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使和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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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城南分行人丁雕零,只有幾個值班人員還在忙活。曹菲菲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邪,居然忘了今天周末,一大早就驅車來了這裏,如今只能站在分行的大堂門口,看著墻上那塊超大液晶顯示屏發呆。屏幕裏循環播放著一款理財產品的宣傳短片,短片裏穿著銀行制服笑容甜美的介紹產品的女生正是她自己。那是兩年前她奉命拍的,看看裏面的女生,再看看眼前的自己,明明是同一個人,只是差了兩歲,兩歲而已,為什麽就從黃金時代變成了過期剩女了呢?自信如她,也不得不感嘆一句時間是把殺豬刀,刀刀催人老啊!

曹菲菲最近有些健忘,常常不記得有沒有帶鑰匙,家裏大門有沒有鎖,或者今天到底禮拜幾。網上說,這是初老癥的癥狀,越是最近的事越是想不起來,越是年代久遠的事越是時常想起。難道她真的要步入衰老期了嗎?

她變得容易嘆氣,總感覺時間不夠用,可是青春如同劃著的火柴,已經燒到尾巴尖了,哪裏還有時間蹉嘆?她要上班,要美容,要健身,還要去市郊看王凡。當然她很少見得到王凡本人的,而且連他那個傳說中的另一個合夥人東子,菲菲也很少見到。經常只有那個叫小海的年輕人招呼她。她和小年輕自然沒那麽多話聊,而且也受不了小海那殷勤勁兒,於是她好不容易擠出的時間通常是在來回的路上浪費掉的。

一個建材城的小店鋪哪兒用得著兩位老板都去跑業務,曹菲菲不是想不到王凡是有意躲她的。不過就像趙敏說的,“他不躲你,你也不至於這麽迷他呀!”

忽然想起上次和王凡在正揚舊校址外的長椅上敘舊,臨分開前王凡跟她說的:“菲菲,我其實很早之前就見到你了。”

曹菲菲疑惑的看著他,“怎麽可能,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用。”

“你沒看到我,嗯…差不多兩年前吧,有一次我在你們銀行辦業務,排隊的時候聽到有人喊“菲菲”,我還以為聽錯了,一扭頭還真的看到了你,你當時正和一個男人有說有笑的出去,我就沒好意思叫你。菲菲,那男人是你男朋友吧!”

曹菲菲還在努力的回憶著那個場景,冷不丁的被問到,有點語塞。“啊?啊,那是我大學同學,以前處過一段時間,後來分了。”

王凡聽到後轉而一副大家長的姿態教育她,“你呀,太挑了,我看那男人一表人才的,是個值得托付一生的好人,我當時還為你高興呢!菲菲,咱們都不年輕了,別再挑了,遇到好的就嫁了吧!我如果遇到合適的也會加油的,可不要讓我走你前面啊!”

曹菲菲聽著,一股莫名的煩躁就堵在了喉嚨口,半天說不出話。即使她再愚鈍,這點弦外之音還是聽得出來的,王凡的話裏話外無非就是傳達一個信息,你趕緊找個人嫁了吧,別再纏著我了。曹菲菲天生麗質,又性格溫婉,如果想結婚,大把的男生搶著要,何至於單到現在?

那個和曹菲菲並排走出銀行的男同學叫郝逸,省城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與曹菲菲同一屆,也是曹菲菲繼王凡之後唯一承認過的男朋友。不過也沒談多久,就一個禮拜而已。他追了菲菲兩年,各種殷勤各種體貼,暑假陪她打工,寒假陪她旅行,上課幫她摘抄,下課給她打水。終於在曹菲菲一次重感冒中,連續請假半個月照顧菲菲,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總算感動了這個校園裏出了名的冷美人。本想一段才子佳人的浪漫愛情就此展開,然而交往了不到七天,他們就分手了,而且還是郝逸主動提出來的。這讓所有人包括曹菲菲本人都震驚不已,就在大家各種猜想各種揣測時,郝逸在校園bbs上發表了一篇長達兩萬字的隨筆,標題是,一個人的愛情。這篇文章發表不到一個小時,就點擊量破萬,評論幾千條,一下子成就了他校園第一才子的美名。

大抵文人多騷客,對待愛情更註重於精神或者說是感覺上的碰撞。他在文中細數這兩年追求曹菲菲的心路歷程,寫他這一路走來的信念以及聽到菲菲說願意試試看時自己激動的心情,然後寫交往這七天他所受的煎熬,有一段是這麽寫的,“看到你開心的笑,我的心裏卻很難過。你不笑,我也難過。你說一起去吃飯吧,一起看電影吧,一起去圖書館吧……不管你說什麽,我能感受到的還是難受。為什麽我那麽難受呢?因為你不愛我。”

曹菲菲被他動情的文字弄得哭了好幾回,心裏能想到的卻是另一個身影。郝逸說她天生就擁有一切,不可能體會到他的痛苦,可是那種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感覺曹菲菲是親身體驗過的。只是她能忍,而郝逸不能。

和郝逸的七天戀愛結束後,曹菲菲變得非常敏感,她開始篤信一些不靠譜的預言之說,比如手相,星座運程,塔羅牌等。也許只有那些東西才能解釋她為什麽每次戀愛都那麽短暫。此後的幾年裏,她也松松垮垮的談過幾次戀愛,每一次都非常倉促的分手,最長的一次是她和林帥,相敬如賓的處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有訂婚的態勢,對方還是撂下一句“我覺得你沒誠意”就和她分手了。曹菲菲不禁想,莫非真的如命理書上說的那樣,她的紅鸞星跑偏了?

兩年前,郝逸來h市出差,她作為東道主陪他玩了兩天。已經工作了幾年的郝逸已不似當年的毛頭小子那樣生澀別扭了,他變得成熟穩重,氣宇軒昂,禮讓謙恭。兩人在一起玩得很開心,本來曹菲菲是想帶他去爬南華山的,無奈時間不夠。送他去機場的時候,郝逸看著仍是孤家寡人的曹菲菲,語帶傷感的說:“每個人從生下來那一刻起,身體裏就住著一個天使,有些人的天使長大了,就變成了魔鬼。它們有的害別人,有的害自己。但是我想,既然殺不死心魔,那就正視它,引導它。畢竟解鈴還需系鈴人。”

當時的曹菲菲看著他,莫名的悲從中來。爸爸曾經說:“再過一段時間,你會好起來的,然後就會知道誰才是最關心你的人。”王凡也說過,“再過一段時間,你會忘記的,然後重新開始你的生活。”

他們都自認很了解菲菲,認為她只是會傷心一陣,然後就會翻過那一頁。就像手臂上被開水燙了個疤,會痛一陣,然後結痂,然後是死皮,過一段時間,死皮脫落,長出新皮,最後連痕跡都會消失,一切就都過去了。

可是一段時間究竟是多長,十年也可以稱之為一段時間嗎?那麽為什麽她還是無法釋懷?

只有郝逸,一個曹菲菲幾乎忘了姓名的同學,一語道破了她這些年一直walk alone的根源。看似結痂的傷口,其實內裏已經潰爛,發炎,然後腐化成瘤,經年累月之後,終於長出了黑色的觸角,一根根,張牙舞爪,觸目驚心。它們像黑夜裏的魔鬼,無聲無息的蠶食著菲菲這些年本該璀璨明媚的青春。

曹菲菲不明白,為什麽最後理解她的竟然是郝逸。因為那個與眾不同的理解,曹菲菲給了郝逸一個擁抱,無關愛情,只是感激。感激在這喧鬧的塵世裏,還有人願意關心她。

曹菲菲沈溺在往事裏不願出來,忽然感覺後頸有熱氣傳來,她猛地轉身,看見的是油頭粉面的葉清風。

“別看了,菲菲。你本人和鏡頭裏一樣漂亮。”葉清風雙手放在後面,說著賣乖討喜的話,臉上卻略顯羞澀。曹菲菲知道,他大概也和自己一樣說不慣這麽刻意逢迎的話吧!

“喔,嚇我一跳,你怎麽也和喬喜兒一樣,走路沒聲兒啊。”曹菲菲拍著胸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呵呵呵,是你自己看得太入迷了,我在你後面站半天,你都沒發現。菲菲,既然遇上了,一起去吃個午飯吧!”

“啊?吃飯?我下午還有個客戶要談,可能趕不及了。”曹菲菲始終覺得,跟葉清風這樣的小鮮肉一起吃飯怪怪的。

“今天周六啊!菲菲,你敷衍我也該找個靠譜點的理由吧!我已經辭職了,走之前,想請你吃個飯,這也不可以嗎?”葉清風苦著一張臉,一雙無限哀怨的眼神似乎在說,“你再不去,我就要哭了。”

然而曹菲菲更關心的卻是他話裏的另一個詞語,“嗯?辭職,為什麽啊?”

“你陪我吃飯,我們邊吃邊聊。”

曹菲菲無奈,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再扭扭捏捏,實在說不過去,只好說:“啊,那好吧!不過地點我來定。”

葉清風終於笑了,露出兩顆潔白閃亮的小虎牙。曹菲菲看著,不禁想,如果那個人也像葉清風這樣對她該多好。

“護士?不會吧!你小子這次算是走運了,護士可不是一般人能娶得到的。這次千萬要把握住,可別又一笑而過了。”東子在電話裏興奮的說。

“你別高興的太早,人都沒見著,我就是跟你打個招呼,今天我就不去店裏了,你和小海好好盯著點兒。”

那邊傳來小海的聲音。“凡哥,你放心的去吧,這邊有我們呢!這次一定要展示你的男性魅力出來,保證將小護士一舉拿下。”

“去你的,小兔崽子,說什麽話。小凡是相親,又不是打仗。凈擱這兒扯淡。”東子一面訓斥完小海,一面又對著電話那頭的王凡說:“要不要開著我的車去,那樣拉風,成功率會更高。”

“不用,你那車那麽寶貝,要是不小心刮了蹭了,我可賠不起。”

“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啊!我何立東是那樣的人嘛!兄弟一輩子的幸福,別說是輛車,就是你嫂子……”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好好看店,我這邊不用你擔心,就這樣,掛了啊!”王凡怕他說出什麽不經大腦的話,趕緊收了線。

王奶奶早上敲他的門時,他正準備出門。經王奶奶提醒,才想起今天是周六,他得去相親。曹菲菲這段時間老往店裏跑,雖然他總是避而不見,但這總不是長久之計,所以這次相親他也帶著很大的目的性去的。

王凡的衣服不多,最拿的出手的還是東子結婚時他特意買的那件西裝。平時都用不上,一直掛在衣櫃裏,今天算是派上了用場。中午十二點,王凡衣冠楚楚的騎著他的小綿羊準時到了約定的地點,吳記茶餐廳。相親一般就兩個去處,要麽咖啡廳,要麽茶餐廳。以前每次相親,王凡都是來這家餐廳,他對裏面的裝潢很是欣賞。

王奶奶特意叮囑他,夏小姐是個守時的人,最不喜人遲到。但盡管王凡準時到達,還是比女生後到。他剛停好車,就透過餐廳的玻璃墻看到七號桌的正中央的玻璃漕裏插著一支紅玫瑰,旁邊正坐著一個女孩。紅玫瑰便是他們的接頭暗語。

王凡嘆了口氣,趕緊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夏小姐的背影,順而直的長發披在耳後,身材勻稱嬌小,女孩的背影居然讓王凡有一絲熟悉的感覺。他深呼一口氣,走到女孩對面,本想看看夏小姐的真容,沒想到她正低著頭看餐廳裏的附贈雜志,稍長的留海把她的臉蓋住了大半,手在雜志上來回翻著,想來應該是等了好一會兒了。相親時讓女生等是大忌,王凡有些郁悶。姑娘身著一身波西米亞露肩長裙,披著蕾絲小坎肩,看樣子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王凡有些慚愧,忙輕咳一聲,自我介紹道:“您好,請問是夏小姐嗎?”

姑娘的頭也沒擡,只是輕聲嗯了一下,繼續埋頭看雜志。

“我是王凡,可以坐這兒嗎?”王凡又問。

“嗯。”姑娘終於擡起了頭,卻把雜志立在面前,擋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王凡盯著那雙眼睛,只覺得像在盯著三月明媚的太陽,灼灼其華。那股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葉子,他居然從這雙眼睛中看到了葉子,如果不是青天白日,如果不是他心若冰清,他一定會覺得對面坐著的就是葉子。那種震驚,讓七年如一日的活過來的王凡忽然內心澎湃起來,以至於拿菜單的手都一直在抖。

“誒,第一次見面,就這樣死死的盯著對方看,似乎不太妥吧!”大概是被王凡熱烈的眼神嚇到了,夏小姐有些不悅的皺起了眉。

“啊,啊,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聽到對方的聲音,王凡又從震驚的頂點一下子跌落下來,不,那不是葉子,葉子已經死了。

“只憑眼睛就能說是認錯人,王先生還真會說話,估計很討女孩子喜歡吧!”夏小姐依舊拿雜志擋住臉,陰陽怪氣的說著。

“沒有沒有,我瞎說的,你別當真。”王凡的嘴笨,遇到這樣會四兩撥千斤的對手實在有些吃力。忽然想起東子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句格言。王凡平時是最不喜歡阿諛逢迎別人,所以店裏談客戶時只能是東子出馬,可是現在不是他端架子的時候,於是只能現學現賣起來。“我就是覺得夏小姐的眼睛長得很漂亮。”

“呵呵呵……”夏小姐被奉承的咯咯直樂,可是王凡卻覺得那笑聲十分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笑夠了夏小姐又謙虛的說:“我看王先生還是十分上鏡的嘛!本人和照片上幾乎一模一樣,都那麽帥。誒,連衣服都那麽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剛拍的照片呢!”

王凡也聽不出來她到底是不是話裏有話,只好幹笑兩聲。此時正是飯點,照理說人應該很多,可是放眼望去,餐廳裏還是沒什麽客人,只有角落裏舒緩的音樂還在輕聲的吟唱。

“夏小姐吃什麽?”王凡拿著菜單翻來翻去,見對面的姑娘正露出兩只眼睛偷偷掃視著他。

“哦,我隨便,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王凡叫來侍應生,點了兩份相同的套餐,夏小姐囑咐了幾句不要香菜和蔥,少辣就讓侍應生進去了。兩人隔著那本橫亙在夏小姐面前的女性雜志各自打量著。很快,套餐陸續上來了,夏小姐的眼睛終於移向餐盤,可面前的雜志還是直挺挺的立在那兒,似乎並沒有拿開它的打算。

王凡笑了笑,“夏小姐難道要這麽吃飯嗎?”

“呵呵呵,”夏小姐眨了眨眼睛,俏皮的笑。“我可以拿開這本雜志,但是你要保證你不會看到我真容後立刻走人。怎麽樣?”

王凡的心裏咯噔一下,王奶奶只說姑娘一眼就相中了他,沒說姑娘自己長什麽樣啊,不過看她這身形,應該不會醜到哪兒去吧!“夏小姐真會說笑,我人都坐在這兒了,又怎麽會說走就走呢?”

“好,這可是你說的。”話音剛落,姑娘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移開了面前的雜志,然後一張俏生生的面孔就展現在王凡眼前,王凡也就明白了為什麽會一直覺得很熟悉了。

最先讓王凡一眼認出眼前的人是因為她嘴邊的那顆美人痣,在她一張白皙膚泉的臉上顯得特別突兀。然後就是笑起來像月牙的嘴巴已及那兩瓣粉嘟嘟的厚嘴唇。這麽有特色的一張臉不是一個星期前他在半路上撿到的小姑娘戚月又是誰呢?

王凡的嘴角有些抽搐,眉毛擰成了麻花,眼睛掃視著對面正虎視眈眈的盯著他的戚月,半天說不出話來。半晌後,他忽然搖頭笑了,然後站了起來。他笑自己傻,混了這麽多年,居然被一個小丫頭片子給耍了。

戚月見他有動作,也騰地站起來,攤開手臂,擋在他面前,一本正經的說道,“你說過你不會走的。”

“走什麽走,菜都上來了。我去趟洗手間。”王凡沈著臉往後方的洗手間走去。

接下來的場面就和之前完全顛倒過來了,一點兒也看不出倆人是在相親。小姑娘戚月好像自知理虧,一邊小口小口的扒著飯,一邊時不時瞪眼註意王凡的動向。好在王凡吃飯很專心,又好像在想別的事,一直都沒再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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