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就到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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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飯店,天已經全黑了,一輪明月高懸天際,發出幽暗柔弱的光線。兩人又一前一後的繞回到了來時的那條馬路,夜晚的馬路上靜悄悄的,不時有幾輛大型貨車呼嘯而過。王凡緩緩的停下車站在路邊等菲菲,曹菲菲很快跟了過來,靠邊停車。等她興致勃勃的下了車,再看到王凡時,他已經不再是飯店裏那麽溫柔的樣子了,恢覆了一貫的冷漠。曹菲菲的心裏頓時涼了半截,像是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了。果然王凡給她簡單指了條回市區的路後,就冷冰冰的說:“菲菲,就到這裏吧!”

曹菲菲裝糊塗,“嗯,那我先回去了。”

“我是說,我們,就到這裏吧!以後別再見面了,你以後都別再來找我了。”

菲菲目瞪口呆的看了他半天,正欲辯解,王凡搶白道,“別再說你是恰巧撞見我了,咱們都二十八了,還玩小時候的把戲,有意思嗎?”

“你也知道我們小時候在一起玩過啊,那我現在來找你有什麽錯,你天天這樣躲著我,你有意思嗎?”這麽多天她心裏的煩悶好像忽然就找到突破口了,那麽多個黃昏,她滿心期待的去又滿載失望而回,誰的心裏會好受呢!

“你找我幹嘛,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好說的?認識這麽多年了,從六歲到現在,你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穿金戴銀,跑車開道。而我呢!越混越不如,以前只是受冷遇,現在還坐了牢。你現在來找我,是炫耀你的成功,還是笑話我的落魄,還是只是單純想看看我當年辜負你的下場?好吧!不管哪一樣,你都成功了。我現在就是這麽糟糕,你滿意了吧!”王凡說話淩厲冰冷,又帶著從沒有過的刻薄。他很少跟人說話那麽激動,因為沒有什麽值得他在意的。然而曹菲菲是例外,從小到大,他能發脾氣的敢發脾氣的只有曹菲菲。有時候王凡也納悶,菲菲這樣的千金小姐為什麽總能忍受他的怒氣,這麽多年從不計較。

曹菲菲被他突如其來的發洩弄得手足無措,又感到委屈,想不到王凡竟然這樣想她。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走過去拉住了王凡的袖子,哽咽的辯解道,“不是的,小凡,不是這樣的……”

“不是,那是什麽,難道你還要和我這樣一個有案底的人做朋友,還是你覺得我可憐,想要拯救我。或者幹脆往大了說,你還想和我重續前緣?菲菲,為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別為難自己了,也放過我好不好。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各自過好自己的生活,等以後老了,再見面的時候還能像剛才那樣一起開開心心的吃頓飯,聊聊過往,這樣不是很好嘛,何必現在把從前的那點溫情全部耗盡呢?”

“不是的,小凡,我沒有那樣想,你聽我說……”她胡亂的抓住王凡的手,嘴裏念叨的就只有這一句,你聽我說。可是到底該說什麽,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她能說什麽,她所能說的想說的,王凡在一開始就拒絕了。曹菲菲不是不知道,他們第一次去吃飯,王凡故意把她帶到路邊攤,不就是在用事實揭露他們的差距嗎?從始至終,都是她在追,他在躲,好不容易追上了,又出來那樣一件事。究竟命運要如何玩弄她才肯罷休?

王凡看著曹菲菲流淚,心裏漸漸軟了下來,“菲菲,我知道你看得起我,也謝謝你還願意回頭找我,謝謝你爸願意借錢給我們,謝謝沈阿姨當年對我和東子的幫助。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因為你的關系,我為有你這樣的朋友感到驕傲,可是都過去了,我們終究是回不到過去了。不能相濡以沫,那就相忘於江湖,不好嗎?”

王凡一口氣說了那麽多,曹菲菲能記住的就只有,爸爸借錢和媽媽的幫助,她莫名其妙的擡起頭,呆呆的看著王凡,久久不語。

王凡最終還是走了,騎著他的小綿羊從馬路邊的一條岔路走了。那是一條蜿蜒崎嶇的泥巴路,坑坑窪窪,又窄又長,周圍都是一望無垠的蘆葦叢。就像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一樣,荊棘滿途,留給他走的,只是這樣一條泥巴路。可那又怎麽樣,都是他自己選擇的,沒人逼他。曹菲菲站在寬闊的大馬路上,迎接她的是筆直的康莊大道,可她卻要一直站在這裏,看著王凡的車歪歪扭扭的穿過那條怪石嶙峋的泥巴路。

王凡曾經不止一次問過自己,面對貌美如花的曹菲菲,這樣一個幾近完美的女生的傾慕,到底有沒有動過心?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他也想過和菲菲步入婚姻殿堂,生一個如菲菲那樣漂亮的女兒,養一只菲菲鐘愛過的波斯貓,住在他為菲菲設計的房子裏,幸福而安逸。就連後來在他坐牢的那三年半裏,每當他帶著腳鐐站在山坡上開荒,忽然看到底下一輛開往省城的列車時,他都會想起她。監獄裏全是男人,那是個母豬都吃香的地方。犯人中除了極少數有斷袖之癖的之外,唯一解決生理需要的方式就是監獄裏每月一次的電影大放送,每個人都對著模糊不清的幕布裏搔首弄姿的瑪麗蓮夢露或者港星舒淇意淫,而王凡的腦海裏想到的卻是另一人的臉以及那一句“小凡,我們去開房吧!”甚至快要刑滿釋放的某一次探監,葉子旁敲側擊的試探他願不願意和她一起過時,他都拒絕了。那時候他想,如果菲菲來找他,那該多好。

可是後來葉子死了,然後他曾設想過美好未來都隨之消亡。殷教授曾經找過他,說願意以他個人名義資助他上大學,被他拒絕了。菲菲的媽媽也來找過他,說願意給他找一個體面的工作,那時候他正和東子在工地上給人挑磚,雙手都磨破皮,肩膀更是起了血泡,可他還是拒絕了。

沒有人知道葉子對於他的意義,他們只是對他說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變。菲菲那天說,得知葉子死訊的時候她還在學校,沒辦法回來。那個時候王凡的心裏居然湧出一絲怨恨,沒由來的,他也覺得莫名其妙。他只是在想,葉子一輩子與人為善,到死時居然沒有一個人回來送她一程。

《呼嘯山莊》裏有這麽一句經典臺詞。如果你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那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對我都是有意義的;如果你不在了,無論這世界多麽美好,那它在我眼裏就只是一片荒漠。葉子置於王凡,大抵就是這樣。所以在大號的那半年裏,他每天都要忍受獄霸牢頭的蹂/躪,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每次和葉子見面都不敢讓她正面看他,可就算是那樣,他都沒有想過去死。而當他刑滿釋放後忽然發現葉子已經死了,他卻想到了自殺。他們一起攜手走過那麽多艱難,終於要苦盡甘來時,葉子卻走了。沒有人能體會他那時的絕望,曹菲菲也不能。他恨所有人,恨這個世界,恨它和他們沒有照顧好葉子,恨來恨去最後恨的卻是他自己,所以他寧願隨便找一個人潦草的過完這一生,也不願意再去追求或許存在的幸福。

“怎麽樣了,有沒有成功?”王凡剛把鑰匙插/進鎖孔,對門的王奶奶就聞聲趕了出來,那兩只平時都是幹枯深陷的眼珠此刻大放異彩,像是期待了很久。

“呃,還行吧!”

“什麽叫還行啊!人家女孩可是對你一通猛誇啊!說你嘴巴甜,人長得俊。”王奶奶嗔笑著拍了他手臂一巴掌,整張臉都洋溢著喜悅。王凡不忍破壞她難得的好心情,於是轉移了話題。

“王奶,那個夏七月,到底是個什麽背景啊?”

王奶奶呆楞了幾秒,“背景,唇紅齒白的黃花大閨女,能有什麽背景啊,再說你們倆今天都晃悠一天了,她也沒告訴你她家裏的情況?”

“沒有啊。誒,王奶,那介紹人總該知道吧!”

“哪有什麽介紹人啊,那天我和你趙大媽在老年活動中心打麻將,她自己過來問的,點名要和你相親,我看她眉清目秀的,又是個護士,當場就答應安排你們見面,其他的什麽也沒問。”

王凡頭有些暈了,這個夏七月,明顯就是沖著他王凡來的。難不成真的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在H市沒熟人,特地找他做向導?可這也太扯了吧!

王凡在這邊百思不得其解,曹菲菲那邊也不好過。她一個人站在大馬路上很久,目光空茫的看著那條泥巴路,直到一輛重型卡車駛過時那一聲尖銳的喇叭聲驚醒了她,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片荒無人煙的馬路上,四周漆黑一片,不由讓她嚇得打了個寒顫,趕忙上了車發動引擎。

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了。夜晚的七度空間總是比白天要熱鬧,燈火通明,電梯裏也人滿為患。曹菲菲索性走樓梯,反正她也不趕時間。她就這樣低著頭慢悠悠的往上走,腦子裏一直回放著王凡說的話,全然沒有註意到她家門口並排站著的兩個人。

“你這是鍛煉身體呢,還是自虐呢,有電梯不坐,硬是要爬樓梯。”

曹菲菲被嚇了一大跳,平覆了好一會兒,才敢確信眼前站著了兩人正是她的父母雙親。“爸,媽。你們怎麽來了?”

“你都三個禮拜沒回去了,我們能不來看看嗎?你怎麽搞的,電話也不接,短信也不回,讓趙敏提醒你也沒回應。爸媽在你心裏就這麽不重要嗎?”沈冰的臉拉得很長,語氣冰冷。不過也難怪,換誰站在自家女兒大門外兩個多鐘頭,誰心裏不堵得慌。按道理說,她作為曹菲菲的親媽,曹菲菲的家門鑰匙怎麽著也該給她留一份,可是曹菲菲硬是留了一把鑰匙給趙敏,也沒留給他們。他們夫妻倆連著三個禮拜沒見著菲菲,心裏即郁悶又擔心,眼看著天快黑了,菲菲都沒回去,老兩口飯都沒顧得上吃就沖到這兒,沒想到居然吃了閉門羹。

曹清遠像是被妻子的某句話觸到了,趕忙打起了圓場。“老沈,說這些幹嘛,這不都回來了嘛!”隨後他又見菲菲臉色有些難看,走了過去,剛想扶住她,菲菲卻像只受驚的貓,連著退了好幾步,警惕的看著他,那種眼神好像對面的人是個可怕的惡魔。曹清遠的手還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這下連最需要安慰的沈冰都看出了菲菲的反常,轉而換了一副表情說:“怎麽了菲菲,你這是幹嘛呀?”

“沒什麽啊!我,我給你們開門。”曹菲菲眼神躲閃,自顧自的翻出包裏的鑰匙開門。

房子是曹清遠買的,可戶主填的卻是曹菲菲的名字。曹清遠很少來這裏,因為他似乎感覺得出菲菲不是很歡迎他來,以至於連備用鑰匙都選擇給趙敏而不是他們。

菲菲把二老請進門,給他們一人倒了杯茶,自己則坐在了對面的搖椅上。“媽,這麽晚了還來我這兒,不單單是想我吧!”

“不然呢!菲菲,我們老兩口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你的事就是比什麽都大。我們不停的給你安排相親可能是有點過,可那也是為了你好呀,你看我和你爸都快到退休的年紀了,別人像我們這樣的都抱孫子了,你還單著,我們能不著急嘛!不過如果你真的那麽反感我給你安排的相親,你可以直接跟我們說啊,什麽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嘛,我們也不是那麽不通情達理的人,是吧,你沒必要連著三個周末不回家吧!這都在一個城市,開車一個來回也就個把小時,你都不回家,別人會怎麽看我們哪!”沈冰語重心長,曹清遠則在一旁邊點頭附和邊不動聲色的看著菲菲的反應。

“媽,您說什麽呢,我就是最近忙得有點不記事,你看早上我還稀裏糊塗的跑去單位上班呢!怎麽是故意不回去呢,您別多想了,放心,我總會回去的。”

“你呀,上個周末也是這麽說的,今天我特意提早下班,跟著吳嫂弄了一大桌子菜,結果左等右等,都見不著你人。這不,你爸非要把烏雞湯帶來,給你嘗嘗。”沈冰拿出保溫盒,曹清遠連忙走去廚房拿碗筷。

“嘗嘗吧菲菲,很好喝的,你媽都煲了一下午呢!”曹清遠還當她是孩子,拿著湯匙準備餵她。

曹菲菲本來晚上就在飯店裏喝了一肚子的湯了,現在只覺得胃裏都是水,可是盛情難卻,她裝作很享受的接過碗。“誒,我自己來。讓我嘗嘗媽這一下午精心煲出來的愛心湯。”說完就咕嚕咕嚕的一口喝了大半碗。

到底是母女連心,沈冰最受用的還是菲菲的甜言蜜語,這下總算漸漸展開了一絲笑顏。“慢點喝,這還有那麽多呢!”她趁著菲菲喝湯,繼續說:“媽呢!知道你不喜歡相親,其實我也不太喜歡,上周你黃阿姨又給安排了一場,我給推了。我和你爸商量過了,還是一切順其自然得好,以後你的婚事我們就不插手了。真要是逼著你找一個你不喜歡的,以後過得不好,你又該怨我們了。”

“是啊是啊,菲菲,過去我們都太迂腐,總想著找一個配得上做我們曹家女婿的男人,現在想想,真是太蠢。咱家啥都不缺,只要你喜歡,他又對你好,管他是窮是醜,就是殘疾人,爸媽都支持你,大不了我們養你們。只要你們每個周末能抽空回來看看我們老兩口就行了。”曹清遠也跟著附和道。

雞湯有些涼了,可是有一股熱流從菲菲的心裏由內而外的湧出來,蔓延出的感動讓她又想流淚了。“你們這是怎麽了,幹嘛忽然說這煽情的話啊,我什麽時候說過不喜歡相親不想回家了,都說了給忘了嘛!”

一周回一次家都能忘,這不也代表心裏對這件事不重視嗎?當然這些話兩位老人不會說。

“不管怎麽樣,你得回來。你也知道咱們家親戚少,偌大的房子總是顯得空蕩蕩的,一點家的氣息都沒有,你要是不回去,我們倆就真的有點像那電視上說的空巢老人了。”

“有你說的那麽誇張嗎,你們不都還沒退休嘛!”

“也快了,就這一兩年的事了。”

曹菲菲悵然,時間過得真快,轉眼爸媽都老了,而她也漸漸步入中年了,卻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讓他們操心。

喝了點湯,還剩大半壺的烏雞。媽媽說涼了會吃壞肚子,堅持拿到廚房去熱一下。曹菲菲勸了一會兒沒用,只好由著她去,自己則留在客廳陪曹清遠聊天。

“爸,我們單位的葉清風辭職了,你知道嗎?”

曹清遠想了一會,“哦,就是葉朝陽的兒子,今年才二十三歲那個?”他很識趣的自動忽略了,“一直想要追你的那個?”這句話。

“嗯,他說銀監局的人最近在查我們分行,估計是真有問題,他爸讓他先辭職,避嫌。”

“有問題,有什麽問題。我怎麽不知道?”

“您不知道?難不成這次故意繞開了您?”

曹清遠眉頭緊鎖,半天沒再開口。曹菲菲也沒再問,心裏坦蕩,自不必揣度別人的想法。

沒過多久,沈冰就從廚房出來了,端上來熱騰騰的烏雞。曹菲菲實在吃不下了,想了想說:“媽,這麽晚了,要不你們先回去,呆會兒我吃完了自己刷碗。”

沈冰看了看表,已經十點多了,平時這個點她已經睡了。“那行吧!我們先走了,你記得吃完它,下個周末一定記得回去,知道嗎?”

“嗯,一定一定。”

曹清遠忽然捅了捅妻子,欲言又止的樣子,隨即沈冰會意。忙對跟在後面送他們出門的菲菲說:“菲菲,還有個事要跟你說。你哥下禮拜五回來,想讓你去機場接他,你看……?”

曹菲菲的眼裏只有一秒鐘的遲疑,接著又露出平淡無波的表情,“行啊,到時候通知我具體時間,我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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