進了院裏的醫務室。姨媽正躺在床上手依舊捂著肚子,嘴裏直哼哼。

“王先生,送去醫院吧!我看她都疼了一上午了。”林主任說,那眼裏的不忍明晃晃,□□裸。也是他的這種認真負責,才讓王凡放心把姨媽交給他照看的。

王凡過去叫了姨媽兩聲,姨媽只是微微睜開眼,又緊緊閉上,繼續哼哼。王凡轉過頭對林主任說:“趕緊叫車,送她去醫院啊!”

“等等,我來看看。”一直站在王凡身後的夏七月突然站了出來,徑直走到床邊。

“她是醫生?”林主任疑惑的問。

王凡不置可否,只是示意先看看再說。夏七月在姨媽身上擺弄了一陣兒,一會把她扶起來,又把翻過來趴著,手在她背上、脖子摁了幾下,也不知道她怎麽弄的,不過幾分鐘,姨媽就不叫了,臉色也漸漸舒緩下來。

“你不是護士嗎?”王凡問她。

“是啊,護士會這些急救性的皮毛不足為奇吧!”夏七月說的輕松,眼裏卻滿是得意之色。

姨媽很快就醒了過來,然後她就看見了七月。和王凡看到七月的眼睛時的第一反應一樣,姨媽也反常的厲害,一個勁的指著七月啊啊啊的叫個不停,仿佛馬上要背過氣去。好不容易緩和下來,又拉著她,不停比劃著,半天不肯放開她。夏七月不懂手語,礙於王凡的面子,只得陪著姨媽傻笑。一直到他們離開療養院,姨媽都一直黏著七月,像是遇見了多年不見的故人。

王凡似乎察覺出什麽,他以為的錯覺為什麽姨媽也會有?可是夏七月除了眼睛像葉子以外,再沒有什麽別的相似之處啊!帶著滿腹的疑惑,出來時,他問七月。“你家裏有沒有親戚姓葉的,或者你認識的人裏有沒有姓葉的?”

夏七月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我們整個家族都沒有姓葉的。我的朋友圈也沒有。”看到王凡失望的表情她又說:“我知道你為什麽這樣問,可是我現在不能告訴你,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王凡更疑惑了,直覺告訴他,這個夏七月不簡單,也許她這次處心積慮的找到他是有目的的。可是他轉念一想,能有什麽目的呢?王凡孑然一身,沒有什麽東西值得別人覬覦的,他怕什麽。他語帶輕松的說:“你這樣藏著掖著的,叫我怎麽跟你交朋友啊!”

夏七月也不惱,反而打趣道,“就是要充滿神秘感,你才不會膩我煩我啊!告訴你,我休假的這段時間會時常去找你的,你有的是時間自己找到答案。”

“那我現在要回去了,你不會要跟著我吧!”

“嗯,今天就這樣吧!我也要回去了。”

告別夏七月,王凡就回到了店裏,雖然已經快五點了,今天應該不會再有生意上門了,王凡還是堅持去看一看。東子第一時間過來刨根問底,一個勁的問有沒有戲。而小海更關心的是,“她有沒有穿護士服啊!”

王凡簡潔明快的一一作答,回答東子的是,“沒戲是沒戲,但是可以做朋友,普通朋友。”

回答小海的是,“她說以後會來店裏玩,到時候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東子聽到他的回答後,一臉鄙夷的說:“你肯定又跟人提你有前科了,人家才會給你發好人卡。”說完又開始長篇大論起來。

好不容易等他們念叨完,叔侄倆終於開車走了。王凡一個人在店裏忙活了一陣才離開。這幾年,他幾乎都是最後一個離開店裏的。東子已經結婚生子,為了讓他有多點時間陪家人孩子,王凡總是讓他先回去。而小海才二十出頭,正是青春正當午,他的時間應該用來享受青春,用來談戀愛,而不是浪費在店裏,所以更應該早點下班。只有王凡不需要時間,他的時間最無用。

下了高架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上的車輛也少了。不過就算多,以他輕便小巧的小綿羊也不需要擔心,總能見縫插針穿過去的。前面是一覽無餘的大馬路,而小綿羊的速度也只那麽快,王凡騎著騎著註意力便慢慢散開了。透過倒車鏡,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西裝。從上午出門時,他就覺得別扭,穿西裝打領帶,騎摩托車確實有點不倫不類的。王凡自嘲的笑笑,不自覺的又向後視鏡看了一眼。忽然從鏡子裏反射出一輛車的影子,很熟悉的玫瑰紅。王凡皺了皺眉,加快了速度。可那輛車還是緊追不舍,也不超他,只是緊跟著他。

該來的始終要來,王凡嘆了口氣,慢慢的減速,靠邊停車,然後斜靠著車身抽起了煙。他也不看那輛車,只是目光空茫,望著漸漸落下去的晚霞。

一支煙的功夫,停在不遠處的那輛車裏果然走出一個人,腳步游弋,亦步亦趨的向他走了過來。

王凡丟掉煙頭,就地踩滅,然後回過頭對來人說:“又是這麽湊巧,剛好碰到我?”

曹菲菲像是做了虧心事,中午她倉促離開吳記之後,隨便找了個理由就和葉清風分開了,一個人在大街上晃蕩了許久,不知不覺她又走到了吳記。可是那時候王凡已經離開了,她心裏的郁悶無處發洩,於是又驅車到了建材城。可悲的是,她找到了王凡,卻不敢上前質問,只能悄悄的尾隨著他,看著他的背影,仿佛這樣才能讓自己安心。

曹菲菲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的開口,“我就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這是一個很爛的借口,她其實想問的是,你為什麽要相親,是為了要撇清我嗎?

王凡當然不會戳穿她,他說:“哦,那可以直接跟我說啊!等哪天有空,我可以邀請你來家裏作客。”

場面陷入僵局,就好像網聊遇到了對方說呵呵。曹菲菲支吾了半天也想不好該接什麽話,她做客戶經理兩年多,自認有著豐富的談判經驗,然而沒有一次與人交流時會像現在一樣讓她手足無措,慌不擇路。也許真如陳奕迅的歌裏唱的,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王凡置於曹菲菲就像頑石,任她上天入地,千變萬化,卻如疾風吹在頑石上,拳頭打在棉花上,自己上躥下跳累得夠嗆,對方卻依舊不為所動。

王凡看著她,她卻低著頭。明明是來質問他的,現在倒像她做錯了事一般。沈默了半晌,王凡忽然長嘆了口氣,說:“走吧!先去吃飯。”

“嗯。”菲菲點頭如搗蒜。

“你跟著我。”

“嗯。”

穿過壟長的馬路,終於到了人比較多的鬧市。曹菲菲仔細看,居然不知不覺到了城東,七拐八彎之後,到了市井小巷,到處都是提著菜回家的行人,摩托車三輪車穿梭其中,曹菲菲艱難的跟著王凡,不一會兒,王凡的車子在一家看起來比較高檔的飯店停了下來。菲菲趕緊找了個車位停下。

“走吧!這是這一帶比較好的飯店了。以前東子請大客戶吃飯時才會來這兒呢!”王凡終於不再沈著臉,說話也不再那麽冷漠。

“嗯,是挺不錯的。”菲菲趕緊附和。

菲菲跟著他走進去,王凡要了個商務包間,偌大的一張圓桌就坐著他們兩人,有些奢侈又有些清冷。服務員跟在後面,等他們落座之後才滿面紅光的遞上菜單說:“先生,就你們兩位嗎?”

“嗯,”王凡不接,用眼神示意服務員把菜單遞給曹菲菲。“菲菲,你點吧!”

“還是你點吧!我對這不熟。”

“那好吧!我看著點。”王凡一口氣點了七八道菜,曹菲菲看著有些蒙,“就我們倆,幹嘛點那麽多啊!”

“難得請你吃頓飯,當然得吃好了。”

中餐沒有西餐那麽講究,不必在乎用餐禮儀。而且吃起來也方便得多。那一頓飯曹菲菲吃得很開心,每個菜都是她喜歡的,湯也好喝,王凡全程都陪著笑,跟她說一些無關痛癢的關於這家飯店的歷史。

“我記得東子第一次領客戶到這兒吃飯,不小心點了一瓶茅臺,那一頓飯吃了他近萬塊,結果那一單生意掙得還不夠付那頓飯錢的。”

“哦?那我們可要小心點,別點冒了。”菲菲也跟著笑,似是虔誠又像討好。這一刻她覺得太夢幻,太圓滿,又太不真實了。她想,時間停在這一刻吧!不管王凡這百年難遇的溫情到底是不是裝出來的,她就當那是真的 。

王凡慵懶的擺了擺手說,“沒事,那時候不是沒錢嘛,現在不一樣了,你要是想喝,我們就點。”

“不用不用,我不喝酒,喝湯就可以了。”

“哦!那好吧。”

曹菲菲吃得比較慢,王凡吃完抽了兩根煙她還在喝湯,邊喝還不時看看他。上高中的時候,菲菲也喜歡這麽看他的側臉。那時候同學們喜歡轉筆,一支筆在手上轉來轉去卻不會掉落,王凡卻不這樣,他咬筆,每當遇到難題時,他就會習慣性的把圓珠筆頭放在嘴裏咬。曹菲菲看著看著,竟不知不覺的也跟著咬起了筆頭。如今王凡抽煙時的側臉在菲菲的腦海裏和當年的王凡重疊起來,恍若隔世。

“吃好了嗎?要不要再加幾個菜?”王凡終於發話了。

“不用了,已經吃飽了。咱們回去吧!”曹菲菲說的很隨意,像是兩個戀愛中的情侶,一起吃完飯後,一起回家。可他們不是,咱們回去吧!回哪兒?應該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王凡直接忽略了她話裏隱藏著的暧昧,邊拿外套邊說:“這條街有點繞,你估計你很難找到出口。我送你一程吧!”

“啊?哦,那好吧!”

“你跟著我。”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